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你情深16


謝承颢聽了她的話,沉默了好一陣。

“小诩凰,朕若說了實話,你不會生氣吧。”

“你說。”謝诩凰道。

謝承颢把手裏的扇子開了又合上,合上又打開,然後低着頭道,“朕又納進宮幾個美人,覺得挺對不起你的。孤”

謝诩凰白了他一眼,“當我沒問。”

他就是把北齊所有的女的全娶進宮裏,也跟她沒有關系。

隻是,方才那神色,顯然并不像他嘴上說的這般簡單。

“其實,還有一件的。”謝承颢跟在她身後又說道。

“什麽?”

“朕是在想,若是璟兒和沅沅是你和朕的孩子,那該多好。”謝承颢說道。

謝诩凰眉眼一沉轉過頭來,他卻連忙退了幾步,“你别再擰我手了,擰斷了怎麽辦?”

“那就閉上你的狗嘴。”謝诩凰道。

謝承颢委屈地閉着嘴,一語不發地坐在一旁,盯着她收拾屋子的樣子。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島外面那宮裏再絕色的美人,再香醇的美酒,也都難以讓他再像以前那般喜愛了,反而更多的是喜歡在這島上的日子。

哪怕有時候會被她訓斥,甚至拳打腳踢,但卻也是讓人歡喜的。

中都,晏府。

霍隽特意在外面買了要帶回宮的東西,又到晏西的鋪子裏去交待了事情,方才到了晏府,正撞上回府收拾東西準備前往饒州的晏西。

“這麽急,要出門?”

“謝承颢那厮下了聖旨,說是饒州參将營出了變故,要我過去接手。”晏西提着包袱和兵刃,徑直朝府外而去。

“行事小心些,若是有難處讓人回來支會一聲。”霍隽道。

晏西快到大門處頓住了腳步,轉身道,“霍老大。”

“怎麽了?”霍隽見面色有些莫名的沉重,詢問道。

“南楚的事,不管你聽到了什麽,還是不要告訴小謝。”晏西道。

燕北羽若是真到了那個地步,小謝就算想管,就憑她也根本鬥不過謝承颢,何況還不得不顧及到兩個孩子。

霍隽怔然了片刻,道,“我知道了。”

看來,晏西被調往饒州,是謝承颢不想南楚的事傳到宛莛耳中,同時也是防範萬一有了什麽變故,晏西會倒戈幫了他們。

“隻要她不插手南楚的事,謝承颢不會動她和孩子的。”晏西坦然言道。

謝承颢的目标隻有南楚和燕北羽,她瞞着小謝,确實是不想她參與進來,他們都清楚燕北羽對于小謝的分量,她知道了南楚現在的境況,隻會讓事情更加難以收拾。

“多謝你這番話,我也注意的,祝你饒州一切順利。”霍隽坦然道。

晏西點了點頭,提着東西大步出了晏府大門。

霍隽面色微沉,快步去了後面的藥廬面見晏九,晏府一向沒什麽下人伺侯,故而來去倒也不必提防周圍。

藥廬内堆滿了各種醫藥典籍,晏九在書中埋頭翻找着什麽,聽到腳步聲擡頭看了看,但顯然已經多日不曾休息好,眼下一片烏青。

“有結果了嗎?”霍隽問道。

從高昌回來之前,龍靖瀾那裏接到的消息,燕北羽隻說已有了打算,可是他那病情會如何處置,卻并沒有詳說,如今南楚那邊傳出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嚴重,他也有些摸不清楚他的病到底是真是假了。

按理說,他說了已有打算,應該已經有了辦法,可是隻是裝病的話,不可能瞞得過謝承颢那樣謹慎的人。

晏九擱下手中的醫書,歎息着搖了搖頭,“我差不多已經翻遍了這裏所有的醫書,也實在找不出什麽可行的醫治辦法。”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霍隽眉眼間難掩焦慮。

如果連這個人都一點頭緒都沒有的話,那南楚那邊,又哪能找出什麽辦法,醫治燕北羽的傷勢,那他說的什麽打算,他若命都沒了,還能打算什麽。

“依那些脈像的記錄,他那既不是中毒,而是特殊的藥在人内傷嚴重之時,刺激了傷勢,讓

其無法恢複,反而更加惡化。”晏九歎了歎氣,繼續說道,“人受了傷,用了藥再加以人自身的愈合能力,是可以恢複起來的,但他身上的藥是阻止了人本身的愈合能力,而傷勢一直無法痊愈,時間一天一天下去就會更加惡化,難有辦法醫治。”

“那有辦法找出那種藥是什麽藥嗎?”霍隽問道。

“現在就算知道了,也是沒有用的,那是藥不是毒,無法解的,而且主要的是燕北羽的武功是與一般人不同的,而讓造成那内傷更加惡化最開始是他自身,之後再有了那特殊的藥刺激,若沒金曼陀那一時的壓制,恐怕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晏九面色沉重地說道。

先前還在大燕之時,他有與燕北羽一起與人交過手,聽他的用武之時的吐息是與常人稍有不同的,雖然那種差别很微小,但身爲一個醫者,對于這些的感觸是很敏銳的,隻是那時也沒有太過在意罷了。

如今看到那一疊的脈像的記錄,才真正明白是怎麽回事。

“能找找你師傅嗎?”霍隽道。

雖然去折劍山莊,師公表示會盡力想辦法相助,可是他如今并不能與那邊聯系,以免被謝承颢瞧出了意圖。

晏九面色凝重搖了搖頭,實言相告道,“一來師傅現在行蹤不定,我很難找到他,二來師傅和師叔謝承颢都有過往來的,那金曼陀動了手腳的話,這其中說不定就有他們的參與,所以此事不能再讓别的人知道。”

一旦讓謝承颢知道,霍隽在找爲燕北羽尋找醫治之法,有麻煩的還是她和兩個孩子。

霍隽聞言沉默,心頭卻是更加不安了,若是這樣的話,南楚那邊到底會是何情形,他也不知道了。

“依你推斷,若是這樣下去,他還有多少時間。”

晏九看着他,低聲道,“最多半年。”

霍隽深深歎了歎氣,這個時候自己不可能有機會再去南楚,更不能再去一趟高昌向龍靖瀾打探消息,現在謝承颢看得最緊的就是他們。

這若不是他借着要晏九診脈的事能過來,隻怕早就引起他的懷疑了。

“要不,我設法親自走一趟燕京。”晏九道。

如今這事兒,宛莛還不知曉,若是燕北羽最後真是死路,他難以去猜想當她知道那一切,會是何等的絕望和悲痛。

他這一生都不是那個能陪伴在她身邊的愛人,但若盡能自己綿薄之力,讓她少一份憂愁,那也是好的。

“不行,你也不能去。”霍隽道。

晏九去燕京,定然是瞞不過謝承颢的,到時反而會将他也牽連進來。

“但是那些脈像,隻是别的大夫診斷過來的,到底是到了什麽地步,我得親自去一趟,才能肯定。”晏九道。

他确實嫉妒燕北羽,可以得她如此眷顧,可是真細細想來,如果自己換作是他,真能如他這般愛得不顧一切,這般深沉久遠嗎?

不顧兩族上一輩的恩怨,不顧她決然而去,不顧她已另嫁他人,也能堅持心意,片刻不動搖一分一毫?

“這個時候,你不能去燕京。”霍隽決然道。

雖然他也更想知道那裏的情況,但萬一那邊隻是燕北羽放出的假像,晏九一去反而讓謝承颢發現了什麽,事情反而更麻煩了。

“可是,再不去,時間晚了就更加難以施救了。”晏九道。

霍隽在屋裏默然踱步走着,突地停下來道,“我想請你去個地方。”

“何處?”晏九問道。

“高昌。”霍隽說着,到了書案,尋了紙筆快速寫下了什麽裝進了信封裏。

晏九在一旁默然瞧着,接過他遞來的信,“這信要送到何人手裏。”

“高昌城西的一個老木匠那裏,然後離開高日過上十日左右再回去取了回信帶回來。”霍隽道。

他不能經常出去,而晏九是經常出去尋藥行走的,所以他出去并不會引起懷疑,隻要不在高昌停留太久,而且他也是個能信得過的人。

如今南楚那邊到底是什麽情況,隻有龍靖瀾知曉,若是他能告知,那他也能安心守着宛莛他們在這裏安心靜待時機。

晏九将信收起,并沒有追問信是送給誰的,隻是道,“爲了不引人注目,可能路上我還

要走一些其它的地方,所以回來大約不會太快,拿到了回信,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不過還是過上幾日再動身。”霍隽囑咐道。

謝承颢太過多疑,他們今天才碰了面,晏九明日就走了的話,他一定會有所懷疑,處處去留意他的去向,到時候就難辦了。

“好。”晏九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囑咐道,“暫時這些事,還是不要告訴她爲好,她的任何異樣舉動變化,都很容易讓謝承颢瞧出來。”

她現在畢竟不是以前那樣一個人了,事事都得顧及着那兩個年幼的孩子,那便更加不能與謝承颢鬥了。

“她最近也在問我了,我得設法告訴她些狀況穩住她,不然她真的會起疑了。”霍隽道。

宛莛也是如今太多的心思放在了照顧兩個孩子身上,加之前些天璟兒又有些中暑,所以并沒太過向他追問南楚的事。

可是他越是這樣一點消息都不告訴她,她就越會懷疑是不是出了事,所以還是要告訴她一些好的消息,讓她能安心照顧着孩子等着,至于其它的交給他和龍靖瀾暗中行事。

晏九無奈歎了歎氣,道,“現在也隻有如此了,若是她什麽都無法得知,隻怕會更加起疑。”

“高昌之事,就拜托你了。”霍隽朝着面前的人,鄭重地拜托道。

其實,好次他都在想,晏九遠比燕北羽和謝承颢他們任何一個都适合宛莛,但是感情的事從來不是适合與不适合,隻有愛與不愛罷了。

他也看得出來晏九對宛莛的心意,隻是宛莛一直相處有度,并沒有讓自己逾越朋友的情份,她很清楚自己是無法愛上晏九。

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不曾擁有固然遺憾,但擁有過了再失去,遠比那份遺憾還要折磨人,所以明明知道自己是無法愛上晏九,就更不能去嘗試,自己一句喜歡不上固然可以抽身離去,也許也會愧疚,但卻會讓對方陷入更深的痛苦。

“這裏,你也不能久留,盡快回去吧。”晏九把準備好的藥拿給他,催促道。

霍隽接過,微微笑了笑,“晏九,雖然宛莛沒有緣份與你走到一起,但是她很重視你這個朋友,謝謝你和晏西這些年對她的照顧。”

“這些年,她也确實不容易,既然那個人才是她想要的幸福,我該成全他們。”晏九怅然笑了笑,由衷說道。

從她到北齊,這一路他都是看着的,她崩潰過,絕望過,最後那一切都将她整顆心都冰封,是燕北羽的出現,融化她心裏的寒冰,是他讓她找回了曾經那個霍宛莛。

他嫉妒他,可是他也比誰都想看到她能幸福快樂的生活,哪怕那幸福并不是他帶給她的。

“宛莛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氣。”霍隽道。

若是,那些年沒有他和晏西在她身邊,她一個人在北齊該過得多麽無助。

“可也是我的劫數,也是謝承颢的劫數。”晏九苦澀一笑道。

“他?”霍隽冷冷地挑了挑眉,道,“我一直想不通,那個人有什麽地方值得晏家效忠的。”

誠然,他是一個合格的皇帝,有野心,有手段,但是在他看來,他不像一個人,更像是一個冷血的怪物。

“這世上天子皇家出來的人,又有幾個真的就活得像個人了,那樣人性扭曲的地方,生活出來的人,也都不像個人了。”晏九怅然歎道。

霍隽沉默了一陣,道,“那倒也是。”

那樣的地方,看似金尊玉貴,卻着實是個可怕的地方,身份固然尊貴,可心上卻都缺了一塊似的,燕北羽對感情偏執得近乎瘋狂,謝承颢對權勢的迷戀,堪爲可怕。

雖然都看似擁有了天下許多人求之不得的東西,可也在成長中都遺失了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東西,有的會更加癡迷的想要擁有,有的卻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麽,所以想拿更多東西去填補那塊缺失的地方。

“也許是因爲我擁有了他所沒有的東西,所以對權勢并沒有太大的在意,但是權勢對他而言,卻是自我保護的安全感,以及做人的尊嚴,隻是因爲曾經被踩到最卑微的地步,所以才想站到最高的地方,這也就是我先前向你請求的原因。”晏九歎道。

他們都有親人的護佑,朋友的友誼,可是謝承颢是不曾擁有的,就連他的親生母親都要殺了他,他又還該相信誰。

所以,他相信的隻有利益,而不是情份。

他也好,師傅和師叔也好,再好的醫術,也是無法醫好那個人的心的。

“隻是,若是真到了他要傷害宛莛和孩子的地步,我想我答應你的,會無法做到。”霍隽坦言道。

“真到那一步,我也會阻止的。”晏九道。

他隻是擔心,萬一這局謝承颢輸了,所以才會向他提了那個請求罷了。

北齊還需要他這個皇帝,而且也許到最後,真的會讓他明白過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那麽,我先告辭了,去高昌一路小心。”霍隽朝他微微颔首,拿上藥方才離開了藥廬。

——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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