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還來不及想更多，面前的陳思思已經猛地從天台的欄杆上跳了下去，長裙翻飛在空中，像是一隻折了翅的蝴蝶。

“不——”

身後的葉小瑜用盡全力撲了上去，伸長了手臂想要拉住她，可是最終卻眼睜睜的看着她從空中直直墜落下去，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阙。

那個場景太過真實清晰，也太過驚悚駭人，以至于很多年後葉小瑜閉上眼都能想起陳思思腦漿迸裂的場景。

她就這樣半身都懸在欄杆之外，瞠大雙眸看着下面被人團團圍住的陳思思，而很快的，她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推開人群闖了進來，抱着陳思思聲嘶力竭的低吼着孤。

那個人是許揚。

冷風之中葉小瑜就這樣看着他們，許揚緩緩的擡起頭看向天台，八樓的高度，明明下面的人都看的那樣不真切，可她從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許揚的雙眼。

憎恨，憤怒，厭惡，兇狠，好像沒有哪一刻，她這麽清晰而又真切的看清過他的眼神，寫滿了對她的恨與怨。

葉小瑜慢慢的抽回手臂，錯開與許揚相交的目光，僵直而又呆滞的向樓下走着，她覺得自己渾身都已經虛軟的使不上力氣，雙腿止不住的顫抖，幾次都險些從樓梯上翻滾下來。

陳思思死了。

從八樓跳下去，頭朝下，當場死亡，回天乏術。

她下樓之後，陳思思已經被擡走了，人群都已經散了，她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一樣走到了陳思思墜地的地方，鮮血蜿蜒出那麽長，在地闆上顯得觸目驚心。

她冥冥中有預感，許揚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的。

因爲陳思思的死，葉小瑜再一次被請進了警察局，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肥胖的美國警官看着她，嘴巴一張一合的叽裏呱啦的說着英語，可她卻像是突然聽不懂了一樣，一個詞都聽不進去，無法理解。

後來是錢源來把她帶走的，兩個人坐在他的車裏都沒有說話，葉小瑜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心如死灰了一樣。

錢源有些看不下去，啞着嗓子勸她，“你想哭就哭出來吧，不要忍着。”

她隻是搖頭，聲音缥缈而又虛無，“你知道嗎，其實我知道的，許揚一定恨死我了，可我還是喜歡他，你說我是不是很賤？”

他想說感情就是這樣，無關乎賤與不賤，也容不得人去理智半分。

葉小瑜仰頭長長歎了一口氣，最終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她說完便推門下了車，錢源甚至來不及勸她，她沿着馬路一直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不覺得累似的，腦子裏好像滿的要爆炸，又好像空的什麽都沒有了，她實在是太壓抑了，就覺得這樣一直漫無目的的走下去，哪怕走到老死也好。

可她并不知道錢源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後，他把車扔在了她下車的地方，從始至終就這麽跟着她，因爲怕她出事，她走了多久，他就跟了多久。

就像他曾經對她說過的那樣，他錢源永遠都會站在她葉小瑜的身後，隻要她回頭就能看到他。

可惜那天葉小瑜從白天走到晚上，幾乎走遍了大半個伊麗莎白鎮，也始終沒有回頭一次。

陳思思下葬那天是個雨天，就像她出事那天一樣，天氣陰沉的讓人喘不過氣，豆大的雨點夾雜着蕭瑟的風，真的是個很糟糕的天氣，讓人的心情也更加壓抑和煩躁。

她在美國舉目無親，唯一能依靠的就隻有許揚這個戀人，所以連葬禮都是十分單調的，沒有幾個人來參加，念悼詞的是許揚專門請來的牧師，短短三分鍾的悼詞就将她二十多年的生命叙述完了，好像真的就像是無枝可依的浮萍，一輩子來來去去也就這樣了。

美國人興土葬，許揚看着棺材被落下去，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他一身素黑站在那裏，雨水打濕了他整個人，水滴順着他的發絲滴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腦子裏始終回旋着陳思思臨死前的那個電話，“都是葉小瑜害我的，阿揚，你千萬不能原諒她……”

如泣如訴，像是杜鵑啼血，他手上還提着她最愛吃的甜甜圈，接了電話之後就立刻往醫院趕，可到底還是來晚了一步，就這麽親眼看着她從那麽高的樓上跳了下來。

到最後連一句道别都來不及說。

許揚仰頭看向陰郁

的天空，雨點噼裏啪啦的砸在他臉上，他覺得眼睛酸脹的厲害，閉上眼便有溫熱的液體順着眼角滑了出來，可很快又和冰冷的雨水混爲一體，難以分辨。

他從以前和陳思思同居的公寓裏搬了出來，那個不大的房子是他買給她的，裏面的一事一物都是她親自設計裝修的，哪兒哪兒都是他們的回憶，呆在那樣的空間裏，他怕自己會因爲窒息而死掉。

陳思思用過的東西都被他燒了，盡管美國人不興燒紙燒物，可他還是買了很多名牌包包和衣服燒給了她，無論是在哪一個世界，他都希望她能過得好好的。

葬禮結束後許揚便回了家，自從和陳思思戀愛了，他也算是和母親鬧翻了，除了特殊日子，他已經很少再回許宅了。

周世莉看到他似乎也并不驚訝，盡管他渾身濕透，站在那裏都會流出水，整個人就像是一個水鬼一樣，可面對此情此景，周世莉也并沒有表現的多麽震驚。

她甚至都沒有多看他一眼，從始至終都坐在沙發上看雜志，好像料到了他會有今時今日一樣，既沒有責罵也沒有安慰。

管家心疼的爲他遞上幹爽的毛巾，他接過來也不擦，就那麽直直的看着母親，忽然笑了，“這一切該不會都是周女士所爲吧？”

他仍然有些不相信葉小瑜有這麽大的膽子，如果背後沒有人給她撐腰，她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女孩。

唯一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似乎也就隻有他的母親了，隻有這兩個女人才無比希望思思能離開他，甚至是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周世莉的視線終于從雜志上移到了他身上，抿着唇看了他将近有半分鍾，忽然抄起手上的雜志砸到了他的臉上，霍然起身指着許揚的鼻子罵道：“我就算再讨厭那個女人，還不至于做出這種下三濫的事情來，我要是真想對她下手，你以爲你還能跟她在一起四年？不要因爲她死了，把你的腦子也一并帶走了！”

這一通怒罵也終于讓許揚認清了一個事實，既然不是他母親所作，那麽就隻有葉小瑜了。

他仰頭歎了口氣，隻問：“您就這麽喜歡葉小瑜？”

提到葉小瑜的名字，周世莉好像才終于欣然了一些似的，重新坐回沙發上，對着許揚語重心長的說道：“阿揚，媽媽也是爲你好，那個陳思思不适合你，雖然她現在人不在了，可是我仍然這麽說。小瑜是個好女孩兒，無論從家世還是個人條件來講，她都是做你伴侶的不二人選。更何況你是要繼承公司的，沒有一個賢内助幫你怎麽可以？”

原來他的母親也無非是看上了葉小瑜背後的葉家，他忽然覺得可笑，他的終身大事到底是比不上家族利益。

他看向母親，心平氣和的說：“既然如此，那我不如就和她結婚吧，反正您也總是說我年紀不小了，這應該也是您樂見其成的事情吧。”

周世莉聽了他的話，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瞠大雙眼難以置信的問他，“你說真的？你真的願意和小瑜結婚了？”

許揚定定的點頭，“是，我願意和她結婚。”

到底是親生母親，他的态度轉變的這麽快，周世莉還是心存疑慮，“阿揚，你老實告訴媽媽，你究竟在打什麽主意？我不相信你會在短短幾天内就改變想法。”

他隻是一笑，“媽，一條生命難道還不能讓我看清現實嗎？您說的沒錯，小瑜确實更适合做妻子，既然您喜歡她，我也願意娶她。”

“你娶她，就隻是因爲我喜歡她？那你自己呢？不喜歡她麽？如果你不喜歡她，那就不要耽誤人家姑娘的人生。”

許揚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忽然道：“對！我喜歡她，其實我之前就對她有感覺，隻是我一直沒發現而已，爲此還和陳思思吵過架，現在我認清了，想給她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沒有人知道，在許揚說出喜歡葉小瑜的話之後，他内心反感厭惡的甚至想吐。

可他沒辦法，爲了能讓母親信服，他必須要這麽說。

隻有和葉小瑜結婚，隻有和她在一起，他才能徹底展開報複，幫思思報仇。

周世莉并不知道自己兒子的内心所想，她想過許揚這個時候或許對葉小瑜還沒有多深的感情，可是她堅信以小瑜的爲人和她對許揚的感情，一定能打動他，從而幸福的生活下去。

她願意去賭一下，甚至不惜讓葉小瑜至此付出了四年的感情和精力。

許揚

願意結婚的話，是周世莉親口去告訴葉小瑜的。

葉小瑜本人聽到這話的時候，反應比周世莉當時也好不了多少，同樣是震驚和難以置信，甚至覺得周世莉是在哄騙她。

可周世莉隻是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傻孩子，我說過的，你肯定會打動阿揚的。”

她還是不敢相信，“可是他之前明明就很恨我……”

“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親口去問他。”

葉小瑜最終還是去了，當她站在許揚辦公室外面的時候，緊張和忐忑幾乎要把她淹沒，可她還是想知道結果，想親口聽許揚說，他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

她輕輕敲門走進去，許揚正負手站在落地窗前，聽到腳步聲後便回過頭，在看到她的一瞬間，眼中明顯閃過了一絲怨毒和憤恨。

隻可惜那時候葉小瑜把整顆心都放在了他身上，完全沒有留意到這個細微的小細節。

她拽着衣擺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試探道：“伯母說……你願意和我結婚，是真的嗎？”

許揚靜靜地看着她，唇角彎出了好看的笑容，語氣溫柔的說：“怎麽了？是不是我之前的态度太差，吓到你了？對不起，當時我也是太着急了，我爲我當時的行爲道歉。”

“不……不是。”葉小瑜受寵若驚地看着他，重重的搖頭，“我隻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語氣仍然溫柔似水，“人都是會變得，你也是學心理學的，這還不懂嗎？”

她不是不懂，隻是遇到有關于許揚的事，所有的理智都沒了，更别提還能聯想得起自己所學的專業知識了。

葉小瑜覺得自己愛上許揚這件事真是一場心病，正所謂醫者不能自醫，盡管她是個心理醫生，可同樣找不到救治自己的方法。

愛情來的太快也太洶湧，那之後的許揚好像真的開始把她放在心上了一樣。

他們開始像很多普通情侶一樣約會逛街吃飯，兩個人走在路上的時候，許揚會主動把她拉到自己的裏側；她吃牛排醬汁沾到嘴角上的時候，他也會寵溺的笑一笑替她擦掉；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隻看一些懸疑片，也小女孩兒的看起了文藝片，可許揚總是很順着她，在她笑的時候陪她笑，在的哭的時候攬過她靠在自己的肩上，爲她遞紙巾。

他總是那麽體貼入微，有時候葉小瑜甚至有點不敢相信，以至于會覺得陳思思死的時候，對她聲嘶力竭的那個男人好像根本不是許揚，而是一個陌生人。

這算是一場戲，可對于許揚來說，他并不覺得演戲有什麽難的，對葉小瑜所做的，都是以前對陳思思所做的，他隻是把這些再重演一遍，可偏生這個女人傻的可以，竟然就這麽相信他，甚至還會對他感激涕零。

許揚覺得這就是賤，她要賤，他就要成全她。

葉小瑜自己都覺得自己越來越矯情了，過去的她明明不是那麽多愁善感的性子，可她現在卻變得很敏感，就像是過去的陳思思一樣。

她知道這樣很不好，也問過許揚，是不是很讨厭她這樣，可許揚隻是寵溺的一笑，對她說：“不會，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如果這是一場夢，葉小瑜真的希望自己能不要醒來。

婚禮很快就提上了日程，她在婚前漸漸發現許揚似乎對她沒什麽耐心了，不再陪她逛街吃飯，就連婚紗照這種事也不願意陪她去做，她試婚紗的時候，他也借口自己工作很忙，一直在推脫，不願來看一眼。

周世莉勸她，“男人工作都很忙，他這段日子已經在慢慢改變了，你一定也發現了吧？”

葉小瑜不想讓自己看上去那麽小家子氣，隻好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她要和許揚結婚的事，最後一個才通知了錢源。

自陳思思出事之後，他們就沒有見過面，錢源最近似乎也很忙，忙着公司，忙着回國，也不像以前那麽有閑心思的，總是找她。

兩個人好久都沒有坐在一起喝杯酒了，葉小瑜那天好像特别高興似的，不停地給他灌酒勸酒，錢源隐約察覺出了有什麽不對，按住她的手，蹙眉問道：“你今天怎麽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她其實已經喝得有點多了，嘻嘻笑着湊上錢源的耳畔，在他耳邊神秘的小聲說：“告訴你啊，我要結婚了！”

錢源一愣，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

“别鬧了，這種話不要亂說。”

葉小瑜一本正經地看着他，“我沒亂說，我真的要結婚了，和許揚。”

錢源的眼中露出了一些不可理喻，“你瘋了嗎？他對你什麽态度，你自己難道看不出來？你真以爲他是真心要和你結婚的？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陳思思的，你覺得你以後會幸福嗎？”

“當然是真的！你都沒有看到他最近對我有多好！完全是言聽計從，我知道他心裏可能還有陳思思，可我不在乎，我相信我一定能打動他！”葉小瑜信誓旦旦的看着他，忽然認真的盯着他的雙眼道：“姓錢的，錢源！你一定要相信我的實力，我肯定會讓許揚愛上我的！”

“葉小瑜你别傻了，他不可能會愛上你的，一個人的态度會轉變的這麽快，這當中一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同意你和他結婚。”

“不同意？你憑什麽不同意？”

“就憑我喜歡你！”

葉小瑜忽然就正經起來，兩個人就這樣對視着，須臾之後她忽然不屑的嗤笑出聲，“别傻了錢源，我才不會喜歡你。你說你有什麽好的？人不正經，又沒什麽能力，就算你是麻省理工的物理phd，可那又怎麽樣？我告訴你，我這輩子最讨厭的科目就是物理。更何況你還有病，你覺得我可能會跟一個得過抑郁症的男人在一起嗎？你别搞笑了好不好？”

那個時候她真的是喝醉了，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番話對錢源的打擊有多大，他忽然斂去了所有的表情看着她，極其認真的問：“你真的，絕對不會喜歡我麽？”

“絕對不會！”

這樣堅定地回答，錢源最終也隻是蒼涼的笑笑，“好吧。”

等兩個人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已經快要到午夜了，馬路上都沒有什麽人，隻有他們寂寥的影子還跟在身後。

葉小瑜東搖西晃的走在馬路中央，仰頭大聲道：“我要結婚啦！要跟我最愛的人結婚啦！”

錢源就這麽跟在她身後，她忽然又跑了回來，抓住他的衣領，湊近他的臉問道：“我要結婚了，你高興嗎？”

錢源不語，像個木頭樁子似的任她又拉又扯，瘋子一樣的問他，“我要結婚了！你高興不高興？你高興不高興？你說你高興啊！”

他最愛的女人要和别的男人結婚了，他怎麽還能高興得起來？

錢源面無表情的看着面前幾近歇斯底裏的葉小瑜，聽着她大喊着，“我要結婚了，我要和許揚結婚了！你爲什麽不高興？”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于問：“你希望我高興嗎？”

她輕輕的點頭，像個孩子一樣期待的看着他。

良久之後錢源才終于艱難的扯了扯嘴角，哽咽的點頭說：“嗯，我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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