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得出莫懷容話中的死意,明白,卻不理解。舒榒駑襻
莫懷容因爲司明淩的死亡而萌生死志,開心明白,那是一個母親心傷兒子的夭亡而傷心,那悲痛,甚至讓人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可是開心并不是一個母親,不能真正體會那種失去孩子的極緻痛苦。
在開心曾經所接受過的教育裏,讓自己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其他的任何事情,都可以放在一邊。
所以,開心無法理解爲何因爲痛苦,莫懷容便有了與司明淩一同死去的念頭。
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麽?
“莫懷容,你想死,很容易,三尺白绫一杯鸩酒,你喜歡哪一種,我都可以成全你。可是你死了,隻不過是讓親者痛仇者快,真正害死明淩的人,會非常開心,睡夢中都會笑醒過來。而明淩,他就這樣不明不白死了,害死他的兇手還逍遙法外,他的母親卻懦弱地以死逃避。你說黃泉之下,明淩會想看到你這個沒用的母親麽?”
“不要說了……”莫懷容捂住自己的臉,淚水從指縫中流溢出來。
“姬語心,你怎能如此平淡地說這樣的話,以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來這樣說我?你也曾孕育過孩子,你該體會過那種他在你身體中一天一天成長起來的快樂和幸福。雖然你的孩子沒有生下來,但是那種生命和血脈被抽走了的感覺,你應該明白,你讓我怎能不痛,怎能不痛……”
提起懷孕流産的事,開心低沉的心情被打斷,心裏暗暗汗顔了一下,不敢說自己是假懷孕,無法體會她所說的那種情感。
“莫懷容,我體會過那樣的痛,依然可以堅強地走過來,你呢?你是要懦弱地以死逃避,還是把傷痛裝在心裏,打起精神去找出害死明淩的兇手?即便你想死,你想陪着明淩,也該先爲他報仇。否則他在九泉之下,又怎能安生?”
莫懷容怔怔地看着開心,未曾料想到開心竟然會說出這些話來,她們該是彼此怨恨的不是麽?爲何此刻她的字字句句,都像在勸慰自己?
“姬語心,你何必假惺惺,我死了,你不是更開心?”
莫懷容轉開眼,愣愣地看着床帳上細緻的花紋,百花盛開,春回大地,隻看着那流暢的線條,就能體會到工匠制作時的用心。
這左偏殿的一切,都是司明淩即将要住進來之前,開心着人從頭整理的,換上了适合孩童居住的布置,唯有這床,工匠費了心,卻被開心給駁回了,特意定制了一張兒童床,可以說,對司明淩,開心确實盡心。
可是,沒有了,明淩已經死了,她再也沒有機會聽他喚自己一聲母妃。
莫懷容的淚幾乎已經流盡,眼睛腫脹得幾乎無法睜開,眼眶灼熱,卻幹涸得沒有一絲淚水。
“你體會不到我的心情的,你的孩子死的時候,還在腹中,你沒有見過他對笑,你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幸福,你根本不知道失去那樣的幸福,人生還會有什麽光彩。那樣的痛,你不懂,你根本不會懂。”
開心蓦然轉頭看着莫懷容,嘴角泛起一抹嘲諷的笑。
“我不懂?莫懷容,你養了他一月,我養了他半年,你說我懂不懂?”
莫懷容猛然回頭,腫的核桃樣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姬語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視着,無聲地對視,一個疑惑,一個倔強,眼底,卻都有着相同的,深深淺淺的疼。那疼,爲着一個共同的生命,她們都深切地疼惜着的孩子。
許久許久,莫懷容深深地歎息一聲,閉上眼,不再說話。
開心也怔然地看着那個已經空了的小床,默立了許久,轉身離開左偏殿。
夜,有微微的風透過半開的窗闖入室内,帶來陣陣涼爽,悠淡的月光悄然抹過紗簾,照在窗前微露了一角的錦被上。床帳内,夜明珠的光芒柔柔地灑落,淺淡如月華,洩了一床的婉約。
開心靜靜地依偎着司天傲,修長的指無意識地劃着他中衣的衣襟,感覺他有力的心跳在自己的掌心砰動,一聲聲,有種自己呵護着他的心的自豪,湧上心頭。
司天傲今夜很沉默,從下朝回到沁伊宮,便是異于往日的沉默。
從司明淩暴斃至今已有半月,司明淩的傷痛也已徹底隐藏在清冷凝定的面容之下,尋不到一絲痕迹。人前,他依然是那個運籌帷幄,綿裏藏針地一點一點把皇權攥入自己手中,讓老臣們徒呼奈何的帝王。
派出宮調查徐姑姑家人的侍衛回報,徐姑姑的父母家人,兩月之前搬家,不知所蹤,尋訪了她的族中親屬,均不知曉其家人行蹤。
而沁伊宮的宮人,幾經審問,雖然挖出了幾個背後潛藏的勢力,卻于皇長子中毒身亡一事上,沒有調查出任何可疑之處,但那些宮人也并未重派沁伊宮,而是另換了一批席公公親自挑選的人進來。
至于那些宮人最後的結局,開心并沒有問,也不想了解。
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于人命的輕忽,讓開心這個二十一世紀的頂級殺手都要皺眉,隻能不去看,不去想,便也假裝自己不知了。
“心兒,在想什麽?”
寂靜到能聽得清每一聲呼吸每一次心跳的房中,突然響起司天傲的聲音,打破清冷的沉寂,在開心頭頂響起。
開心卻并不覺突兀,似乎她一直便在等待着他開口。
“什麽都沒有想,難得靜一靜,便讓腦子都空着,把所有的一切都暫時抛開。随便看到哪裏,就這麽發呆着,也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兒。”
司天傲默默地看着帳頂,攬着開心的手,習慣性地撫摸着她的背,輕柔地,一下一下地,柔軟而纏。綿,是已經在短短時日,便刻入了骨子裏的習慣。
他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自己的懷抱中再也沒有她的存在時,是怎樣的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