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團烏黑的積雲從東面飄來,繼而将德拉艮泰爾德的群山籠罩在陰影中。
珍妮拽着衣角,面無表情地注視着躺倒在草叢間的波克,後者早已渙散的瞳孔正直直地盯着天空,他的嘴唇發青,緊緊握住的拳頭上還殘留着幾滴凝固的血斑。
“不!”
珍妮的母親發出了一聲哀嚎,她幾乎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撲上前去,又将波克失去溫度的軀體緊緊摟在懷裏,“醒來啊,我的孩子……不!不要死……!”
“啪!”
臉頰上的一陣火辣辣終于令少女擡起頭來,取而代之的是其父哈爾?雪諾因惱怒而變得扭曲的臉龐,“你爲什麽不看好他!不中用的廢物……還有你這個白癡女人,這麽多年也沒給我生出幾個兒子!”
不遠處,村裏的長舌婦們好似受驚的母雞般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她們時不時别過幹枯蠟黃的臉頰,一邊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
“那是雪諾家的獨生子吧?聽說是被座狼撞斷了肋骨……太恐怖了,我簡直不敢去看……瞧你說的~同村的哈老四連腸子都被拽了出來……”
珍妮跪倒在地,一邊捂住耳朵,期望周圍所有的人聲都消失不見。直到雨點落下,在淋濕她單薄的衣衫之餘又将其腳邊的沙土化作泥濘,珍妮這才回過神來。此時此刻,停留在半山腰的山民隻剩下了出發時的三分之一。
不少人帶着他們各式各樣的詛咒四散而去,甚至連那些充當向導的惡火傭兵也灰溜溜地從衆人視野中消失。後者在離開前表示魔怪們既然敢派出狼騎士直接沖擊人類大隊,那麽從巨人之握隘口繼續通行已不太現實。另一方面。如果其他人還願意繼續遷徙的話,他們可以選擇由其它路線進入諾維森自治領。且雙方間的“合作”也将持續下去。
但這部分人很快拒絕了惡火傭兵的建議,他們表示要擊敗這些怪物并不是很難--不久前。借助騎兵難以在狹窄地形施展的有利因素,這部分獵戶與農夫組成的團體憑借人數優勢勉強擊退了進犯的狼騎兵。
這番勝利讓山民們生出了不少信心……即便有人選擇回家,可人類始終占有組織與智慧層面的優勢,和那些一盤散沙的怪物有着天壤之别。至少就之前那些座狼騎士敢于向千把人的人類大隊發起沖鋒就從側面證明了這一點--它們終究是沒有腦子的怪物。
而較深層的原因則是一旦返鄉,他們中的大部分爲果腹将不得不委身于貴族或是土地擁有者名下,從而失去自由民的身份。有鑒于此,因而除了哈爾?雪諾等懷着冒險精神的投機客,餘下的人都是些身無分文的赤貧。
站在珍妮等旁觀者的角度,當那些騎着餓狼的大号怪物揚起彎刀從山上向他們直沖而來的時候。一幹人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上。那些面目醜陋的怪物在剛開始的确殺了許多人--有些被座狼直接刨出了内髒……粘稠的鮮血伴随着破碎組織與斷肢被抛飛至空中,還有不少直接被怪物騎手劈得面目全非的倒黴鬼。
但随着時間過去,山民們逐漸發現這夥怪物似乎并不像傳聞中的那樣可怕:它們的武器同樣簡陋,防具也幾乎爲零,而後者胯下頗具威懾的巨狼也慢慢露出疲态……察覺到敵人的虛弱,一些膽大的農夫開始嘗試用臨時拼裝的長矛或草叉上前攻擊,不少獵人也開始張弓搭箭。漸漸地,反倒是大地精和它們的座狼開始出現零星的傷亡。
意識到情況不妙,遭到圍攻的座狼騎士發出了一聲怒吼。而這撤退的信号經過山谷反射又漸漸化作略爲凄厲的哀嚎,前者以少數人騎爲代價殺出一條血路并逃回了隘口。對此,除射出一波形式大于實際意義的亂箭外,機動能力不如對方的山民團體也無力進行追擊。
饒是打敗了怪物。但突如其來的遭遇戰還是令山民隊伍損失頗重,幸存下來的人隻是默默上前,将族人的屍體收斂至一起。雨水在草坪的低窪間形成一個個淡紅色的水窪,而碩大的狼屍則被擱置在一旁無人問津。
“把不值錢的笨重物品都留在原地。想發财的都跟我來!”
随雲層活動時稀時密的雨點中,山民們也開始分頭行動起來。行動不便的老幼婦孺被安排了收集柴薪的任務,等待雨歇後就地将屍體火葬。而其他人則跟着那些在戰鬥中“表現不俗”的人朝着隘口方向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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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癡!”
見德拉艮泰爾德大王從他同樣披挂上一套鎖子甲的黑色坐騎上翻身下馬,從巨人之握敗退回來的沙卡羅特吓得直接跪倒在地,“小的進攻不利,甘願受罰!”
這隻大地精一路可沒少目睹阿蘭迪斯的行事手腕,那些敢于挑事的怪物下場無不凄慘--阿蘭迪斯甚至将它們的屍體轉化成了能夠行走的骷髅……而沙卡羅特也不想被變爲一具臃腫且渾身散發着着惡臭的行屍。
“老子命令你視情況自行采取行動,但不是自由行動!”
術士說着也毫不客氣地給了對方一腳,令沙卡羅特在自己跟前摔了個四腳朝天,“因爲你的腦殘,下一次軍團還能派出多少狼騎士和人類作戰!?”
“小的腦殘,小的該死!”
沙卡羅特也算聰明,意識到術士留出了不少力道,前者也以十分狼狽地姿勢趴在路邊的水窪裏,一邊磕着頭來表示盡可能的緻歉。
“念在你将薩特順利送到了隘口附近,罰你降職爲代理隊長!随軍戴罪立功。”
德拉艮泰爾德大王的闆甲頭盔之下泛着兩點水晶般的幽藍,從近處看根本不屬于生物瞳孔的範疇。反倒透露出幾許死亡的陰寒。
“小的感謝大王不殺之恩!”
沙卡羅特這隻異位面土著對于巫妖王之類的名諱可謂一無所知,他隻是本能地遠離了欺詐寶珠碎片所營造出的霧狀凍氣。一邊祈禱着對方不要突然改變主意,用他的頭顱來提振士氣。
如果不是考慮到狼騎兵訓練缺乏教官的緣故。你早被切成肉塊了……将大地精的小動作看在眼裏,術士示意對方站起身,在溫言幾句後便讓後者帶着他的蠻沙部族和座狼們下去休整。
接着阿蘭迪斯發出了下一道命令:由森林巨魔與大地精步兵戰士組成的兩個中隊增援作爲第二波增援向巨人之握進軍,考慮到第一批派出的地精可能在陣地戰中潰散,因此督戰隊也将一同随行。
“任何打得好的家夥都可以獲得獎勵,把敵人的右耳割下來作爲殺敵的證明,殺一個的可以吃到新鮮的人肉,殺十個的可以裝備上金屬武器和鎖甲防具……如果有能幹掉一百個人的,老子會賞給他一塊靈魂石--這玩意可以讓你們這些渣滓死而複生~!!!”
随着阿蘭迪斯經過狂音術放大的聲音向着四面八方傳開。彙集在山腳邊的群怪也發出了一陣興奮的嚎叫--小隊長們揮舞着換發至手中的蒼白掌印旗幟,而緊随在它們身後的魔怪則将綁着黑曜石的長矛、滿是銅綠的刀片與釘上兩枚鐵釘的狼牙棒這類簡易武器同另一隻爪子上的蒙皮木盾互相敲擊……漸漸的,這細密的鼓點聲又交融在一塊,進一步提升了“挺進縱隊”的士氣。
饒是阿蘭迪斯發布了“不允許搶奪占領品,一旦發現沒收,嚴重者和弄虛作假者一律沒收獎勵并處死”的軍令,可魔怪們或黃或綠的狹長瞳孔中更多洋溢着躍躍欲試的神色。
雖然他們都尚未目睹過那個紫色圓珠,但挺進縱隊的大隊長們擁有這一特權的小道消息在怪物群中可謂是廣爲流傳,以至于不等阿蘭迪斯這位“德拉艮泰爾德”大王下達前進的正式命令。這位置靠前的幾百隻魔怪已迫不及待地化作十來股小隊,接着争先恐後地朝着巨人之握隘口移動過去。
“那些山民一直在和你們作對,他們視你們爲呆子和傻瓜!殺光他們,殺光那些敢于反抗我們的人……把女人和小孩留下!”
令自己的精神訊息以類似團隊公告的形式分發出去。阿蘭迪斯不由得想起了那句經典的獨白,但相比之下卻有了些許改變;
新的規則将會建立,一股新勢力正在崛起。他即将獲得勝利……前進!讓山民的鮮血染紅大地!
和派出的惡魔确定各個偵查隊的位置之餘,回到骷髅馬背上的術士卻不由得思索起今後諾維森本地的新秩序--從此番拉隊伍的效果不難看出。這些怪物多多少少證明了他們的價值。
至少同時握有光與暗的雙重威懾也能令蒼白之手在本地更加遊刃有餘,另一方面還豐富了當地的基因庫。
順着阿蘭迪斯在地圖面闆上輕輕挪動的指尖。巨人之握一側,組隊的山民們也出現隘口西側的緩坡前--降雨還在繼續,但留在原地的并不隻留有留有啃噬和撕咬痕迹的人類屍體,還有從周圍數個方向射來的流矢~
“舉盾!”
那名負責指揮的山民大聲吼道,餘下的人也紛紛照做……他們的防具從手推車上拆下的木闆到臨時利用幹草藤蔓編織的圓盾一應俱全,但這些人既不是經過訓練的正規軍,甚至還夠不上民兵的水準--參差不齊的動作使得山民們的防禦可謂千瘡百孔。
僅僅經曆了一兩輪散射,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吃痛之聲,這近百名山民青壯便下意識地齊齊退卻了二三十步之多。若不是因爲大多數人皆是彼此互相認識的同族,這隻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恐怕會在一瞬間崩潰掉。
“救命!我不要呆在這個鬼地方……我在流血!誰快來救救我……!”
不少人被射中了大腿和胳膊,哀嚎聲中,有些奇葩的家夥扔掉了手中的長矛與蒙皮木盾。一邊捂着中箭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向後退去。
“那些大人族被我們射跑了!狡猾的克林茲,不如讓所有人同時沖出去。一鼓作氣把人類趕下山?”
靠近山脊線的亂石堆裏,嘗到優勢的地精也本能地聚集在一起。順便“讨論”着下一步的策略,“這樣還可以多吃些人肉……”
“太冒險了,萬一要是失敗,克林茲和所有人都會被充作食物的!”
諸多的綠皮膚身影中,一隻被稱作“狡猾的克林茲”的地精似乎擁有相當的話語權--即便以地精的審美判斷,克林茲也算不折不扣的畸形:他四肢萎縮,可腦袋卻比普通地精大出了一半還多,後者趴在一個編織成的藤筐中,平日的行動則多由一隻名爲多哈的雄性地精代勞。
“沖出去的話一定會失敗的。”克林茲在心中悄悄補充道。
打自出生。克林茲便憑借他超出尋常地精的智商左右逢源,一邊在部落中樹立起他的威信--雖然他扮演的角色大多是那種見不得光的狗頭軍師,但時間長了,其他的地精也漸漸傾向于接受克林茲的建議。
“我們在這裏射箭……還有吹箭和投石索,他們是不敢随便沖上來的!”
克林茲用筷子粗細的木棒撥了撥挂在多哈脖子上的三五隻新鮮耳朵,“如果是手指頭數得過來的人類,我們就一起上,把他們一塊塊地剁下來!”
“多哈!”聽到這裏,背着克林茲的大塊頭地精也咧開了它滿是尖齒的大嘴。
“如果數不過來。我們就朝峰頂方向撤退,順路放放冷箭或是扔石頭,那些大個子人類爬山絕對沒有我們快……”
“可是那些人類要是一直追我們怎麽辦?”另一隻地精有些不識時務地打斷了克林茲的發言,“我們總不能一直往山頂上逃。”
“白癡!你難道不知道往其它山頭跑嗎?”
克林茲不耐煩地回答道。一邊用手裏的木棒戳向對方的腦袋,吓得前者抱着頭從克林茲的“攻擊範圍”裏逃開。
要是自己能指揮那些大地精該多好!
原本上面有意派遣一隻武孔有力的大地精作爲這支地精中隊的中隊長,可這項任命卻因爲不久前組織的狼騎士沖鋒而作罷……克林茲有些沮喪的想着--畢竟地精一族的作戰能力與戰鬥意志就擺在那裏。不然德拉艮泰爾德大王也不會将他們作爲首批增援派出~
換而言之,如果他們不能打出風格、打出亮點。克林茲等地精作爲炮灰的地位也無從改變。
與此同時,在地精們按照各自的理解開始執行克林茲的計劃時。最先一批到達隘口附近的山民們也開始打起了他們的小九九~
這部分人普遍認爲與其冒着箭雨強攻的成效不大,反倒還會有人爲此傷亡甚至犧牲,不如和怪物們展開對射,利用人類弓箭的射程優勢壓制對方--反正拖到大部隊到來怪物們自然會夾着尾巴撤回到深山裏。
這個後來本認爲是愚蠢至極的馊主意在當時得到了山民們一緻同意。于是乎,巨人之握隘口出現了頗爲奇葩的一幕--細雨中,雙方不時從作爲掩護的亂石背後站起身,繼而向着對方一側射出零零散散的箭矢;有些山民甚至利用起手邊的木料,開始就地構建一些臨時性的防禦,而地精們則在靠近峰頂的草甸灌木間四處迂回……就像兩個不會打架的人披上了铠甲可還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你們幾個跟我來。”
想起出發時下達的任務,不等克林茲帶着他的地精親衛出動,克林茲察覺到了什麽--那股熟悉的威壓正從傳送陣方向傳來--作爲最直觀的表示,那兩隻負責設置空間坐标的薩特正徑直朝着隘口一側直奔而去。
“讓所有人出擊!大王已經過來增援我們了!”地精瞪大他杏黃色的眼珠高喊道,“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好在惡魔與複生骸骨們行動時所制造的嗓音淹沒了地精衆們的沖鋒口号,同時也避免了術士當場吐出一口老血的尴尬。
伴随着阿蘭迪斯的肢體動作,欺詐寶珠碎片所投射出的死亡騎士幻象也緩緩地舉起那柄造型猙獰的雙手符文劍……雖然不遠處的山民和裝備簡陋的怪物作戰竟然打出了一點20世紀陣地戰的味道,但這并不意味着阿蘭迪斯爲此會放棄這些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經驗值--伴随着星星點點的霜雪與冰雹向着包裹住符文劍劍身的霧狀凍氣聚集,繼而又化作無數尺許來長的半透明冰錐;
克林茲等一幹地精忍不住回過頭,他們呆呆地注視着那些冰錐凍結了與之相遇的細碎雨滴,繼而在空中劃過道道異常優美的弧線……但卻擁有無可挑剔的準頭--時間仿佛凝固在了那個瞬間,直到下一秒鍾,從山民心口處潺潺流出的鮮血染紅了穿胸而過的冰錐和遺留在地面的盾牌碎片,可後者又因爲低溫迅速凝固變紫。
你就是這些地精的小頭目?德拉艮泰爾德大王快步來到了克林茲和多哈兩隻地精身前,絲毫不理會餘下那些驚慌失措的山民。
“是的,大王,克林茲很樂意爲您效勞。”
雖然那對冰冷的藍色眸子讓地精感到十分不适應,但克林茲還是堅持着擡起頭--哪怕他意識自己的每一個想法都會被對方所知曉。
“你們的表現超出了我預先的設想,狡猾的克林茲。”
對方的聲音好似冰冷的金屬般空洞刺耳,“你們将和後續的增援一起追擊那些山民,他們逃不了多遠。”
見克林茲點頭稱是,德拉艮泰爾德大王也用他的鐵手套指了指前方,“軍團需要一些俘虜,用繩索把他們捆起來;拷打他們,這些家夥會像松鼠一樣哀求着向我們交待一切。”
阿蘭迪斯有些不耐煩地說到,“完事後你們留在這裏看押俘虜,我會分出一部分人手前去支援其它的山口,架設傳送陣的任務必須順利進行。
因爲諾斯安吉亞斯那裏來了一位主動投奔自己的樹精靈惡魔獵手,自己必須前去了解一下對方的想法,确定來者是否能爲自己所用--一方面也是爲了檢視當地的防禦設施的工程進度。
“至于你~”
伴随着出現在手心的奧術光團,術士也淡淡地看了克林茲一眼,“如果你繼續表現得好,我會考慮給你一個獎勵,地精……”(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