在王川眼裏，亮蘇愛哭，其實沒人知道，栖也愛哭。

她是夷人隊伍的頭領，雖然到了愛哭愛笑的年紀，平時在外人面前自然是不會哭的。但有時候夜深人靜，或者在無人的密林裏，她會無聲流一下淚。有時候爲傷心，有時候爲艱難，有時候隻是想發洩一下情緒。

當夜空的月亮升到竹梢的時候，栖在竹叢的小院裏，在地上寫下“一二三四五六七”這幾個字，又寫了“1234567”，然後就默默流出淚來。

此時她不傷心，也不難過，隻是覺得心裏複雜。

地上的七個字表示她已經在這裏待了七天了。這是她和小孩子學得字符，他們叫它文字。王川在教其他人更難的文字，隻是她有些跟不了，學了幾天，隻學會了這幾個。王川說，回頭有其他孩子過來，他再開一年級的教學，她可以跟着重新學。

她一定要跟着學的。而且她希望一個冬天把河部落的所有東西都學全了去。

在河部落的這七天所見，讓她徹底颠覆以往的認知。這讓她的心裏覺得複雜。

夷人跟着鳥兒那樣南北走，一是爲了追尋，二是延續優良的後代。

他們部落的圖騰是鳥，不知道從哪代人開始，他們就開始這樣跟随這鳥兒南北移動，尋找着什麽了。但從哪代人開始尋找的，到底是尋找什麽，他們的長者在篝火下也是語焉不詳，或者說，他們的長者總是告訴外出的年輕人，鳥兒每年往返，那是遙遠的南方有部落傳承的秘密。

栖已經跟随部落的人走了五年了，現在她還成了這支隊伍的頭領。部落傳承的秘密她沒有找到，不過這幾年的奔波讓她和她的族人們曆經的苦難，經受的傷亡，讓她覺得疲憊不堪。這讓她迷茫。

他們總是随着飛鳥的痕迹往南，但他們跟不上鳥的速度。因而不管怎麽尋找，就算走到了最南面的海邊，他們都沒有找到什麽答案。

夷人可以從旅途中獲得優良的後代這是真的。他們部落長久以來，因爲這樣的婚配方式，比别的部落的人更高大，聰明和貌美。她也覺得這應該就是部落傳承的真谛了。

但到了河部落之後，這七天的見聞，讓她認識到夷人都錯了。

王川說鳥兒南北飛翔，隻是爲了越冬和尋找食物。王川說隻要不親近通婚，生下來的孩子就會健康聰明。王川說文字可以記錄大家的話語和思想，讓後世人知道先人曾經說過什麽……

都是王川說的。

王川說得對不對，栖其實很懷疑。但河部落的人告訴她，河部落的所有改變都是王川帶來的。不管是煮鹽，陶器，弓弩，鐵器，房屋，帆船還是文字。他讓河部落在短短的一年裏從幾十個人發展到現在的上千人……直到栖看着王川從無到有弄出了紡紗和織布的機器。

這種紡紗織布的機器有多靈巧，栖看過一次就佩服得不行了。她實在是沒辦法想象，王川是怎麽能想出這種東西的。

她同樣沒辦法想象，這個孩子是怎麽把這個部落從幾十人短短一年之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但見證了織布機誕生，和擺在眼前的事實，讓栖不能不相信，從而對他說的話無比信服。

通過王川的道理，很多事情她就豁然開朗了。

要是有夷人也文字，前人爲什麽要他們尋找還是尋找什麽，他們就會知道的。

夷人也有字符，不過那是長者的人秘而不宣的東西，他們記錄了什麽外人并不了解。因而等他們死後，那些字符就會變成毫無意義的東西。

如果夷人的字符也和河部落的文字一樣，允許所有人學習的話，情況就不會這樣。

王川說三代之内不能直系通親，這一點需要驗證，不過河部落通過叙倫常區分血親的辦法真的很好。這樣不但長弱有序，是不是血親也一眼可看明白了。

還有，人跟不上鳥的速度，但河部落的船可以。王川說，這些船還可以在海裏行走。要是這樣，他們還可以乘船越過大海，去看是不是在遙遠的南邊有飛鳥繁衍的秘密還是隻是跟王川說的，它們去南邊就是過冬而已。

栖決定，她要讓夷人學會河部落造船的本事，學會他們的文字，學會他們的所有東西。她還要跟王川生一個孩子……

看到織布機出現之後，她忽然想起王川說過的牛郎織女的故事來了。故事裏有牛，有船，有織布機，耕種的田和孩子，現在這些除了孩子，河部落都有了。

栖知道王川喜歡的是珂，但珂還小。她可是看出王川已經長大了，可以生孩子了。

栖被王川拒絕了一次，并沒有氣餒，反而對這個半大小子更加着迷起來。沒有男人可以抵擋她的魅力，也沒有見過如此聰明的小男人。

之前比虎跟她說不如王川，她以爲隻是開玩笑，但現在她終于明白。比虎确實不如王川，她見過的所有男人加起來也不如王川。

河部落有個叫尚香的女人，沒有婚配，卻是比虎的女人。她就住在竹叢小院裏，比虎就算不在，她也住在小院裏，從不和其他男人鑽樹林。栖也住進了小院，住進了王川的那個房間。王川雖然不來，她也在這裏住着。王川什麽時候來，她就什麽時候給他。王川不來，她便每天晚上等着。

河部落的人極有規矩，從沒有别的男人敢半夜偷偷進來。她如此等着，有時候不禁會想，難道這就是相思相守？

栖有時候也會想，而除了生孩子之外，能不能把王川拐到他們部落去。

既然這些東西都是他帶來的，顯然他都會這些。夷人在這個一個冬天能學會的東西隻怕有限的很。但隻要把王川弄到夷人部落去了，那這些東西不都到了夷人部落了嗎？到時候不管是船隻房屋，還是倫常文字，到時候統統由他來教，那該有多好？

而且這樣一樣，說不定他還真能和……珂，相守一生？

當然，栖知道，這隻能想想。但生孩子的事情，她認真了。

栖不知道，或者這就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