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初，正是夕食時刻，青霞書院有兩刻鍾的休息時間，以供夕食。

楊氏提着個大竹籃，上面蓋着洗刷幹淨的粗布，站在書院門口。

江小棠跟在她身邊，提着個小籃子，裏面裝着裁好的油紙。

兩人穿着雖然破舊，但洗刷得幹幹淨淨。

其實，昨天賣的那些錢，并不夠今天的材料，楊氏還是貼了點錢的。她昨天算過賬，覺得這是個極好的活計。剛開始，她先幫着賣，等到和書院的人熟了，就可以讓江小棠一個人來了。到時候，搗苦藤汁的活計不用丢下，家裏還能多一份入息。

十一、二歲的小丫頭，白白淨淨、口齒清晰，容易得人好感，正适合賣些小玩意兒。江少樂就在書院裏念書，有書院看顧，也不怕人欺負。

眼看着書院下課了，楊氏和江小棠兩個面面相觑，誰都不好意思吆喝。楊氏雖然潑辣，卻不是喜歡口舌的人，也沒有賣過東西，喊不出來。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江小棠覺得，自己年紀小，不怕丢人，硬着頭皮喊了起來：“賣綠豆糕，賣牛肉幹！”

喊了兩聲，漸漸放開了，聲音大了起來：“賣綠豆糕，賣牛肉幹！蜂密綠豆糕，五香牛肉幹，不好吃不要錢！”

有人從書院出來，跑到她們面前：“娘，妹妹。”正是江少樂。

看到江少樂，楊氏和江小棠心裏一松。楊氏吩咐江小棠拿油紙來，包了些綠豆糕給他：“餓了吧？多吃些！”

其他學生溜達到附近，看到江少樂接過油紙包，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這是什麽？”

“好吃嗎？”

“怎麽賣啊？”

江小棠一一答了。牛肉幹不提，綠豆糕鎮裏也有賣的，隻是買的人不多。江小棠和楊氏商量了，把價錢定得稍微高一些。

一則，她們的綠豆糕味道跟别人賣的不同。二則，送到書院門口，也要費點功夫。三則，書院裏大多是家境好的，提高的那一點點，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牛肉幹價格也不貴。因爲，書院這裏不是修士就是想成爲修士的學生，肉食吃的人反而不多。

“給我來兩塊綠豆糕。”一名書院少年說，随手掏了塊銀錢，遞了過來。

江小棠快手快腳地包好兩塊綠豆糕遞過來，口中道：“找您錢……”

“不用找了。”少年揮揮手，壓根不把楊氏遞過來的零錢放眼裏，“搭我點牛肉幹。”

江小棠立刻包了兩塊牛肉幹：“公子，這牛肉是俗物，吃多了不好，您吃兩塊嘗嘗味。要是綠豆糕您吃着不錯，等會兒再送您兩塊。”

聽了這話，少年詫異地看了她兩眼：“你還挺懂的。”

江小棠笑道：“您這樣的公子，以後要當仙師老爺的，哪能跟我們比？”

少年心情大好：“要是你們東西做得好吃，以後本公子照顧你們生意！”

“那就謝謝公子了！”

做生意，最難的是開張，開了張，買的人就多了。

又有人說：“也給我來兩塊。”

一會兒功夫，綠豆糕賣出去十幾塊，許多人扔下錢就走了，根本沒讓找錢。這點錢，對書院的學生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牛肉幹零零碎碎也賣出了一些，都是搭着綠豆糕賣的。

第一個買的少年打開油紙包咬了一口，蜜蜂的溫潤混和着芝麻油的沁香，再加上綠豆粉細膩的口感，入口即化，隻留下滿口餘香。

這綠豆糕是凡品，當然比不上那些靈物。然而，多種調料配合食材本身的口感，混合成奇妙的美味，就好像法術一樣，明明每一樣都不出奇，搭配在一起，卻脫胎換骨，成了難以忘懷的滋味。

“好吃，真好吃！”少年三兩口把綠豆糕塞進嘴裏，覺得不過瘾，回頭喊道，“大嬸，再給我兩塊！不，三塊！”

他這一喊，引來了許多人的注意力，有些人本來不準備買的，看到他這樣子，也生了好奇之心。

“凡人的東西，有什麽好吃的？！”有人撇撇嘴，繼續吃着自家帶來的點心。

還有人伸長脖子往那邊看：“那個不是甲班的江少樂嗎？聽說前兩天，他從家裏帶了綠豆糕過來書院，甲班都搶起來了。該不會就是他家拿來賣的吧？”

衆少年一看，圍過去買的，可不都是甲班的人？江少樂還在旁邊幫忙打包收錢。

“嘁！”那人繼續不屑道，“還拿東西到書院賣，真是不怕丢人。”

“王泰和，你不是嫉妒吧？”近旁一名少女譏笑，“上次歲考，江少樂評了第一，正好壓了你一頭！”

“我嫉妒？”王泰和臉色一沉，“他一個學費都湊不起的窮小子，我有什麽好嫉妒的？”

“行，你不嫉妒，你慢慢吃。我去買綠豆糕了，你們誰要？”

幾句話過去，那邊圍着的人更多了，少年們好奇心旺盛，心裏就像貓抓似的。聽少女這麽說，立時有人搭話：“幫我帶兩塊。”

“我也要！”

“大嬸，給我來十塊，兩塊兩塊分開包！”

江小棠擡頭一看，發現是個相貌明豔的少女。十三四的樣子，身量頗高，身段窈窕，發現江小棠的打量，她轉過來，露齒一笑。

接過楊氏遞來的綠豆糕，少女随手一抛，一塊頗有分量的銀餅落在江小棠的手心。她道：“江少樂，這是你娘和你妹妹？”

江少樂手下不停，包着綠豆糕，低應了一聲。

“好吃我再來買。”少女留下一句，抱着綠豆糕走了。

這些學生大都帶了點心，所以隻買了兩三塊，也有人吃了不過瘾，又過來買的。

人流漸稀，一會兒時間，竹籃賣空了大半。

楊氏喜滋滋的：“少樂，娘包一些，你送去給先生吃，都虧了先生照應。”

跟書院裏的先生打好交道，以後江小棠一個人來，就不怕被欺負了，江少樂也能讨他們歡心。

“娘，不用包這麽多。不是靈物，先生不會多吃。”

“好幾個先生呢，哪裏夠？沒事，今天的錢掙回來了。”楊氏摸着腰間的小包，心滿意足。

幾斤綠豆糕，賣出這麽多錢，她事先根本不敢想。算起來，這些錢已經能兌換一顆靈珠了。

“喲，這不是江少爺嗎？”酸溜溜的聲音。

江小棠擡頭望去，前方站着五六個少年。爲首的少年穿一身錦衣，金冠束發，一身華貴。書院大部分學子都穿着同樣款式的衣袍，偏他穿成這樣，特别顯眼。

他身後的跟班裏，有一名肉都快掉下來的肥胖少年，身上的衣袍都快撐變形了。

江小棠立刻想到了，這錦衣少年應該就是蔣文宗，那肥胖少年，就是錢友直。

江少樂理都不理，交待楊氏和江小棠：“娘，你先帶妹妹回去吧，第一天賣這麽多就行了。”

楊氏還沒說話，蔣文宗不甘心被忽視，大聲叫道：“江少樂，誰說這裏可以賣東西的？書院允許了嗎？”

江少樂擡起頭，冷冷地瞪着蔣文宗：“你是山長？”

蔣文宗語塞，随即梗着脖子道：“你在書院賣東西，書院的人都有資格說！咱們書院可是青霞鎮的靈地，豈是凡人能随便進的？”

說着，他輕蔑地用眼角餘光掃過楊氏和江小棠，語氣高高在上：“把她們趕出去！”

江少樂大怒：“蔣文宗！”家裏窮，能賺錢他不怕丢人，可即便這樣，人家還要在他臉上踩兩腳。

看着一群少年兇神惡煞地走近，楊氏忙陪笑道：“幾位少爺，我們隻是賣些糕點，很快就走。”

“娘！”蔣文宗還沒說話，江少樂已經出聲喝止。之前他還不覺得丢人，可母親的低聲下氣，讓他臉上火辣辣的。

江小棠拉住楊氏，輕聲道：“伯母，讓哥哥處理。”

楊氏急道：“他還是個孩子，哪懂得……”

江少樂一步踏上前，站在他們的面前。十三歲的少年，身量還不夠高，因爲長期的窮困，身闆也有些瘦弱，可昂起頭的姿态，充滿了怒火與鬥志。

他冷聲道：“蔣文宗，你有事沖着我來，敢找我娘和我妹妹的麻煩，我跟你沒完！”

“喲！好有志氣！”蔣文宗上前推了他一把，“這麽有本事，怎麽讓你娘低聲下氣地跑到書院來賣東西？這一文兩文的，賺得真辛苦，本少爺于心不忍，賞你塊銀餅，讓你娘回家歇着吧！”

說着，蔣文宗随手丢了塊銀餅出來，掉在江少樂的腳邊上。

如果蔣文宗羞辱的是他自己，江少樂并不會這麽生氣，可他羞辱的是自己的母親！

他雙拳緊握，眼中騰起怒火，仿佛下一刻就會一拳打上去。

“哥哥！”江小棠及時拉住他，“書院打架，會不會被先生怪罪？”

這句話像冷水潑下來，江少樂的怒火頓時消了大半。是啊，如果他主動打架，書院一定會責罰的。蔣文宗不懼，他卻不能給先生留下壞印象。

一群少年見狀，哄笑起來。蔣文宗得意洋洋：“怎麽，不敢打？江少樂，你看看你，活得這麽窩囊，有意思嗎？”

話剛說完，衆少年就聽到了一聲嗤笑。他們随着聲音看過去，江少樂身後，一個白淨秀氣的小姑娘探出頭，說道：“我哥哥才不是窩囊。仗着人多打架有什麽了不起的？跟小混混似的，丢人！有本事，約個時間決鬥啊！”

被這麽一提醒，江少樂清醒過來。對啊，打架不行，但是可以決鬥。才幾天功夫，他的身體就大有好轉，再拖一段時間，不一定打不過蔣文宗。

于是，他說：“蔣文宗，約鬥，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