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喧鬧之聲，男男女女，酒杯碰撞的聲音，從眼前墨綠色的門溢出。我推開門，裏面擠滿了各色的人。坐在正中間的，是我西裝革履的爸爸。旁邊坐滿了各色的女人，濃脂厚粉，一臉的醉意與妩媚。我很知趣的退出，帶上門。将一屋子的竊笑與暧昧關在門後。
我低頭，默默地走着。地面上的鵝卵石反射出冰冷的光，我越走越快的步伐，終于奔到小區門口。夜晚的路面上有飛奔而過的車，我沖上去，張開雙臂站着。一輛黑色的轎車飛奔而來。
刺耳的刹車聲在一睜開眼睛的瞬間消失，我猛地坐起。蒼白的牆面，床角的鏡子裏是我滿是冷汗的臉。
仍是深夜，卻被剛才迷亂的夢擾得無法再次入睡。
夢裏的場景，已被我撞見過多少次，直到最後終于變的麻木不仁。
我愛我的家，比任何人都愛，卻隻能眼睜睜看着它破碎。
從小我都那樣的堅信，爸爸媽媽是愛我的，他們也是彼此相愛的，我是幸福的。那天是飄着火燒雲的傍晚，我背着書包蹦跳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而來一個鄰居，擡頭望她，卻發現她看我的眼光充滿了一種古怪的猜疑，好像有什麽不幸在我身上降臨了一般。仿佛是被那種眼光電到一般，我覺得渾身不舒服。也正是從那一天開始，我突然發現家裏的變化。也許早就有了變化，不過我一直沒發現而已。
吃晚飯的時候，父母不再有說不完的話，他們各自沉默的吃飯。我覺得尴尬，像是坐在了一灘水上一樣，那種粘膩的濕哒哒的尴尬。于是我大聲的說起學校裏發生的好笑的事，媽媽幹笑幾聲，爸爸則告訴我快些吃完了去寫功課。像是一根閃着火星的木頭被淋上了冰冷的水，熄滅的時候那種刺耳的聲音和缥缈的青煙。
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像是生活被誰硬生生掰錯了軌道，正在駛往一個隐秘的地方。
放學回家，推開門，看見一個女人正坐在爸爸的腿上，她見我突然進入慌忙的站起。爸爸非常不自然的沖我笑笑，說：“卿卿，你們學校不是大掃除嗎？”
“沒有啊。”我輕松的說，那時我突然發現自己有着絕佳的演技，可以把内心所有憤怒都用一種輕松的笑容包裹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唐雨，她長得真美，但卻是最讓我厭惡的嘴臉。她微笑，她眨眼，都讓我覺得無比反胃。雖然那時并不明确她同爸爸的關系，我卻發自内心的對她充滿反感。我想我的預感是對的，她總有一天會拆散我的家庭。
于是從來都大大咧咧的我，學會了收集各種微妙的細節，也是從那時起我變的敏感而又警惕。比如爸爸手機裏暧昧的短信，比如他歸家時乘坐的紅色跑車的車牌号，比如他夜晚躲在陽台打電話時小聲的言語，我都一一記在心裏，卻從未對他說起什麽，裝作一副什麽都不知曉的樣子。我同爸爸，每天在彼此的眼中演戲。
我以爲，這足夠是我沉溺在自己的小海洋裏了。那裏面是苦澀的海水，全是對爸爸的恨，恨他花天酒地，恨他表裏不一，恨他喜新厭舊。但是我在他面前卻仍然可以笑呵呵的說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早已在心裏将自己扇了無數次的耳光。
那時總将心思沉浸在對爸爸的調查中，卻忽略了媽媽。現在想來也該奇怪，爲什麽她看見爸爸反常的表現從來不過問什麽？而且每次都可以很合時宜地在那個女人碰巧出現的時候見不到蹤影。後來，在我又一次夜晚出門散步的時候，揭開了謎底。
一個月之内，先是撞見别的女人在自己的家同自己爸爸親親我我，再是望見自己的媽媽同别的男人散步，手牽手。就像是先被人踹了一腳，疼痛的感覺才剛剛開始蔓延，就又被人一拳打倒。我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那一瞬間靈魂仿佛已被全部抽空，在胸腔裏的不過是一顆隻會機械跳動的心髒，被一隻細長的注射器注射進了一種叫做恨的感覺，從此不再有權利擁有任何其它感情。手腳都被一根無形的細線束縛，從此跟随它的想法去移動，不再擁有自己的思想。
我開始了無盡的罪惡的跟蹤與偷窺的生活。一家人，由此變得陌路，晚餐的時候不再是幸福的團聚，隻是每個人各懷鬼胎吃着自己的所謂是食物的東西。我養成了将自己屋子的門反鎖的習慣，這個家，除了這裏讓自己有一絲可以依靠的感覺，再無它處。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做着長途旅行的旅人，背着重重的心事，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一種叫做寄人籬下的感覺萦繞心頭。
多少個夜晚，我将自己反鎖在屋子裏難以入睡。我害怕厲鬼，卻在此時如此期望它能光臨我的世界，将我抽離，不用再過接下來的生活。我不确定是否自己還有足夠的堅定去克制自己不要瘋掉。
坐在這個熟悉的屋子，不禁回想起那晚，聽見屋外有窸窣的響動，于是起身查看。開門前将耳朵貼在上面偷聽，是不知何時養成的習慣，感覺木質的門在微微振動，聽見媽媽的聲音。
“卿卿好像已經睡了，沒事的，你進來吧。”兩個人的腳步聲。
“嗯，不早了，你休息吧，我走了。”沉穩的男聲。
一陣家具的響動，随後是媽媽熟悉的聲音：“言正，愛我嗎？”
“嗯。”男人應了一聲，“澤，但你知否我曾離過婚，有兩個孩子，是一對兄妹，判給他們的母親撫養。”
“你說過很多次了，”媽媽說，“我不在乎，你會等我嗎？”
“會的。”
“等我離婚，卿卿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就會離婚了。”她焦急的說，“你會等我嗎？”又一次重複的問句。
“會的。”同樣重複的一字不差的答複。
這些令我難以在外人眼前提起的往事，便如坐火車一般一站一站穿過我的腦海，甚至連每個低言句子上揚的語調，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望望鏡子裏的自己，被月光照得慘白的臉，還有那副悲傷的表情。
“難過嗎？”我問鏡子裏的人。她同樣皺着眉望着我，一語不發。
難過嗎？我究竟是在過什麽生活？一種與自己勾心鬥角，日夜偷窺别人的隐私的生活。甚至，連睡在自己家，都要将自己的門反鎖，就是這樣的生活。像是在海洋上漂泊，看不到海岸也荒島，甚至不知明日究竟是死是活的這種生活。
等我離婚，卿卿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就會離婚了。
等我離婚。我就會離婚了。
你會等我嗎。等我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