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瞿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女兒會嫁人。
所以他也同樣沒想過自己的女兒去中州一趟會帶回一個男人來,而且還是一個隻抱着一把破劍失了憶的傻子。要知道,他的商精女兒可是連吃一頓飯都要衡量得失的,居然會有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見義勇爲”此類的完全費事不讨好行爲,他對此表示極度的不能理解,但好在周愛隻是把采買的清單帶進了自己房間,并沒有把那個叫半夏的人也帶進去。
即使如此,出于名譽上一家之主的尊嚴,他還是決定和這個叫半夏的年輕人談談。
“門主好。”年輕人看起來有點呆,但誰知道他是不是裝傻呢?周瞿再三告誡自己不要以貌取人,開始了他的問話。
幾輪問話結束後,周瞿得到了他還算滿意的結論。這果然是個失憶的人,模樣算是順眼,性子看着也還老實,至少自己寶貝女兒是不會吃虧了。他起身剛想走,偶然瞥見了少年一直緊抱着的劍。
“那是你的寶貝?”他問,純屬無意,随即馬上想起自己還沒确認這個人的武功,馬上又警惕起來,他看似不經意地掐住了少年手腕,向裏輸送他的内勁試探。令他大吃一驚的是,這少年的身體裏竟有另外一股位置的力量與他抗衡,力道有過之而無不及。
難道這個失憶的小子本來是個高手?
周瞿隻思慮了一刹,就随手抽過案旁的一柄拂塵,以此爲劍向少年刺去,少年先是一怔,随即本能地舉劍與他相抗,但他似乎空有内力而無劍技,未過十招身上就被周瞿拂塵連連點中,但因爲内力渾厚,并未受傷。周瞿見狀,心中已有定數,漸漸便收了手。
“門主,您這是……”他似乎還有些沒反應過來,見周瞿停手,馬上也放下了手中劍。“我無意冒犯,隻是……”
“不用解釋了。”周瞿覺得自己此刻一定笑得和朵花一樣,“年輕人,願不願意跟我學武功?”
周瞿心裏一直有個疙瘩,就是自己号稱财劍雙絕,财方面的天賦周愛繼承了十足十,但卻對武功一點不感興趣,無論他怎麽威逼利誘都不肯學,導緻錦繡門日益壯大,他周瞿的武術傳人卻一個沒有,這個失憶又有渾厚内力的少年,簡直是上天賜給他過師範瘾的禮物。
“好……好啊。”這少年卻不和别人一樣因爲被高手大家收爲徒弟而欣喜若狂,他還是有些愣,然後才反應過來,“多謝師傅。”
好好教教他吧……至少,還能讓他給自己的寶貝女兒看個門。
周愛喜靜,所以她的住處在錦繡山莊的最深處,背靠竹林,門前是一池的荷花,此時雪膽正拿着消音剪子剪下一枝拿到屋裏去,泡在周愛喜歡的青瓷大瓶裏。周愛坐在荷花池邊撫弄一株離她最近的荷花,月白色衣衫仿佛流動月華色彩。
半夏此時回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周愛。
他不知道自己之後還能遇見多少漂亮的女孩子,但是他敢發誓能超過周愛的不會有多少了,周愛的漂亮不隻是五官上的,她的容貌、身材、舉止仿佛都經過了嚴格精密的計算,全部維持在最完美的狀态上,就像增一分則肥減一分則瘦,傅粉過白施朱太赤,她展現給别人看的,都是最好的樣子。
“大小姐。”他和别人一樣叫她大小姐,他還不知道這個稱呼意味着什麽,整個九州的商人都知道大小姐,這個稱呼代表着财富、商路、智慧和貨物絕對的壟斷,沒有人可以和錦繡的大小姐合作,因爲她太強。她像是爲了計算人心而生的,和她談交易的人沒有人不輸。
“我爹找你有什麽事麽?”周愛從池邊站起來,裙角迤逦,“不管他說些什麽你都不用在意,你是我撿回來的就是我的人,以後一切都隻聽我的就是。”
“門主說要收我爲徒,教我武功。”他老老實實地回答。
“哦?”周愛顯然沒有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你答應了?”
他點點頭,“是大小姐救了我一命,我沒有什麽可報答大小姐的,就和門主學武功,好保護大小姐。”
“你保護我?你憑什麽保護我?”周愛笑了,但那笑容卻不是溫暖的,冷峭又譏諷,“你知不知道你爲什麽會失憶?是因爲我嫌棄你身上都是血髒得很,就讓木通把你挂在馬上,你頭朝下颠簸了三十裏路,想神志清醒才是做夢!”
她說完這通惡毒的話,擡眼看着被她賜予名字的少年,她比半夏要矮了兩三寸,但她的眼光還像是在俯視,“怎麽,現在你還想保護我?”
“可是……可是如果大小姐不把我挂在馬上,我現在就一定已經死了啊。”半夏撓撓頭,笑得有些傻氣但卻是真誠的,“失憶總比死掉好吧……不管怎麽說大小姐還是救了我呀,門主白白教我武功,我又是住在這裏的,不管怎麽看都是我欠了欠了大小姐啊。”
“你是傻瓜嗎?”周愛皺着眉笑了出來,但又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她一向有着商人一樣的利益思維,今天卻難得遇見了無法用利益衡量的東西,面前的這個人似乎認定自己救了他一命,就算自己要他去死他也是願意的。
她從未遇見過這樣的價值定義,與她一貫的取向标準大相徑庭。在她看來,如果她是半夏,就會大概知道自己失憶的真正理由,就算爲自己做事,也會索取報酬的。
這個人的價值觀,簡直就是笨蛋的價值觀。
可是他這種活法,也有他自己的快樂吧?
但作爲錦繡門的大小姐,她沒有興趣理解他的這種價值觀,也沒有時間調查他的這種價值觀。于是周愛隻是對他淺笑了一下,就走進了她的錯金樓,這座足有三層的建築是周瞿專門給她建起來的,裏面幾乎儲存了錦繡門整個商事的情報信息和貨存往來記錄,是錦繡門的心髒,也是整個宛州商業的心髒。它是一個中樞,而周愛就是控制這個中樞的人。
作爲控制者,理智永遠比情感重要,周愛覺得一味聽從情感就會做出傻事,所以她要求自己時時刻刻都保持冷靜與清醒,在她眼裏一切都是可以用利益來衡量的,不能用利益衡量的東西根本不存在。
所以,面前的半夏在她眼裏就是一個白癡,有利用價值,但沒有了解價值的白癡,是她随時都可以随便丢掉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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