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靜安逸的景色總是攝人心魄,我癡癡地望着窗外,巴士有韻律地微微搖晃着。有些溫和的風從開着的窗戶外湧進,不禁想起一句話,人生就像一場旅行,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的風景,和看風景的心情。此刻我的心情,便是如此的沉靜。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爲可以暫時丢掉仇恨和那些讓人心亂如麻的東西。可以毫無顧忌地投入這種靜谧的景色。但是,我錯了。這個城市,似乎處處都可以勾起我的心事。眼睛将那些曾發生過的東西,強硬地塞進回憶。
郊區的路燈,安靜地站着,眼前浮現自己在路燈下痛哭的景色。更遠的地方就是那些長滿了茂盛植物的地方,我曾躲在那裏如欣賞默劇一般觀看過自己的母親同别的男人擁吻。這種令我充滿羞恥的畫面總是肆意撕扯神經,令它們難以呼吸。
車子很快停靠在路邊。有接待的老師早早等在門口,身邊站了一個眉眼清秀的女生,耳朵裏好像塞着什麽東西。我奇怪地看着她,覺得她十分面善,她卻笑盈盈地望着我。覺得身邊的景物線條都縮在了一起,朝着以前的日子湧去。
路燈,淚水,月光。路燈下的女孩,看着我在月光下哭泣的女孩。就是她!
那一瞬間,那些總是纏繞着我的莫名的問号終于都變成了驚歎号。爲什麽她會隻身一人出現在荒郊野外,爲什麽她遞給我紙巾卻未對我說任何一句安慰的話,爲什麽她能很快在夜色中消失。在這一些,這些謎題都被打開。
而此刻,她站在講台上,一字一頓地向我們做自我介紹。聲線柔軟,面相溫婉。她的表情很平靜,仿佛無論經曆了什麽事都是如此波瀾不驚。她的目光經過我的臉時沒有任何的驚訝,看來她已将我忘記。但我于她卻懷着一種難言的感覺,說是感激有些過分,因此不知用什麽詞來形容才好。她是唯一一個,在我哭泣的時候,會給予我安慰的人。在那晚她遞來紙巾的一瞬,我有種将所有悲楚都傾訴于她的沖動,但她一直不發一言,直到最後默默離開。
我望着她,細細聽着她的言語。“我叫李婉君,歡迎大家。”短暫的話語後是熱烈的掌聲,她依舊是堅定的微笑。
她同接待老師一起帶領我們參觀了特校的圖書室,美術室。都是相同的安靜的味道,讓人的心莫名的沉靜下來。特校的教學樓後有一個小小的籃球場,球場周圍環繞着白色的長廊,上面長滿了紫藤蘿,悄悄爬了很高,落下一地綠葉的影子。昏斜的陽光在上面晃動。
李婉君站在長廊的另一端,眯着眼看球場上飛奔的人們。
明媚推推我,拿出相機:“我想同那個女生合照。”她指指李婉君。
我随即附和一個微笑:“好啊,我幫你拍好了。”明媚點點頭,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寫了些什麽,随後拉着我向她走去。
我端起相機,将兩個人都收進鏡頭,李婉君笑得很悠然,全然沒有認出我。我拿給明媚看,方形的屏幕上兩個人站在微弱的陽光下笑得燦爛。全然不像我的微笑,從來都是虛假的,不含任何發自内心的真情實意。
活動結束後,我和明媚一起走到特校門口等待着出租車。遠處傳來一種嘈雜的刺耳的聲音,一輛摩托車飛速向我們開來,卷起的黃塵飛舞進人的眼睛。但我卻一眨不眨地盯着來人,他摘下安全帽抱在懷中,一臉憤怒的李瀑正惡狠狠的盯着我。我在心中冷笑,該來的總是擋不住。
“你爲什麽要這麽做?”他問我,充滿了誇張的困惑和怒氣。
“她活該。”對于他的問題我當然心知肚明,可以令他如此氣憤的,當然隻有一個原因。他的心肝寶貝,歐西。
他眯着眼,不屑地說:“無恥。”
我冷笑。身邊的明媚卻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奇怪地問道:“怎麽了?卿卿?你做什麽了?”
我突然覺得非常的憤怒,因爲她喊我“卿卿”,那種關切的語調讓我的耳朵裏迅速填滿了各種聲音。有我媽媽的,我爸爸的,還有唐雨的,他們都喚我卿卿,卻都是矯揉造作,在我身邊,究竟有幾個人是發自内心的關心我。就如現在的明媚,也許隻是爲了排遣一時的寂寞,拉着我不停地傾訴,而我裝作耐心的樣子傾聽,我不相信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發現。而現在,她一臉假惡的關切,拉着我的手,喚我卿卿。
我理所當然的甩掉她的手,回答道:“少跟我假惺惺,讓我作嘔。”
她呆呆的看着我,我卻已厭惡繼續演下去,反正今日李瀑來,就是要揭開我的面具。我的戲份結束了,便也沒有任何理由繼續日複一日懦弱地笑顔待人。
“怎麽,你做的龌龊事還不敢說嗎?不說,我幫你說。”李瀑的語氣裏充滿了揭開謎底的興奮與諷刺。
“不用,隻不過是和歐西吵了一架,李瀑你沒必要這麽大驚小怪。”我覺得他這種小題大做的怒火十分可笑。
他的眉頭皺得更高,迅速将聲音提高:“那她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李瀑會發這麽大的火。把他的女朋友整得破相,以後出門沒法向别人炫耀,該是多麽可惜的一件事。我的爸爸不也是,他同唐雨在一起,隻不過是愛慕她的容顔,她的财富,她的華貴的紅色跑車。感情,說白了還不是爲了讓自己活得更加光彩動人的一種手段而已。所有的人,在那些需要利用别人的人眼中,不過是一件鑲金帶銀的旗袍,是一副水墨飽滿的字畫,是一輛線條流暢的跑車罷了。
我平靜地告訴他那不過是一個失誤,我看見李瀑漲紅的臉。而明媚卻仍然不知死活地問着爲什麽。我看着她,略帶挑釁地告訴了她,所有的真相。包括我的陰謀,我的戲場,我的破碎的家庭。我從來羞恥于告訴别人的家事,我全告訴了她,一字一句,像是李婉君做自我介紹時般的從容。明媚睜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我。這已無所謂,反正我早已丢掉了所有的情感,愧疚、羞恥,早都抛在九霄雲外。在他們在我面前堂而皇之地玩着婚外情,在他們在我的家中随便出入卻讓我感覺自己是一個房客,在他們裝作毫不知情的将我的門反鎖的時候,我最後一絲堅持也破碎不堪。有些東西,不該屬于你,無論你如何努力,也隻得眼睜睜地失去。我從來就沒有權利,可以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可以擁有一個真心朋友,到那一刻我才突然發現,原來自己真的是如此一無所有。
明媚的表情很悲傷,同歐西那種若隐若現的悲傷很相似,我覺得很可笑,她們究竟是有什麽巨大的痛苦呢,這世上還有比失去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庭更痛苦的事情嗎。
我毫不吝啬自己的反感,不停地将它們變化成許多我可以想到的詞語組成惡毒的句子,最後經由我的嘴将它們輕而易舉地吐出來。我看着明媚越發痛苦的表情,心裏覺得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快樂。
“夠了!”李瀑粗暴地打斷我的說辭。
我的眼角有一顆沙礫,刺得眼珠很疼,淚腺很快湧出淚來,爲了掩飾我誇張地笑起來。李瀑憤怒到了極點,他攥緊安全帽向我走來,對我大喊了一聲:“你他媽給我去死!”
我驚恐地睜大眼。
李瀑的安全帽很大力度地沖我甩來。
我被人一把推開。
安全帽發出沉重的悶響。
那個人痛苦地跌倒。
那個人是明媚。
我很不屑,對她沒有一絲一毫感激。我仿佛吃了一種奇怪的藥,被一個無形的人控制着心緒,此刻在我看來明媚不過是同我一樣在演戲,想要安慰我的痛苦嗎?一個裂縫已經延伸了太遠,工藝怎樣精湛的技師也隻能眼睜睜看着它碎掉,無法修補。
我擔心李瀑會有下一步更激烈的舉動,正巧看見遠處開來一輛出租車。于是我趕緊招手,慌忙地坐上去。讓司機快些開走,将他們甩在漫天的黃土裏,兩個人漸漸變成了遠方的黑點。
我确信,在我一上車的瞬間,我看見了站在校門口的李婉君,她兩手交叉着放在胸前,風卷起她白色的裙擺。我看不清她的眼神,是擔憂,還是驚歎。
家中空無一人,我站在無盡的黑暗中央。那一刻,我有着狼狽不堪的慌張,你說,我的下一步,究竟會走向何方。
筆趣閣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