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前淚共簾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
馬車停在一個小戶院子前面,夕陽西沉在屋後,渲染在一片霞光之中,暗暗的,仿佛是遺留在這世間的一座孤島。
門口已經點上燈籠,暖暖的、泛黃的燈光從燈籠紙中透出,在春風中輕輕搖曳。門并沒有關,一個七八歲左右的門童,紮着總角,短衫布衣,坐在門檻上上打着瞌睡。
被馬車上“叮叮”的鈴铛聲吵醒,門童看着十爺,笑着迎上去。
“十爺來了!”門童躬身行禮,“那我讓院裏準備着了!”
門童看着十爺身後那個清清秀秀的小公子,微微一笑,能跟着十爺來這個院子,自然是十爺信得過的人了。
“不用太麻煩!告訴徐伶兒,有客人來了,讓他備好上好的酒,在弄幾個下酒菜就成!”十爺将馬鞭遞給門童,看見卿暖一臉吃驚的模樣。
“怪不得都說你是京城通呢,這樣的地方都知道。”
“我這個京城通都要快被你官大小姐取代了,青出于藍呀!”
“得了吧,你可别嘲笑我!”卿暖甩開扇子,背手而立,仿佛真的像一個貴家公子,“白清和白影你們兩個在外面候着吧。”
十爺現在仍能感覺到卿暖身邊的這兩個人對自己的敵意,好像下一秒就随時會拔劍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身邊的這兩個人不像是培養的死士,更像是江湖中人。”
無拘自由的在江湖遊走了兩年,有些東西自然是一眼便能看破。
“嗯。十爺不是也說,不希望再讓身邊的人受傷嗎?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怎麽能不成爲别人的累贅。”
“說的是。”
一邊往裏面走,一邊談論着這院子的草木布局,很多花草一看就知道是從不同的地方帶回來的種子,雖然因爲氣候原因長得不那麽茂盛,但也别有一番風味了。
“十爺,公子,這邊請。”
出來一個一個老仆人,領着十爺會和卿暖往内廳走。看着府裏的構造,可見主人的品味不錯,又能和十爺交好,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十爺和公子暫且先坐下,我家主人馬上就來。”又看見卿暖受傷的手臂,轉身吩咐人去取金創藥,給卿暖敷上。
其實過了那麽久,痛得麻木,也就不覺得痛了。
“怎麽樣?沒有讓你失望吧。”
十爺看卿暖對廳内的布置暗暗點頭,不住的想笑。其實再假裝老成,還不是一個小姑娘。眼眸裏閃爍的那份幹淨,是不會騙人的。
“嗯,很好!看得出主人很認真、很細心的打點布置。”
從每個細節,都可以看出主人很用心的,想要将這裏布置成一個溫暖的家。
“是嗎?徐伶兒我可當真了,謝公子誇贊了。”
一個清秀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溫和柔雅。一身翩翩青衫,頭束錦帶,溫潤如玉。柳眉鳳目,紅唇白齒。瘦弱的體态雖然沒有男子身上的那股陽剛之氣,但略顯陰柔之美也别有一番韻味。
“十爺,公子。”徐伶恭敬地行禮問安。
“徐公子。”卿暖還禮,仔細的打量着這位公子,思索半天,隻覺得仿佛京城之中并沒有聽說過這号人。
“你們兩個就别叽叽歪歪講究那些個虛禮了!”
十爺接過徐伶手中的酒壺,接着介紹道:“徐伶兒,這位是官小姐;卿暖,這位是芙蓉園當家名伶,徐伶兒。”
“芙蓉園當家名伶?”卿暖想了想,仿佛發現寶藏一般,驚喜的張大嘴,“是、、、是那個唱‘霸王别姬’的那個徐伶兒嗎?”
“已經很多年都不唱‘霸王别姬’了。”
看見徐伶兒說這話時的眼神暗了一些,卿暖也自知霸王别姬一定是觸及到他的什麽傷心事了。
“看不出居然是位小姐。”徐伶兒的生活環境造就了他待人接物的圓滑,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讓氣氛變得沉默,“我還納悶哪裏來的這麽清秀的公子呢。”
“徐老闆見笑了。”卿暖不好意思的低着頭。
“你們先喝着,我去看看廚房做的下酒菜。”徐伶兒笑着往廊下走去。
十爺和卿暖坐在桌前,談論着這兩年遊曆的各種趣事。
突然,十爺低下頭,若有所思的而說到:“卿暖,你會瞧不起戲子嗎?”
“怎麽會?”卿暖不知道爲什麽十爺會這麽問,“他們憑自己本事生活,爲什麽要被人瞧不起?!沒有世族的庇佑,我們之中絕大多數人不一定會比他們生活得好。”
“對。”喝一口清酒,十爺接着說道,“我不懂爲什麽人要分成三六九等。就因爲家族是否顯赫,就要決定這些人是否值得尊敬嗎?這才是世間最離譜的笑話。”
“爲什麽?爲的就是那個至高無上的權利呀!因爲有人卑微,才會顯出他們的尊貴。”卿暖将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感覺胸口都辣辣的。
上一世她也這樣對闵升濤說,想要建立一個理想的國家。沒有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壓迫,沒有世俗的谄媚與拜高踩低、、、可是理想之所以稱之爲理想,是因爲很大程度上隻側重于理論和想像。癡人說夢,說的應該就是上一世的魏菡萏。
“哼!那個位子,沾了多少人的血?!”
這時,徐伶兒帶着人将準備的下酒菜擺放好,下人們都退了出去。
“不僅沾了很多人的鮮血,而且還會沾更多人的鮮血。”
徐伶兒坐下來,沒有一絲忸怩之态,好像三個人不是初次在一起喝酒論事,而是多年不見的老友一般,暢談天下事。
“争儲這件事,向來都不是什麽适合良善之人的,說道貌岸然就是爲着什麽政治抱負,說的直白一點就是爲着不爲人刀俎。皇室的鬥争,就像是一場最原始的厮殺,不鬥得你死我活絕不停止。”
“所以隻有遠離政治中心,才勉強得以明哲保身。”
、、、、、、
三個人喝着徐伶兒自己釀的清酒,雖然卿暖自認爲酒量已經漲了許多,但怎麽可能喝的過十爺和徐伶兒兩個千斤之量,依舊是不勝酒力的醉了。
“、、、你們相信這世間有靈魂嗎?、、、額!、、、”卿暖暈暈乎乎地說着,還眯着眼睛打出一個酒嗝。
“相信也不信。”
徐伶兒原本以爲卿暖是像其他京城貴家小姐一樣,養于深閨,不識煙火,沒想到是這般通識古今天下之事。
“我其實很久很久以前是不信的、、、但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額、、、就不得不信了。”卿暖歪着身子,左手撐着臉,右手胡亂地揮點着。
“自己身上?”十爺看小丫頭應該是喝醉了,都開始講胡話了。
“是呀、、、我不是這裏的人、、、我原本不是這裏的人、、、好像就是一場華麗麗的夢,遊園驚夢,一切都是虛幻泡影、、、”
聲音越來越小,卿暖的頭栽在桌子上。
“官小姐醉了,十爺将她帶回去了吧。”
徐伶兒将繪意叫進來扶着卿暖出去。
都沒有看見的是,略濕的桌布和眼角閃着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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