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陸尊的人格
吐槽歸吐槽,衛展細心地發現,陸尊可以看得懂字了。
注冊微博的流程并不複雜,基本和微信差不多,但陸尊可以使用微博來閱讀文字(雖然看的都是衛展的微博内容),這個發現在衛展的内心裏引起不小的震撼。
他默默按捺住狂喜,一路拖着陸尊回住處,然後進了書房。衛展随手挑了一本書遞給陸尊,問:“翻到第27頁。”
陸尊把書拿在手裏,濕漉漉的眼睛看着衛展。
八月見兩個人進來,嗖地從狗窩裏爬出來,前肢噼裏啪啦地扒着推拉門。衛展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陸尊拎着書,随便翻開,然後遞給衛展。
“不對,是第27頁。”
衛展走過去把推拉門打開,八月在地上翻了個滾進來了。他轉身捧住陸尊的臉,口氣裏懷有憧憬:“第27頁,翻到了拿來廚房給我看,我去做午飯了。”
上午的時候,兩個人都不在家,送食材的小哥隻好将東西都堆在門口,嶽雲洲還特意打電話過來詢問。此刻衛展站在廚房裏,看了看流理台上的食材,忍不住掏出手機給嶽雲洲回了一條微信:陸尊好像走回我們的世界了。
雖然是通過一條段子,雖然看起來有些誤打誤撞,但這至少可以預示,陸尊的确有恢複正常的可能。
衛展通知的口氣很克制,見嶽雲洲沒有回複,便将手機放在一邊,自己開始打理食材。
過了幾分鍾,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是陸銘。
陸銘問:“你那條微信,是什麽意思?”
衛展道:“就是你緊張的那個意思。”
陸銘咳嗽了一聲:“我沒緊張。”
衛展默默笑了一下,說道:“我還不确定,正在試驗确認當中。”他将陸尊自己開通微博并看了他的點贊内容的事說了一下,然後說道:“有很多動物,智商都很高。其中馴化度最高的,就是狗。我現在還不能排除,陸尊有模仿我的日常習慣的可能。不過,我可以确認一點——從再次見到陸尊到現在,我從來沒有教陸尊去閱讀。”
語言可以通過模仿被動物習得,但文字,是無法被模仿習得的。迄今爲止,再聰明的動物,都不能寫出一個最簡單的人類文字。但陸尊可以閱讀一條段子,并且理解了那條段子的含義,之後對此作出反應。這一系列的思想活動,可不是一隻“狗”可以完成的。
衛展感覺得到,被陸尊隐藏驅逐甚至可能是保護起來的那個人格,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陸銘靜靜聽衛展說完,然後道:“我在la開會,最快明天才能飛北京。我這就讓雲洲過去一趟,你……再确認一下。”
衛展悄悄走到書房門口,想偷看一眼。陸尊依舊站在原地,手裏還拿着那本書,眼神迷茫、表情冷漠,恨不得把書吃掉。他察覺了衛展的動靜,擡頭看過來。衛展晃了晃手裏的大青蒜,說道:“翻到第27頁才能來找我哦。”
八月晃着卷毛小短尾撲過來,一頭栽倒在衛展的腳邊。衛展擡腳逗了逗它,轉身回廚房,八月撲着跟過去。
陸尊委屈:“……”
一個小時後,嶽雲洲過來了。
衛展過去開門,八月趁着門打開的瞬間沖了出去,衛展連忙喊:“你給我回來!”
八月腳底一個打滑,骨碌骨碌滾下去幾個台階。嶽雲洲第一次見到八月,站在一旁樂了:“這不會是陸尊吧?他幹脆進化成了一隻真的狗了嗎?”
衛展:“……”
衛展默默撈起八月,走回來關上門。他對跟着一起進來的嶽雲洲解釋了一下八月的來曆,嶽雲洲“哦”了一聲,把八月抱進懷裏,頗有些玩味地打量着。
八月睜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又扭頭看了看衛展,嗷嗚一聲要衛展抱抱。
“這小狗崽子,被人魂穿了。”衛展往廚房走,對嶽雲洲說道,“陸尊在書房裏,我讓他把書翻到27頁才能來找我。”
嶽雲洲問:“翻到了就能證明他康複了?”
“沒那麽快。”衛展将一碗排骨焯水,“但是至少可以證明,陸尊的身體裏真的存在着兩個人格,可以轉換。”
嶽雲洲饒有興趣地聽着,衛展繼續道:“某種意義上來說,陸尊表現得像一隻狗,是因爲‘狗’可以避免他受到傷害。我在跟他接觸的這段時間裏,并沒有察覺出陸尊露出本真的人格,但現在有了,可以推測一點,是因爲狗反而讓他感覺到了危機,所以他會脫離‘狗’的狀态。”
衛展轉了個身,正對着嶽雲洲,雙手靠後搭着流理台,表情一本正經:“在研究所的時候,陸尊和大黃小黑很敵對,現在跟八月也依舊無法相處融洽。可以試着推斷,陸尊身體裏的這隻‘狗’,是一隻基本沒有和同類相處過的‘狗’。而我在發現他跟八月有矛盾的時候,一直有意識地告訴他,他不是狗。他一方面排斥狗,另一方面又想要獲得我的認可,雙重矛盾疊加起來,可以讓他在内心深處再次進行選擇,釋放出被他藏起來的本真人格。”
八月趴在嶽雲洲的懷裏,吐着粉紅色的舌頭賣萌,嶽雲洲逗弄着它,表情若有所思,微微出神。八月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頭,嶽雲洲手一松,八月嗷嗚一聲跳到地上,往書房飛奔而去。
嶽雲洲道:“聽起來似乎很簡單就做到了,但你其實花了很多時間,辛苦了。”他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幾塊巧克力,微笑着遞給衛展,“你喜歡的。”
衛展呆了呆,臉一紅,連忙轉過身,慌忙拿起一根胡蘿蔔,道:“你、你放桌子上就好了。”
嶽雲洲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将巧克力放下,然後擡腿往書房走去:“我去看看陸尊。”
衛展默默舒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慫爆了,可是對嶽雲洲這種猝不及防就撩的人,他真的不知道怎麽對付,隻能裝死裝傻裝不存在。衛展一刀把胡蘿蔔切成兩半,歎氣:“媽的。”
書房裏傳來八月的一聲嗷嗚慘叫,接着轟的一聲什麽東西嘩啦掉了,衛展完全是條件反射地出聲:“陸尊!”
陸尊很快就過來了,腦袋貼着牆,慢慢挪過來朝衛展這邊窺視,手别在身後。衛展回頭看他:“你又跟八月打架了?”
陸尊瞪眼,可委屈了,别在背後的手動了動。衛展察覺了:“你手裏藏着什麽?”
他走過去,一把抽出陸尊的手,一本書啪嗒掉到了地上。
是先前他遞給陸尊的那本書,封面多了好幾處坑坑窪窪的牙印,有幾頁也撕破了。
衛展:“……”
那是狗的牙印,衛展覺得奇怪了:“八月咬你的書?”
嶽雲洲抱着八月走出來,沖衛展聳了聳肩,說道:“雖然我應該相信你剛才的分析,可是我還是想把沉重的現實告訴你——”
他沖着書房做了個“請”的姿勢,表情是一種戲谑式的嚴肅。
衛展默默走過去,想起剛才的那聲轟響,不敢探頭,眼神掃了一眼嶽雲洲。
嶽雲洲還是那副淡淡戲谑的表情,隻是做了更戲谑的動作——他舉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攏發誓:“我剛才在陽台,陸尊絕對不是沖着我發火的。”
衛展:“……”
衛展默默扭過頭,伸進書房裏——
書房裏的東西并不多,一架子書,大約五六十本。一個書桌,略大,放着筆記本電腦之後還有很大一塊地方,堆着一些小物件。角落裏有一個躺椅,太舒服了衛展基本沒坐過。
而現在,一大半的書都在地上,有些書頁翻卷,内頁已經散落出來了。更讓衛展無語的是,電腦竟然也在地闆上躺着,上面還有一堆黑乎乎的爪印。他擡頭看書桌,墨水瓶已經翻倒,桌子上一攤黑亮亮的墨水。
人和人幹架也不過如此,人和狗之間竟然也可以……衛展長歎一聲,道:“都是你啊,好好的碳素筆不給我幾支,非要留什麽鋼筆……”
嶽雲洲差點被噎住:“喂!他們倆打架,能怪到我頭上?”
衛展走過去撿起電腦,道:“不然呢?你要跟狗計較清白嗎?”
嶽雲洲:“……”
衛展噗嗤笑了起來。他總是被嶽雲洲的三言兩語捉弄得不知道如何反應,現在乘其不備反将一軍,快感簡直難以形容。
嶽雲洲哼了一聲,沒有跟衛展如此幼稚的小心眼計較,說道:“也對。八月是真的狗,跟它計較我真是連狗都不如。陸尊呢,是我直屬老闆的直屬親戚,我跟他計較那是不想要飯碗了。這個鍋,我背。”
他又跟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支碳素黑筆,說道:“墨水沒了,這支給你先用着吧。”
“……”衛展:“叮當貓你好。”
筆記本的屏幕摔裂了一條縫,衛展按了一下開關,完全沒反應。這下,他是真的緊張起來了:“糟了,電腦好像短路了,可是陸尊的病曆分析都在裏面啊,我還沒備份!”
衛展又試着按了幾下,依舊毫無反應。電腦裏的數據,他做了一個星期,每天都特别累。他抽了幾張抽紙将電腦上面的爪印擦幹淨,有點無奈:“重做又要浪費好幾天時間啊。”
嶽雲洲将電腦拿過來,說道:“我去公司一趟,找技術部的人看看。我車裏面還有一台筆記本,先拿過來給你用吧。”
陸尊和八月端端正正地站在牆角,都是一臉無辜的表情。嶽雲洲拎着電腦下樓,衛展看了看亂七八糟的書房,氣哼哼地沖着陸尊說道:“過來給我弄幹淨了,不然不給吃飯。”
他氣呼呼地回廚房,手提菜刀,将木制的切菜闆敲出哐當哐當的聲響,沒有注意到陸尊放下的那本已經殘破的書,正從第27頁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