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驕陽似火,燒烤着大地,在這種炎炎下日,最好得選擇自然是待在房子裏吹電風扇。還好周曉斌家的四合院裏有一棵上了年頭的老槐樹,巨大的樹冠把整個小院都庇護在下面,屋子裏倒也十分陰涼。
“請問屋子裏有人嗎?”周曉斌正躺在自己房間裏的搖椅上吹風扇,本來手裏還拿着本書在看的,後來就迷迷糊糊有些困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着了。屋外的喊聲把他喚醒,原本放在胸口的書也因爲他的動作而滑落到地上。
“有人在呢,請問你找誰?”聽剛才的聲音好像是一個陌生人,周曉斌應了一句,順便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又穿好拖鞋就走出房間。
四合院的兩扇木門原本就是虛掩着的,現在已經被推開一扇,一個頭戴遮陽帽,上身穿着白色襯衫短袖,下身穿着一條黑色背帶西裝褲,看上去約摸五十幾歲的老人站在門口。老人的旁邊還站着一個女孩,大約二十來歲,帶着一個網球帽,一副粉紅色的太陽鏡遮住了大半個臉頰,下身穿着一條青色的牛仔褲,上身穿着一件淡紅色的體恤衫,特别是T恤胸前印着的那個可愛的史努比造型十分顯眼。
兩人的穿着打扮讓周曉斌眼前一亮,看慣了大街上不分男女清一色灰色中山裝的周曉斌早已對這個時代的着裝産生了審美疲勞,忽的一下子看到了總算有些現代氣息的服裝,他倒是一下子還反應不過來。
記得前世的周曉斌也有幾件印有史努比造型的體恤衫,這隻可愛的小獵兔犬自從五十年代在漫畫家查爾斯·蘇茲的畫筆下誕生以來,迅速風靡世界,五十年來一直都是男女通殺,人氣不減。
看到老人用手帕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周曉斌這才反應過來,立刻讓身請兩位客人到客廳休息一下。兩人也沒有客氣,随周曉斌走進客廳,老人一路上還不停的四下看着,或搖搖頭或點點頭,仿佛在回憶什麽。
周曉斌請客人進屋後,又走到院子裏,從大槐樹下的那口小水井中順着繩索提上來一個水桶,水桶裏有一個西瓜,這是周曉斌特地冰鎮在那裏的,雖然效果比不上放冰箱裏,但在沒有冰箱的時代,這已經是不錯的選擇了。
在這炎炎的夏日,用清涼可口的西瓜待客無疑是最佳的選擇,周曉斌切開西瓜,又把其中半個重新放到水桶裏送回井下。
周曉斌端着西瓜來到客廳,請兩位客人品嘗,它算是看出來了,這兩位估計應該是華僑,要知道中國可還沒有穿史努比T恤的女孩。隻是不知道他們怎麽會到自己家裏來,而且看樣子還是特地找來的。
“爺爺,您是海外回來的華僑吧!”周曉斌笑着問道,看到對方有點驚訝的樣子他又自顧着解釋道,“國内可沒有向您這樣穿西裝褲的,呵呵!”
他這麽一解釋,老人臉上也充滿的笑意:“請問這位先生,這裏是周延慶家嗎?”
“爺爺,您叫我先生,我可不敢當,我叫周曉斌,您叫我曉斌就行了!”周曉斌笑着說道,周延慶,這個名字好像挺耳熟的。
老人在聽到周曉斌說出自己的名字那一刹那,眼中閃過一抹亮色,他很快又想到什麽,語帶急切問道:“你認識一個叫周祖德的人嗎,他家原來住在這裏,現在也該六十來歲了!”
“咦?”周曉斌聽他這麽一說終于想起周延慶是誰了,那不就是爺爺的父親自己的太爺爺嗎,難怪這個名字這麽耳熟,可惜太爺爺在自己出生前就已經去世了。
“周祖德是我爺爺,請問您是……”周曉斌已經猜出了一個大概,隻是還不大确定。
老人突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眼角已有些濕潤,用略帶顫抖的語氣問道:“他還……健在嗎?我叫周祖海,論輩分我應該是你的小爺爺!”
“健在!健在!我爺爺身體好着呢!”周曉斌的腦袋也是轟的一下懵了,隻是機械的回答道。
周祖海!周祖德!兩個名字就差一個字,按中國人的起名習慣,不是親兄弟也該是堂兄弟,沒想到這種該是潸然淚下、抱頭痛哭的尋親戲碼被自己趕上了,周曉斌腦子很快轉動開了。他記得爺爺以前說過,抗戰時住在另一個二進大四合院裏的周家大房在戰火中與爺爺這一脈走失了,後來再也沒回過北京。難道眼前這個熱淚盈眶的老人就是周家的大房,爺爺的堂兄弟?
其實周曉斌不知道周家當年雖然分家,但也沒像其他人家那樣上演狗血的兄弟反目橋段,兩家人一直都很和睦,周祖德和周祖海從小都是一起上學,一起放學,關系也十分好,大房的條件好一些,還時常會接濟一下周祖德一家,要不是戰火來的太突然,兩家人也不會走散。
都說人越到終年越思鄉,落葉歸根入土爲安是一代又有一代中國人解不開的故國情節,就像國民黨元老于右任先生臨終前所吟唱的短詩一樣: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隻有痛哭!
看到國内政治形勢的緩和,政府又鼓勵廣大僑胞回鄉探親,周祖海這才有了返回北京看一看的念頭,而且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終于在自己小女兒的陪伴下坐飛機返回大陸。
一下飛機,在安排好住宿之後,周祖海就在女兒的陪伴下直奔自己以前住的那個二進宅院。隻是沒想到光陰飛逝,那裏早已是物是人非,整個院落裏擠着十幾戶人家,卻沒有一戶姓周的,而且他們對原來的主人也都是一問三不知,反倒是對周祖海父女倆的穿着指指點點。
周祖海原本以爲自己一家沒回去,如果堂哥周祖德一家回北京,這個宅子自然會轉到周祖德家的名下,誰知道卻一無所獲,這讓周祖海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其實他不知道周祖德的父親倒也想過拿回周家的那個院子,但是他們一則沒有房契,再者這個院子很快被前來北京“劫收”抗戰勝利果實的一個國民黨小軍官所占據,周家可不敢去碰槍口。
等到全國解放後,那個二進的院子又很快被當做國民黨的敵資被人民政府接受,再接着就是“三反五反”和“反右鬥争擴大化”。周家可不想被當做地主,自然更不敢去碰,而且極力要和那裏撇清關系。平時連走路都特地回繞開那裏,深怕萬一遇上一兩個老街坊認出來後被扣上帽子。還好原先住在那裏的人經過這麽些年的戰亂也都死的死逃的逃,想象中的事情一直沒有發生。
這裏的宅子已不屬于周家,周祖海在一陣落寞中闌珊離開。很快尋找親人的動力再次讓他振作起來,按着往昔的記憶,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堂哥一家以前住的小四合院。這一次,周祖海其實在門外徘徊了很久,深怕跨進院子後再一次收獲失望,要知道自己一家當年在戰火中也是好不容易才生存下來,他不敢确定堂哥一家是否也挨過了那個亂世。
在女兒的百般催促下,周祖海才敲門,終于,這一次上天沒有再次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