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是漫步在荒野的孤魂，腳下的路明明清晰卻沒有明顯的标記，告訴我下一步走向何方。那種不爲自己所控制，瘋狂蔓延的心緒再一次出現。

明媚将我送到家樓下後便離開了。我站在一片漆黑的樓道，隔着樓道上的镂空花紋看着她消失在夜幕深處。也許是距離太遠的緣故，我同樣沒有聽見她的腳步聲。

我沒有回家。也不敢回家。

我的床單已換成了新的，粉紅色，洋溢了青春的氣息。原本放鏡子的地方現在放了一個巨大的毛絨熊。這些東西都是媽媽一樣一樣買回來的，她滿懷欣喜将它們擺放好，我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并沒有告訴她，我還是喜歡以前白色的被褥，還有那面大大的鏡子。她隻是想讓我開心點，和所有人一樣。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長大。但我現在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父母的愛，以前隻将它們當做是敷衍的關懷。

畢竟血濃于水。以前在自己看來不足珍惜的東西，現在卻彌足珍貴。或許這是成長的一種标志，懂得了珍惜身邊的人，身邊的事，懂得時光流逝之快，懂得安甯來之不易。

在門口躊躇了許久，終于還是轉身下樓。

步伐走得很平穩，我的心情也十分平靜。夜色很晚，路上的車少了許多。我走在一旁的行人通道上，擡起頭望着夜空。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注視過這裏的夜晚，那樣深紅的顔色總是不經意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于是不禁調快了自己的人生節奏，急于跳過年幼無知的時光，想要快些長大。卻忘記了任何事情都是急不得的，就像從春天到夏天，總是要先寒冷一段時間，讓你真正體會了什麽是春寒料峭，才能迎來春暖花開的溫馨。

我的心一路帶着我行走，穿過大大小小的街口，景色已變化無數。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隻是憑着直覺一路走下去。

漸漸周圍路燈稀少，道旁樹多了起來，猩紅的天空下伸出黑壓壓的觸角，張牙舞爪地站在路旁。我有些畏懼，卻沒有要返回的念頭，而是加快了步伐向前行走。

遠處的黑暗，有一片閃閃亮亮的光芒。我十分好奇，迅速走過去。

天啊，我反應不及愣在原地。

一條河，波光粼粼的河。皎潔的月光在河水上面跳躍，河面上像是漂了許多晶亮的粉末，反射着柔和潤澤的光芒。

從未記得城西有這樣一條河，在我印象裏這座小城一隻是幹枯冷燥，到處都是平闆的土地，卻從不知這裏有如此柔軟的河水。河岸上長滿了濕漉漉的草，草尖挂着剔透的露珠，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是顯得美輪美奂。

我背着手站在河邊，風吹起我的裙擺。我一動不動，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腦飛速旋轉。

說實話，我還是原諒不了我自己。

爲什麽因爲自己的痛苦而去傷害别人，爲什麽喜歡幸災樂禍，爲什麽喜歡看别人痛苦，爲什麽親手毀掉自己最愛的鏡子。爲什麽可以輕易得到原諒，爲什麽一直以爲是世界不公平，卻讓自己得到了最多的寵眷？

這麽多的問題糾纏在一起，那許許多多的問号堆積在一起成了一個巨大的黑團。烏壓壓地蓋住我的視線。

我又開始煩躁。你瞧，我是一個多麽反複的人呢。

那顆難得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激烈地蹦跳，似乎要跳出我的胸腔。熱，悶熱，前所未有的熱火辣辣地包裹了我，有許多汗從額頭滴下。胸口劇烈的疼痛，仿佛有什麽東西要被連根拔除。

我捂住胸口，沖向河岸，奮力一跳，躍進了河中。

一瞬間被冰涼所包圍，似乎平靜了許多，我看見自己的頭發随水波晃動，像生長在河水裏的水草。那種煩躁的心情一瞬間被冰冷的河水所沖走。

此刻，我才回過神來。我都做了什麽！

在思緒被沖散後，我才反應自己竟然跳進河中，可是我并不會遊泳！我開始奮力掙紮，剛張開嘴，就有冰涼苦澀的河水嘩啦啦灌進我的嘴中，沖進了喉嚨，一種澀澀的刺痛。

我在水中上下沉浮着，努力想要露出頭卻吞咽進更多的河水。

難道我注定要死在這裏？注定死在自己的再一次沖動裏？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麽，懲罰我總是如小孩子一般任性，告訴我不要輕易沖動。

這個懲罰太刻骨銘心，竟要奪走我的生命！

如果有一次重來的機會，我會做一個表裏如一的乖小孩，我不會再随意發怒和傷心，做任何事前都會仔細斟酌。如果早知今天會死去，我便會早些回家和父母團聚……我多想再見他們一面，哪怕隻躲在遠處偷偷看一眼，便也此生無憾……

爸爸，媽媽，我做錯了，我真的知錯了。對不起，請原諒我所有的過錯。

還有明媚，謝謝你，謝謝你用真心對待我，謝謝你原諒我。如果可以，我一定不再讓你傷心。

我終于放棄了掙紮，覺得渾身都很沉重。在冰冷的河水中搖搖下墜着，仿佛要沉進一個不被世人所知曉的世界，在那裏，我将永遠被黑暗包圍。

我絕望的閉上了眼。

這個世界，這座小城，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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