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你情深18


晏九是在第三天啓程離開中都的,一路走走停停的收集藥材和醫藥書集,原本到高昌快馬幾天的路程,他走了十來天才到高昌王城。

先前霍隽同晏西離開中都不久就失去音信,就算回去了也未曾透露半句關系那一個月的去向,如今想來他一定是來了高昌,就算沒有見到燕北羽本人,但卻一定是與他有關聯的人。

雖然一時有些好奇,他來這裏到底見了什麽人,不過在找到了霍隽所說的老木匠,他也隻是将信留在了那裏,便離開高昌了,沒有刻意去追查來取信的人會是誰阙。

既然霍隽不願意說出來,他也沒有好奇到非要知道的地步。

龍靖瀾是在他到高昌的第三天,才從王宮出來,拿到了老木匠手裏的信的,打開信看了一眼不由有些發愁了孤。

宛莛有些開始擔心南楚那邊的狀況了,就算霍隽刻意隐瞞,隻要她想知道,也一定會想辦法從别處得知,這件事隻怕她的回信,都是無法真正讓她安心的。

于是,思來想去,她決定這事兒還是交給燕北羽自己去想辦法,當即發了一封急書送往了燕京,又朝老木匠那叮囑若是送信的人過來,讓再等幾日再來取回信。

南楚,燕京。

龍靖瀾的信送到鎮北王府之時,燕北羽已經病重至昏迷,整整一天人都沒有醒過來,這讓鎮北王府上下都有些措手不及。

賀英和冥河兩人也不敢再外出,一直守在府内,可數位大夫加之宮中的禦醫都來了,進進出出忙活了一天,也沒個定論。

直到天都快黑了,風如塵才出來告知道,“若是情況好轉的話,陛下明早之前便可醒來。”

“有勞風大夫了。”孫嬷嬷微微颔首答謝道。

由于白天一直是由風如塵的師兄和高昌幾位大夫在施針救治,夜裏便是風如塵與幾名宮中禦醫留在房内守夜,孫嬷嬷到夜深過來送了茶點。

“陛下還是沒有醒轉的迹象嗎?”

風如塵搖了搖頭,道,“暫時還沒有。”

“風大夫和各位先用些宵夜,這裏由奴婢看着。”孫嬷嬷到了床前,低聲道。

幾位禦醫都起身到了外室去用茶點,風如塵卻并沒有起身。

“我聽說,陛下這病,是從高昌回來染上的,不知……可與北齊王後有關?”

“此事,我等又如何得知。”孫嬷嬷歎了歎氣道。

可是,她說的又是真的,少主這病确實是因爲那一趟高昌之行才有的,而且也一定是與北齊王後有關的,隻是少主回來卻并提及過隻字片語。

“雖然在高昌發生了什麽,我并不知曉,但陛下确實是因爲北齊王後而去的高昌,至于二人見面又發生了些什麽,沒有人知道,但這傷一定與她有關。”風如塵道。

自到這王府來,也多少對于這個南楚皇有些了解,他是個心思極缜密的人,若非是太過緊張心中在意之人,斷不給人以可趁之機。

“風大夫,你是來治病救人的,還是來打探這些沒頭沒腦的事兒?”孫嬷嬷側頭,冷聲問道。

風如塵也好,乃至于她這個一直生活在他們身邊的人也好,關于少主與上陽郡主之間的種種牽絆,在他們眼裏是什麽樣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兩個人自己心中是如何牽念着彼此。

在他們許多人眼裏看來,那都是不該走在一起的兩個人,少主那樣對一個與大周有着亡國之仇的霍家女兒,也是一萬分的不值得。

可是,感情這個東西,起乎于心,愛也好,恨也罷,也隻有真正置身其中的人,才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外人看着再多也終究中是個看客罷了。

若是陛下不是此刻昏迷未醒,想來也是不願聽到這樣的話的。

“我無其它意思,隻是問問罷了。”風如塵道。

她隻是很難以理解,若是他所癡心的那個女子真的也心中有他,爲何又要離開他,嫁去北齊做了王後。

這樣一個輕易将兩人感情抛棄不顧就離開的人,又何以值得他念念不忘。

孫嬷嬷沒有再說話,隻是默然坐在床邊上守着,雖然大夫在鎮北王府來來往往也在尋求救治之法,可是他們還是眼睜睜看着這個人一天比一天虛弱憔悴,臉上都削瘦得可以看出骨頭的輪廓了。

從他不理朝政之後,他便再沒有

踏出過這個園子,這個充滿了他與王妃過往回憶的園子,常常駐足于她曾經出沒的地方……

昨天便是倒在了王妃栽種的那葡萄架下,直到現在也沒睜開眼睛。

她不否認王妃心中一定是有着少主的,但那份心意卻一定沒有少主這般癡狂,不論這份感情是否在外人看來值得與不值得,但是那也是他唯一真心想要的東西。

這南楚的江山,他想要擁有更多的是對于老主子的許諾,以及用來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罷了,可他心上的那個人,才是真正想要的……

所以,才會在明明已經知道她是霍家的女兒,還要不惜一切地将他留在身邊。

隻是,若是那個人在北齊知道如今南楚的境況,真的就那麽冷血心腸,無動于衷嗎?

風如塵到了床前,收起了紮在燕北羽上的銀針,拿帕子擦了擦他額頭的汗珠,正要起身離開,卻驟然被床上醒來的人一把抓住了手。

“鳳凰……”他恍然地看着在床邊坐着的人,聲音沙啞。

風如塵沉默地坐在床邊,不可置信的看着一向在人前神色冷冽懾人的年輕旁王,眼中盛滿春水般的溫柔……

然而,很快的那份溫柔就化作寒徹入骨的冷漠,厭惡地松開了手。

“滾!”

風如塵收拾了東西,離開了房中,朝中守在外面的賀英等人道,“陛下已經醒過來了。”

賀英和冥河連忙進了屋内,讓禦醫過去診了脈,方才安心了幾分。

燕北羽在床上坐起身,摒退了一衆禦醫,“朕睡多久了?”

“陛下昨天倒在園子裏,這都昏睡一天一夜了。”賀英憂心忡忡地說道。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無法不往最壞的方向去想了。

燕北羽擰了擰眉,道,“可有什麽事?”

孫嬷嬷跪了安,退了出去,在外面吩咐了人去煎藥準備膳食,自己則守在了門外,以防隔牆有耳。

“龐大人,歸義侯,還有朝中幾位重臣也在府中,現在還在前廳。”賀英如實說道。

皇帝病重昏迷,朝中臣子大多都過來,一些品階不算高的,現在也都是等在鎮北王府外面。

“出去打發了走吧,朕沒空見他們。”燕北羽冷然道,顯然還是因爲方才風如塵的事,而心情不悅。

“是,屬下這就去。”賀英回道。

“那個風大夫,以後不用過來了。”燕北羽沉聲道。

賀英怔了怔,道,“可是,她也确實是有些醫術的,陛下的病情……”

燕北羽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望了一眼賀英。

“是,屬下即刻交待下去。”賀英回道。

龐大人是因着他與王妃長得幾分相似才将人送了來,可也恰恰是因爲她與王妃有些相似,陛下才不願她留在這裏,尤其還在方才病得糊塗了,竟以爲是王妃回來了。

隻是,以他的禀性,方才那樣的事他隻怕不僅是不留人了,隻怕命都不會給人留,隻是讓人不要過來這樣的旨意,顯然又是别有思量的。

他前腳出去,燕北羽瞥了一眼一直面色有些着急地冥河,道,“是有什麽消息了。”

“昨天夜裏,有一封加急密信送到了京中。”冥河說着,走近床前,将信遞給了他。

燕北羽眉眼微沉,難道是高昌那邊出了什麽變故,連忙拆開了信匆匆掃了一遍,神色略略放松了幾分,隻是仍舊滿是愁緒。

自高昌回來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接到關于她的消息,雖然是從霍隽向龍靖瀾,再由龍靖瀾轉述于他。

龍靖瀾說關于南楚的消息,她那邊快瞞不住了,希望他能寫一封親筆信悄悄送到北齊,起碼讓她能安下心來等着。

半晌,他掀開被下床,冥河擔心他太過虛弱,到床邊扶了一把。

“陛下要做什麽,吩咐一聲便是了,還是在床上靜養吧。”冥河勸道。

“扶朕到書桌旁。”燕北羽道,剛剛蘇醒過來,身體虛弱得腳一下地就有些虛軟。

冥河将他扶到了書案旁坐下,而後退到了一旁站着。

燕北羽将信就着書案的燭火燒成了灰燼,淡淡道,“收拾幹淨了。”

冥河将燒過信的灰收拾了,和進了屋内的花盆裏,一眼看不出有什麽異樣了,方才站到書案旁等着他的回信。

一直以來,隻要送來的密信,他都會第一時間寫好回信,讓他即刻送出去。

隻是,這一次也不知那密信中是說了什麽,他筆半晌也未落筆寫下一字,不然也是寫一句又寫不下去了。

“少主,是出了什麽變故嗎?”

起碼,他還是頭一次見他,一封信都寫得如此猶豫難決。

燕北羽搖了搖頭,道,“你先下去吧,天亮再過來。”

這封信實在難以下筆,想要對她說的話太多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下筆了。

可是,這封信既要穩住她,又不能讓她起疑瞧出什麽破綻,那便不得不字字句句又要謹慎斟酌。

冥河走了幾步,回頭看着燈影下面容削瘦的人,道,“孫嬷嬷就在守面侯着,若是有什麽事,陛下叫一聲就進來。”

按理,他現在這個樣子,這屋裏是該要留着人的,但看他那神色,這封信似是很重要,他也不好留在這裏打擾。

燕北羽沒有說話,隻是默然坐在那裏,看着一字未寫的紙上,似是在思量着自己該寫些什麽話來。

他總是在想,她和孩子在北齊是怎樣生活的,璟兒和沅沅自出生以來,在她身邊可還乖巧聽話,她一個人要顧着他們兩個,可看顧得過來……

他也隻能從先前龍靖瀾在霍隽的信中那副他們的畫像,勉強想象出他們是什麽樣子,每每一想到,心頭便抑制不住的喜悅,那是他們的兒子,他們的女兒……

有多少次,他都多麽想去一趟北齊,哪怕還不能帶他們母子回來,哪怕……哪怕是去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可如今的時局卻又讓他不能做這樣冒險的事,因爲那麽做不僅是他有性命之憂,連他們母子也會因爲他而陷入危險和麻煩之中,所以他隻得一次又一次按捺住去見他們的念頭,咬牙讓自己在這裏等着,等着他們母子回來的那一天。

他拿起總是随身戴着的錦囊,想想自己在高昌見到她,那般咄咄逼人地向她質問孩子的事,她卻緘默不語,那一刻他是多傷了她的心。

她生下他們,她在北齊保護他們,而什麽都不曾爲他們做過的他,卻要向她質問,真是太混蛋了。

江都之時,若非自己那所謂的保護無法給她安全感,她也不會選擇遠走北齊保護自己,保護腹中的孩子。

他并不想委屈她,可卻處處委屈的都是她。

她說,他們從一開始的相遇是錯的,動心是錯的,愛上了更是錯的,可是他甯願錯它一輩子,錯得錐心刺骨,也不願爲了對去斬斷他們之間的所有牽絆。

有時候又在想,若是他們不是這樣的相遇,這樣的重逢,他們隻是如這世間許多平凡的人一樣一樣相遇,也許……也許那樣的相遇并不會讓他愛她如此之深。

直到外面晨光曦微,他才提筆蘸默,寫下了思量了一夜的話,沒有提及南楚現在的隻字片語,隻是詢問了她與孩子的狀況,告訴她不要心急,要冷靜沉着,他在燕京等着他們回來的那一天。

“陛下。”冥河過來敲了門。

“進來。”燕北羽将信裝入了信封,說道。

冥河進來,見地上又是一堆灰燼,沒有多問便手腳利落地收拾了,沒有留下一絲痕迹。

“這封密信送出去,注意着王府周圍的眼線,不要讓人瞧出來了。”燕北羽鄭重地囑咐道。

這封信要送到她的手裏,是何等的不容易的,要先到龍靖瀾那裏,再又龍靖瀾輾轉送到霍隽手裏,再由霍隽交給她,這中間任何一處出了差錯,讓這信被謝承颢察覺了,那就将是天大的麻煩。

但是,這封信卻也是不得不給她,否則她一定等不住,而想自己設想打聽南楚的狀況……

“屬下知道了。”冥河将信收起,默然立在了屋内,等着孫嬷嬷和賀英陸續過來了,卻并沒有第一時間出去送信。

“陛下,龐大人和歸義侯還在府内等着。”賀英道。

畢竟,出了這麽大的事兒,那兩個人不親自過來看上一眼

,是不會放心的。

“朕累了,不想見任何人。”燕北羽起身,準備回去躺下。

“陛下,先用了早膳再休息吧,你許久沒有進食,這樣身體會更加虛弱的。”孫嬷嬷勸道。

燕北羽微微點了點頭,也不知是不是寫了那信的關系,此刻心情暢快了幾分,倒也真有了幾分食欲。

孫嬷嬷連忙讓人傳了膳過來,侍侯着他用了早膳,讓禦醫過來了請了脈,方才帶着宮人都退下,讓他安心休息。

“冥河,去踏雪山莊幫朕把那裏的幾本書取回來。”燕北羽臨休息前,朝冥河吩咐道。

冥河微怔,拱手道,“是。”

他這是給了他合适的借口,讓他能出去送信,以免在這樣主子病重的境況下,他這個屬下還在外面走動,會惹人懷疑。

孫嬷嬷幾人也随之退了出去,“賀總管,陛下也确實累了,你去告知龐大人他們,讓他們明日再過來探望吧。”

“那這裏,煩勞孫嬷嬷費心守着了。”賀英想了想,叮囑道。

陛下病成這樣,這裏是離不得人的,否則再出了什麽變故,後果無法設想。

孫嬷嬷點了點頭,待他走了,隻留了幾個平日跟着自己的親信,讓其它人也都退下了。

這封信在數日之後,才輾轉到了高昌,龍靖瀾拆開看了看,方才合着自己的信一同送到了老木匠那裏,等着送信過來的人取信。

晏九五天前是來過一次的,隻是老木匠說回信還沒有,他隻得去了高昌附近走動,過了五日才回來過問,老木匠倒是爽快地将信交給他了。

他沒敢耽誤太久,收了信立即準備趕回中都,龍靖瀾在暗處一直瞧着,知道來送信的是人是晏九,才稍稍安了心。

起先收到信,她也有些奇怪,如今在高昌他們能信得過送信的人還能有誰,羅蘭和那寶珠隻要一出中都,鐵定是會被盯上的,所以絕對不可能是他們。

不過,自己親眼見到送信是晏九,倒也放心了,雖然晏家是北齊的,但這個人對于宛莛的事,一向是仗義的,終究不會害她。

而且,也隻有他從中都出來,不會讓謝承颢有所懷疑。

晏九牽着馬剛出了高昌城,那老木匠又追了出來,“公子,不好意思,那信給你錯了,這才是要給你的。

“給錯了?”

“是我老糊塗了,給你拿錯了東西,這才是要交給你的,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老木匠笑語道。

晏九接過了他趕着送來的信,将先前拿的還給了他,不過卻也想得到,這絕對不是老木匠把信給錯了,是交給他回信的人故意在試探,想看看他這個來取信的人是否是值可信之人。

不過,雖然還不知那躲在暗處的人是誰,想來他是自己看到自己了,才讓老木匠趕着把真的信送過來。

罷了,總歸這事兒确實非同小可,對方謹慎些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這信若是落到謝承颢的手裏,就會惹來滔天大禍。

他回頭望了望高昌城,策馬向北絕塵而去,雖不知這送來回信的人是誰,卻也能猜出這信會是出自何人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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