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失語
“陸尊!陸尊!”
衛展連連叫了幾聲,陸尊毫無反應,隻唇色越發蒼白,四肢微微痙攣。衛展将他的身體放平,自己屈膝跪在地上,将陸尊的雙腳擡了起來。然後他摸出電話,翻出嶽雲洲的号碼。
嶽雲洲很快接通:“我現在在去你那邊的路上,電腦修好了。怎麽,你想我?”
衛展顧不得他的調戲,将陸尊昏迷的事說了一遍,聲音格外急切:“快點過來,我要送陸尊去醫院!”
嶽雲洲說了一個“好”字便挂了電話。衛展将地上的書壘起來,将陸尊的雙腳放上去,然後立刻去拿身份證件、銀/行/卡等物。八月低着頭,乖巧地守在陸尊的旁邊。
所有可以攜帶的東西都準備好之後,衛展将大門敞開,再次回到陸尊身邊。陸尊的額頭鼻尖,還有脖子上全是細密的汗。衛展已經替他解了領口,此時見狀,隻好拿來毛巾替他去汗。
“陸尊……”衛展竭力保持冷靜,隻是聲音洩露了他的情緒,在微微顫抖着。他緊緊地握住陸尊的手,虎口捏得青白,“沒事的,你會沒事的……”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過去20分鍾了。衛展再也等不及,準備叫車,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嶽雲洲穿一身黑大衣,大踏步地走進來。他的目光掃了衛展一眼,不等衛展說話,将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似是安慰。他道:“我來了。”
嶽雲洲蹲下來,将陸尊的眼皮翻了起來,查看了一番之後松手,和衛展一起将陸尊扶了起來,送往醫院。
路上,衛展一直緊握着陸尊的手,大腿不受控制地顫抖着。嶽雲洲從後車鏡裏看了一眼,挑了一首舒緩安甯的鋼琴曲播放着,說道:“别太擔心,陸尊的體檢很健康,沒有任何疾病。”
“我知道!”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之後,許久,衛展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的表情是冷靜的,可是微表情出賣了一切。他當然知道陸尊是健康的。他甚至知道,陸尊用遛狗繩将自己的手腕勒成那樣,又試圖用牙齒咬斷,是因爲身體裏的兩個人格在激烈掙紮着。
理智告訴他,要冷靜,要相信陸尊沒有大礙。可是有另一種情感不自覺就超越了理智,讓他忍不住擔心,懊惱,爲什麽沒有每時每刻都陪在陸尊的身邊……
嶽雲洲把衛展的反應盡收眼底,半晌将眼神從後車鏡那裏挪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前方路況,在路口時轉了個彎,開進了最近的一家綜合醫院。
陸尊進急救室的時候,衛展就在外面守着,嶽雲洲在護士的指引下辦了手續。走廊裏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衛展面對着牆壁,一隻手撐在窗沿邊上。
嶽雲洲走過來,說道:“手續辦好了。”
衛展沒有擡頭,聲音低沉:“謝謝。”
嶽雲洲轉了個身,背對着牆壁,“分内之事,不用謝。”
嶽雲洲喜歡在沒有旁人的時候調戲衛展,但他其實是個極有分寸的人,此刻沉默不言,靜靜陪着衛展一起等待着。
不知過了多久,護士最先出來,通知家屬去申請床位。
嶽雲洲立刻拿出一疊收費單據,從裏面抽出一張遞給護士,道:“已經辦好了,六樓,特護病房。”
特護病房是vip單人間。護士微微一怔,還是頭一次遇見辦事如此利索的家屬。
衛展有些迫不及待地問:“他醒了嗎?”
“嗯。”護士點了點頭,“醒過來了。留院觀察一天,等血檢和腦ct出來之後再說。”
衛展舒了一口氣,和嶽雲洲以及護士一起推着陸尊去了特護病房。陸尊躺在病床上輸液,一直睜着眼睛,眼神有點空洞,迷茫地看着衛展,半晌擡起手臂,用食指小心翼翼地勾住衛展的小拇指。
衛展露出一個笑:“陸尊,我是衛展。”
陸尊眨了眨眼睛,五指慢慢張開,将衛展的手掌完全握住。
衛展:“陸尊,說一句話好不好。”
陸尊張了張嘴唇,卻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重新閉上眼睛,似是睡着了。
護士在旁邊寫就診記錄,見狀,将衛展和嶽雲洲叫到離病床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些疑惑地問道:“你們跟患者接觸多久了?”
衛展:“六個月左右。”
護士更疑惑了:“這麽久了,你們都不知道患者的語言中樞受損了嗎?”
衛展一怔,及時将陸尊是人格識别障礙患者的話咽下去,看了一眼嶽雲洲。嶽雲洲不慌不忙地反問:“不是……失語症嗎?他一直跟家裏的長輩有矛盾,生氣了就說不出話。之前在醫院檢查過,是精神性失語症。”
“失語和語言中樞受損還是有區别的。”護士擺出專業的架勢,然而言語間也做了保留,“患者的身體很健康,但是精神狀況很不健康,更詳細的分析結果要明天八點之後才能出來。到底是精神性失語還是藥物性緻損,或者别的可能,我們那時候就知道了。你們先在這邊照顧着吧,結果出來之後,醫生會找你們的。”
“抱歉,”嶽雲洲道,“他的情況穩定之後,我們想辦轉院手續。今天晚上可以嗎?”
“這個……你們去跟醫生說一下吧。”護士指了指床頭剛剛貼上的主治醫生的名字,然後就離開了。
衛展提心吊膽了一路,也隐忍克制了一路,此刻終于忍不住了。他的眼眶泛紅,瞪着嶽雲洲,怒氣沖沖地質問:“失語症?他媽的爲什麽之前的病曆上沒有任何記錄!!陸尊的語言中樞受損你們他媽的一點都沒察覺出來嗎!!!”
先前他就覺得治療記錄有問題。他是心理學研究生,對人格識别障礙和精神分裂症的區别格外清楚。
隻從言行舉止上來說,最初的陸尊舉止異常,情緒失控,更符合精神分裂的表現。然而确診卻是人格識别障礙——要知道,在臨床上,精神分裂症是更常見的。
衛展爲此糾結了很久,也研究了很久。通過和陸尊的朝夕相處,他才認可了這個診斷。但衛展始終不明白,第一個給陸尊診治的醫生,是通過什麽去确認陸尊是人格識别障礙呢?
他看着嶽雲洲,目光中露出咄咄逼人之意:“失語症?爲什麽你們給我的病曆裏沒有寫,隻是将陸尊的不說話描述成人格識别障礙的臨床表現?”
衛展從來沒有考慮過,病曆裏的記載會有造假,他一直隻當是自己學業不精,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
失語并不是人格識别障礙的主要臨床表現之一。如果直接在病曆上寫“失語症”的話,任何一個精神科的醫生和心理系的學生都能看得出來,失語症最多是并發症。衛展也會察覺得出。
很多人格識别障礙患者,他們的精神世界分裂成了彼此互不幹擾的平行空間,患者在每一個空間裏有着不同的身份和性格,或才華橫溢或乖巧善良。
陸尊的表現比較特殊,他覺得自己是狗。而狗,和人親密,卻不會講人語。陸尊不說話,衛展便以爲,他是完全融入了“狗”的角色裏。
但現在,一旦得知陸尊不說話其實另有隐情,衛展便覺得腦袋要炸開了。
衛展氣得隻想罵人:“你們、你們他媽的是不是當我是傻子啊。你們如果隻是要找個人秘密地照顧陸尊,沒必要這樣子遮遮掩掩,直接說!隻要是陸尊的事,我他媽的這條命豁出去了都無所謂!但是!你們他媽的騙人算什麽?!”
衛展一直都是溫溫和和的一個人,有點懦,有點慫,這還是頭一次火冒三丈。他知道沖着嶽雲洲發火沒用,嶽雲洲隻是一個聽命行事的助理。可是陸家人呢……想到陸家人,他更氣了。
即便是最關心陸尊的陸銘,此刻若是站在這裏,衛展也想要罵一通才覺得解氣。
等到衛展停歇了不再罵人,嶽雲洲才開口:“陸尊失語,的确另有原因。”
衛展擡頭。
嶽雲洲道:“原因麽,我們沒人知道。”
“媽的!”衛展一臉的“你又耍我”,氣呼呼地走到病床邊,怕驚醒陸尊,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不涼了之後才伸過去幫他捏了捏因爲輸液而發僵的手臂。陸尊微微動了動,并沒有睜開眼睛。
嶽雲洲依舊站在原地,聲音不疾不徐:“衛展,陸尊在變成這樣子之前,有一段時間的行蹤無人知曉。你要的更詳細的資料,我已經帶過來了。或許,裏面有你能夠發現的答案。”
他走過去,将一個銀制的u盤放到病床旁邊的矮櫃上。
“不打擾你們了。”他接着把一沓帶着醫院名稱的收據放到u盤旁邊,用空的玻璃水杯壓住,“陸總的飛機還有一個小時就降落,如果你還有什麽問題,可以等陸總來的時候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