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傷痕



難以形容現在的生活。

歐西安靜地躺在床上,黃色的頭發海藻一般散在枕頭上,她的眉頭緊緊窩在一起。似乎周圍的一切都已停止,隻有她還在不停地轉動的閉着的眼睛告訴我時間的流逝。

自從媽媽去世後,我總是會無端地害怕睡着的人。仿佛他們都會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間就離去。

滿屋的酒氣,讓我恍惚回想起新年第一天時在豔姐家發生的事情。

我坐在地闆上,初春的夜晚已經有了些夏日的氣氛。

歐西又一次醉酒。

我揉揉酸脹的太陽穴,心疼地看着躺在眼前的歐西。

距離上一次她醉酒,已有兩個月。

那晚,她正與我糾纏,卻遇見了我一直躲着的明朗。跟我害怕的理由不同,我以爲他會十分驚訝,說實話,我害怕别人看到我在大排檔打工時驚訝的表情,那種表情仿佛就在告訴我,你不屬于這裏,你屬于學校。我害怕那種表情,總是會讓我對我現在的選擇抱着疑問和後悔。一直以來躲着他,大概也就是這個原因了。

但是與我想象的不同,明朗并沒有詢問太多,而是幫我将歐西送上了車。

與明朗閑談了幾句,他随便問了現在的境況後,我和他便各自歸家。

店裏的工作結束後,和豔姐一起回到她家。由于放心不下,我借了豔姐的手機打通了歐西家的電話。

“喂?”接電話的是小姨夫,已經忘記有多久沒有跟他說話。

“小姨夫,我是麥秋。”

“哦,麥秋啊。”他的語氣充滿了平靜,仿佛什麽事情也沒發生,讓我不覺心頭一緊,難道歐西還沒回家?

“我想問一下,歐西回家了沒?”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說:“回來了。”那種語氣說不清是失望還是無奈。

“她沒事吧?”我接着問。

“誰知道,回來鬧了半天了,才睡下。”他說。

“哦,那就行。”我對他說,“那我挂電話了?”

他沒說話,在我正要按下“挂斷鍵”的一瞬間,聽見他急促的聲音:“你能來我家一下嗎?幫我照顧一下歐西。”

半小時後,我來到歐西家門口。

我當然知道小姨夫此句話的目的,他已經疲倦于照顧歐西。有印象來,自小到大,歐西傷心、難過,他都會給媽媽打電話讓我來,我也早已習慣。隻是現在媽媽已經不在了,所以他直接對我說,會讓人有一時的反應不及。

他給我打開門。他的臉變得更加滄桑,比新年時更加蒼老,頭發裏不知什麽時候爬出了白發,眼角也滿是皺紋,臉上更是長滿了胡茬。他看到我,勉強笑了笑:“來了,進去吧。”

我默不作聲地點點頭,走到歐西的房間。

那時的歐西,就如現在一樣,緊緊皺着眉頭,兩隻手痙=攣似的抓着被子。仿佛被什麽巨大的痛苦壓抑着,我不知道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也許選擇藝校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但是又有誰能阻止的了她呢?隻有自己親身嘗過,才會甘心放手不再留戀。

我站起身,俯在歐西床前看着她。卻在濃濃的黑暗中發現她的臉龐上不知什麽時候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細細的疤痕。

那一瞬間,我覺得心髒仿佛有幾萬把刀在紮,刺痛得難以言說。

可憐的歐西,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爲什麽都不願意告訴我呢?

我輕輕地撫過她的疤痕,她卻痛苦地搖了搖頭。

我又頹唐地坐在她的床邊。

從那一晚後,歐西消沉了許久。我一直在大排檔打工,她卻很久都沒來找過我。

擔心也是無濟于事,我隻得将自己沉浸在工作之中,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别的事情。

天氣越來越熱,大排檔的桌子擺到了路旁的人行道上,生意也越來越好。許許多多的桌子總是密密麻麻擠滿了人,我有些忙不過來的時候,豔姐就會幫忙給每個桌送菜。

周末的時候人往往最多。

“姐姐,點菜!”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直起腰,卻看見歐西,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從擁擠的人群間走過去,問她:“你怎麽來了?”

“我肚子餓了,來吃東西,不可以嗎?”歐西笑笑地看着我,仿佛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隻好無奈地說:“好吧,你要吃什麽?”

她卻搖搖頭:“現在先不點,還有一個人呢,一會再說吧,姐姐你忙去吧。”

我點點頭,沖她說:“那你好好坐着啊。”

她連忙擺擺手:“知道啦,快去幫吧。”

我于是轉身又沉入人海。

青煙缭繞的人影中,我看見了明朗。

自那次後,時常都能碰見他,大概是因爲我已不再躲避的原因吧。

他問我:“忙嗎?”

我告訴他不過在忙裏偷閑。

正在想着還要說些什麽,卻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尖利的:“賤人!”我的心仿佛迅速被一大團烏雲攫住,那聲音好像是歐西的。因爲太大聲的緣故讓我聽不太真切。

還沒待我反應過來,又是一聲劇烈地啤酒瓶破碎的聲音。

我慌張的轉頭,果然是那裏!我瘋狂地推開身邊的人,跑過去。歐西抱着頭蹲在椅子旁,而另一個女生則舉着碎掉的瓶頸站在桌邊,我望了她一眼,卻瞬間愣住。

那個女生我認得,曾經在雨天的時候給明朗送過雨傘的人。

我看見明朗沖上去,氣憤地說着什麽,那個女生表情卻無比平靜,最後她搖晃着走了。

歐西一動不動地蹲着,全身卻都在瑟瑟發抖着。我分明看見,從她額角流下的鮮血。

後來我的記憶一片空白,不知發生了什麽。隻知道自己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周遭都是令我恐懼的陰森的白色。

從明朗對我的解釋中,我知道了那個女生是他的妹妹。

我依然難以置信地問他:“你妹妹爲什麽要打歐西?”

他卻遺憾地給出一個“不清楚”的模糊答複,他的表情十分歉疚。

我于是安慰他,讓他不必太在意。

我們又在醫院的長廊等待了一會。這裏的場景是多麽的熟悉,上次同弟弟坐在這裏,門口還有哭号的人群,隻是現在卻如此安靜,而且在病房裏包紮傷口的是我的妹妹。

難道我真的是個喪門星,所有與我親近的人都會相克嗎?如果可以,我多麽希望自己能夠替他們承擔痛苦,我多麽不希望看到身邊的人悲傷難過,可是卻覺得自己盡了如此之大的努力,卻看不到任何成效。

或者,我該選擇關閉自己,不再親近任何人,這樣,他們就不會因爲我而受傷了。

我獨自痛苦地想着。

歐西同醫生一起走出來,醫生對我囑咐了一些話,我拉過雙目無神的歐西,不住地向他道謝。

同明朗一起走出醫院,卻看見他突然愣在原地,我奇怪地問他:“你怎麽了,沒事吧?”

他含糊道:“沒事,”然後他又補充道,“你先走吧,我有些事。”

我看着他擔憂的表情,心裏覺得奇怪,本想去問問,但是身邊的歐西卻一直僵硬地向前走着,拉也拉不住。我隻好點點頭,然後帶着歐西走了。

歐西家一個人也沒有,我将她帶進她的房間。她迅速鑽進自己的被窩,我坐在床前,一臉嚴肅地問她:“歐西,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她驚慌地看着我,一言不發。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追問道,“你就不願意告訴我?”

她猛然躺下,扯過被子捂住自己的頭,拒絕與我交流。這是我第二次,在自己親人的眼中,看到那種對自己的強烈的恐懼,仿佛接近我就會帶來禍患的恐懼。

第一次是我弟弟,第二次是我妹妹。

我站起身,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我盡量平穩自己的聲音對她說:“你睡吧,我走了。”然後我走出了歐西的家。

我沒有直接回到店裏,而是在河邊漫步了很久。我蹲在河邊看自己倒映在河水裏的影子,那樣搖搖晃晃的不真實,仿佛是我正在顫抖的靈魂一般。

我望了一眼歐西家的方向,沒有一絲光亮。

繼續漫無目的地向前走着,心裏盤算着該怎樣回去,我身上已經沒有一分錢了。走了幾步,卻看見從遠處沖我跑來的小沖。

他停在我面前,不停地喘着粗氣:“快回去,你家出事了!”

我家?這個多麽遙遠的稱呼,我曾有多久沒聽見“家”這個字了。我愣愣地看着他,腦袋卻在飛速的旋轉,最後我拉着小沖朝店裏飛奔起來。

“等等!”他拽住我,“打車!”

我慌張地點點頭,看着他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然後迅速和他坐進車裏。

我坐在車上,沒有禱告,沒有流淚。隻是不停地問着自己一個問題。

我是不是該去死?

是不是該去死?讓别人活得幸福快樂,不再因爲我的晦氣讓大家都不幸。

如果我死了,可以結束這一切,那麽我甘願承受。

我會心甘情願地去死,以此換回别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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