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傍晚時分,一隊騎兵出現在紅石岚,此時,這裏依然是滿目瘡痍,汽車燃燒後的殘骸,被挖掉馬肉的馬屍,淩亂的散布的狹長的公路上,這隊帶着膏藥旗的日本兵,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
當他們的視線朝着尤其是那河灘與河谷看去的時候,卻隻感覺到一陣暈眩,隻見已經再次凍實的冰面上,在一片赤目的腥紅之中,在那紅色的碎冰之間,布滿了屍體,那些與冰凍結在一起的殘肢斷臂,似乎在告訴他們,先前這裏曾發生了一場多麽激烈的戰鬥。
而更爲驚人的是,這些屍體不是他們見慣了的支那人的屍體,而是——日軍的屍體。
“這,這怎麽可能……”
“快,立即上報旅團長閣下,搜索第八聯隊在紅石岚一帶被全殲!”
“軍旗在那!”
幾乎是在接到旅團報告的第一時間,第八師團師團長西義一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軍旗,搜索第八聯隊或許可以被支那軍全殲,現在他甚至沒有考慮是那支部隊,用什麽樣的方式全殲了第八聯隊,唯一需要考慮的問題就是軍旗。
軍旗是否被消毀了,這才是現在最需要考慮的事情。
“立即命令他們,打撈所有沉車、徹底打掃戰場,務必找到軍旗,或者軍旗被消毀的證據!”
沒有任何猶豫,西義一下達了命令。
“命令第十六旅團,務必不惜代價,到達紅石岚,阻滞支那軍反攻,徹底清理戰場,查明搜索第八聯隊被殲滅原因!”
又一次,一道命令從西義一的口中吐出,此時他的臉色煞白,他知道,第八聯隊被全殲的消息上傳司令部之後,會引起什麽樣的轟動,但是對于關東軍司令部來說,他們最關心的不是士兵死了多少,而是下落不明的軍旗:最令他們心神不定、坐卧不安的是軍旗是否落入支那軍之手。對他們來說,丢失軍旗是關東軍的奇恥大辱。更重要的是,丢了軍旗也就意味着丢了自己的面子。
“希望,軍旗已經被消毀了……”
西義一在心中默默祈禱着,他祈禱着軍旗已被消毀,或者随着沉車,沉入冰河之中,千萬不能落入支那軍之手,否則……
北平南苑機場,這或許是中國最早的機場,從1910年清政府籌辦航空事業,在這裏開辦飛機修造廠試制飛,利用南苑的毅軍操場修建起供飛機起降的簡易跑道,自此,南苑機場便成爲中國第一個機場,而在辛亥革命後,袁世凱采納法國顧問的建議,于民國二年在此創建了第一所正規的航空學校——南苑航空學校,這裏在某種程度上,又成爲中國的航空之母,而現在,這座機場作爲北平唯一的機場,不僅是東北空軍殘存力量僅有的機場,同樣這裏也是南北要員空中往來專機起降之地。
午夜時分,幾輛汽車亮着大燈駛入的南苑機場,在機場跑道上,一架帶有中國民航标識的德制容克斯F。13,這容克斯F。13小型客機,是中國民航在去年剛剛購買的飛機,此時飛機已經啓動,而在跑道邊,幾十隻電燈照亮跑道,在那幾輛通用汽車駛進機場跑道時,三輛汽車已經等待多時了,在這三輛汽車看到從其中一輛汽車上下來的人後,其中的一人便跑過去,和那人輕聲說了幾句話,然後一個木箱從車上搬下,被搬上已經啓動的飛機。
在他們拼着那個木箱時,站在飛機旁的中年人雙眼盯着那個木箱,滿眼皆是不可思議之色,甚至于就連同他的拳頭亦不時握緊。
十幾分鍾後,那架容克斯F。13飛機搭乘着四名乘客飛上了天空,站在汽車旁的張振聲和兄弟們互視一眼,都能從對方的眼神中讀懂目中的憂慮,這是第一次,他們讓老闆一個人離開,這也是沒有辦法,因爲這架飛機上隻能乘座四人,一個南京的大人物,一個大人物的秘書,還有一位則大人物的保镖,老闆隻能獨自前去,對于張振聲沒有選擇,同樣老闆也沒有選擇,畢竟,這件事,實在是太過重要,不容得有一絲耽誤。
“走,現在去火車站,叫上弟兄們,我們去保定!”
在上車時,張振聲又朝着空中那隐約可見的黑點看了一眼……
怎麽會這樣,在飛機起飛,朝着南京飛去的時候,管明棠又一次在心間問着自己,這是迫不得已的選擇,同樣是一番深思熟慮之後的選擇,現在這個空前的榮譽所帶來的麻煩不是自己能解決的,隻能把皮球踢給其它人了。
視線朝着宋子看去,隻見他和另外兩人一樣,雙眼死死的盯着那個木箱,盡管在飛機起飛前,他已經查看過了,否則也不會命令随員往南京發出了一封密電。
激動,透過那副金絲邊眼鏡,管明棠依然能夠覺察出宋子文偶爾流露出來的激動,一開始,他并不相信自己,甚至于一度懷疑自己,幸好高勝侖命令搜索營派出精銳護送,用汽車連夜将繳獲的第八聯隊軍旗送到了北平,在得到這個消息後,自己直接命人送到南苑機場,于是乎這才有了現在的這趟南京之行,而爲了讓宋子文相信,并和自己一起來南苑,自己甚至賭上了腦袋。
雙眼盯着那個不起眼的木箱,宋子文發現直到現在,自己依然還是無法平靜,實際上,在管明棠向自己“彙報”此事時,當時還以爲他是在說一個笑話,可這個笑話卻又如此的真實,因爲北平軍分會已經證實了——日軍第八師團先頭精銳搜索第八聯隊于紅石岚一帶被某支中國部隊全殲。
某支,出人意料的是,那急促逃往關内的東北軍部隊,竟然沒有一支“搶功”,因爲他們都明白,這個功勞意味着什麽,那是可能會掉腦袋的榮譽,任誰都知道,全殲日軍一個聯隊固然可以讓人成爲舉國矚目的大英雄,甚至可以讓東北軍挽回聲望,可卻沒有人願意去面對日本人的怒火,即便是他張漢卿,亦沒有這個勇氣。
就在今天下午,在軍分會見張漢卿時,提到這件事,他還驚慌失措的說着,這如何是好,這如何是好!
顯然,所有人都擔心,全殲日軍一個聯隊之後,所引發的諸多後果,如果……他們知道,搜索第八聯隊的軍旗甚至都被繳獲了,那張漢卿等人會是什麽模樣?
會不會比死了爹,還要恐慌?
宋子文的心下不無壞意的想到,失望,或許是他此行來到北平最大的感受,原本他曾天真的以爲,滿足了他們的要求後,他們的心裏還會在乎一點國家,可誰知道……現在無論是他張漢卿還是東北軍其它将領,都讓他失望到了極緻,正是他們的軍閥本性,導緻了熱河幾近全省淪陷,熱河淪陷後,北上的中央軍部隊,如何阻敵?難道在一馬平川的華北平原上阻敵嗎?
所有一切皆拜東北諸人所賜!
而現在,在失望透頂之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勝利,他卻和那些讓他失望至級的人一樣,不知是喜是憂了!
“哲勤!”
擡頭看着管明棠,散去心間紛亂的思緒,宋子文輕聲說道。
“那支五十八路軍,怕與我見過的有所不同吧!”
話聲雖小,可卻一字不落的傳入管明棠的耳中,終于,宋子文還是問道了這個問題,在腹中早已備好答案的管明棠如實的說道。
“其實,和您見過的沒什麽區别,那天總裁都捐了50000塊,我這個所謂的副司令自然也不能小氣,就捐了三十萬,然後托人在天津租界,買了些舊槍,但隻有這些肯定不行,最重要的是,一個月前,漢陽公司委托公司購買一百噸開采鐵礦的炸藥,這批炸藥也被我挪用了,當初我也沒想到,這批炸藥竟然能發揮這麽大的作用……”
半真半假的解釋着,管明棠又仔細向宋子文介紹着紅石岚戰鬥的情況,當然在報告的時候,更是強調爆破的作用,而事實上,同樣也是如此。
“……他們在公路側一共開挖了一百六十多個炸藥擲石坑,而且還在公路斜面埋下了幾百個裝着少則一公斤,多則數公手的炸藥坑,所有的炸藥幾乎都是一次引爆的,一共消耗了差不多三十多噸炸藥,總裁,這炸藥攤到日本人身上,一個人能劃到十五公斤,可以說,完全是借炸藥之力,占了一個便宜,您不知道……”
然後管明棠又大談着,剩餘的幾百号日本殘兵的戰鬥力何等之強,第五十八路軍傾其全部,啃掉這股或傷或殘的殘軍後,部隊的傷亡是何等慘重。
“四千多人打幾百人,差不多是十個打一個,結果,三分之一陣亡,差不多三分之二受傷,半數重傷,好好的沒受傷的就幾百号沒投入戰場的壯丁……”
聽着管明棠的解釋,宋子文卻依然有些半信半疑,不過他到是沒有反駁,對于軍事,他不懂,這種事情,還是交給那位去考慮吧!
心下如此想着,宋子文笑點下頭。
“哲勤,你要做好準備啊,再有幾個小時就要到保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