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吻
衛展醒來的時候,下了一夜的雪剛剛停住,窗外一片雪白。他揉了揉眼睛,側頭,猛然坐了起來。
陸尊不在旁邊。
衛展下床,拖鞋還沒穿好就往外奔,差點絆倒。他嗵嗵嗵下樓,在樓梯口看到客廳裏的沙發上,陸尊和陸銘都是一身的家常服,相對而坐,中間隔着玻璃小案,氣場詭異。
衛展這才舒了一口氣,聽到廚房的方向傳來聲響,摸過去一看,是嶽雲洲在做早飯。
嶽雲洲正在煎蛋,回頭看了他一眼:“早。”
衛展:“早。”
廚房和客廳之間是直角,對角線的位置是餐桌。餐桌是西式的那種長桌,鋪着白色描金的桌布,中間養着一瓶鮮花。
廚房的流理台上放着已經做好的烤土司,衛展正要去端,嶽雲洲道:“你去洗漱吧,我來。”
衛展覺得挺奇怪的:“陸尊跟他哥在客廳幹坐着幹嘛呢?”
嶽雲洲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算賬。”
衛展去洗漱間,默默路過客廳,隻聽到咚咚咚的微信來新消息的通知聲。洗臉刷牙完畢,出來的時候咚咚咚的聲音依舊你來我往,并未停止。
早餐已經做好,餐桌上放着烤土司、溏心煎蛋、黃油和切成薄片的salami,嶽雲洲正在廚房熱牛奶。
衛展遲疑了一會兒,沖着客廳小聲喊道:“早飯好了。”
陸銘最先起身,拿着手機走到餐桌前坐下,陸尊稍晚一步,依舊是坐到陸銘的對面。衛展等他們兩個人都坐下了,才默默挑了個最遠的位置。
陸尊擡頭看了他一眼,并未再有任何示意。但衛展仿佛明白了陸尊在看什麽,心領神會地走過去,挨着他坐下。
陸銘看了他們一眼,又快速地低下頭,專注地看着手機上的資訊,咚咚咚的聲音沒有再響起。
嶽雲洲端着熱牛奶過來,将第一杯放到陸銘右手側,第三杯才擺到衛展的面前。衛展習慣性地說了句“謝謝”,尾音還沒有散去,陸尊忽然拿起衛展的那杯牛奶,起身,又進了廚房,從冰箱裏拿了一盒酸奶。
他将酸奶放到衛展的面前,接着面無表情地坐下。嶽雲洲看着衛展,問:“你不喝純牛奶?”
衛展含混地點了點頭,将塑料吸管插入酸奶盒的錫孔。他從很早以前開始就特别喜歡冰淇淋和酸奶,純牛奶反而一口都喝不下去。
高中的時候,學校集體訂牛奶,日期都是當天的那種純鮮牛奶,衛展喝了幾口,又苦又腥,差點直接吐了。後來他去把牛奶退了,自己每天去小賣部買那種袋裝的早餐奶。到了高三,學校換了年級主任,以強身健體戰高考爲理由,強迫所有的高三學生都要訂純鮮牛奶。
衛展不會撒謊,老老實實跟班主任說自己不喜歡純牛奶。班主任當然不會因爲這個原因就讓他不訂,反而是一番說教,讓衛展這個班幹部要帶好頭。
衛展犯慫了,隻好天天按時領牛奶,然後天天放學後拿着牛奶去操場喂保安養的土狼狗,養得那隻一人高的土狼狗看見他就抛媚眼,撲過來就是熊抱。
衛展不喝牛奶的事,真沒幾個人知道。他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陸尊,陸尊還是那副仿佛千年不變的冰山臉,拿起衛展面前的烤土司,替他抹上黃油。
衛展張了張嘴,脫口而出:“謝謝。”
嶽雲洲聽見了,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進廚房善後去了。陸銘看不下去了,皺眉道:“你睡那麽久了,自己先好好吃,衛展又不是廢物。”
陸尊沒看他,面無表情然而慢條斯理地将黃油抹勻了,舉着烤土司送到衛展的面前。衛展有點不好意思,默默接了過來,小聲道:“不用啦,我自己會的。”
這樣的陸尊是熟悉又陌生的。至少,在衛展的記憶裏,陸尊這個人跟“主動”“體貼”這些詞毫無關系。
陸尊仿佛對一切的言語都置若罔聞,直到看着衛展開始吃早飯了,他才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後拿起手機,不知道發了什麽消息,陸銘那邊立馬傳來咚咚咚的聲音。陸銘看了一眼,氣得拿起牛奶咕咚咕咚喝掉一大半。
衛展默默斜眼,想看看陸尊發了什麽。陸尊看見了,直接把手機放到他的面前。陸銘更氣了,連忙阻止:“你尊重點我的**!”
“切。”衛展被陸銘騙了一次又一次,非常不齒此人的人品,此刻見狀,眼疾手快地拿起陸尊的手機,将他們兩個人的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
兩個人六點多就在聊天,一直聊到現在七點多。陸尊的第一句話是:衛展留在這裏。
陸銘沒有直接回複,反而扯了一大堆理由,陸尊直接又是一句:衛展不留,我跟他走。
陸銘:……
陸尊聊天,除了文字,沒有任何别的字符,看着硬邦邦冷冰冰的,可是這兩句話讓衛展瞬間就臉紅了。
陸銘不耐煩了:“好了别看了,你那臉紅得能再熱一杯牛奶。”
“哼。”衛展給了他一個白眼,拿起酸奶盒子貼着臉頰降溫,繼續将聊天記錄看下去。
每次都是陸尊先發問,單刀直入,開門見山。
陸尊:衛展留在這兒,你每天還回這邊嗎?
陸銘:我不回這裏回哪裏!!!這房子是我的!!!
陸尊:那我把地址發給那位吧。
陸銘:行行行,你們就住這兒吧,晚上給我小聲點兒。
衛展又臉紅了,假裝沒看懂這句的内涵。本着一顆好學的八卦之心,他問:“陸尊說要把地址發給哪位啊?”
“陸宗遠的夫人。”陸銘有點不耐煩,見衛展還是不明白,隻好說道:“那女人的掌控欲特别強,陸家所有人的行蹤,她親生的她讨厭的,都要知道。我和陸尊之前都住海澱那邊,她也把手伸過去了。後來我弄了這套房子,除了你們幾個,沒人知道了。”
衛展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翻聊天記錄。陸尊主動問的事其實不多,就是要确保陸銘不會卸磨殺驢,見他好了就把衛展趕走。衛展内心os,果然陸尊也是清楚親哥的人渣屬性。
兩個人竟然都沒提陸晚婷,最多陸銘問了一句:事情你還記得多少?而陸尊沒有回答。
衛展快速地往下翻,翻到最後一條,飯桌上陸尊發過去的:你有什麽好見不慣的,反正年末了,他們又會催你相親。
“天啊。”衛展沒忍住,相親簡直是大殺器。他認真看着陸銘,覺得特别不可思議:“你被家裏人催着相親?”
從第一次見面起,衛展就特别不齒陸銘的人品,但客觀說起來,陸銘長得不賴,家境又好,雖然性格傲嬌,可至少家教好,從來沒說過半句髒話。條件這麽好,竟然還要相親……
衛展忍不住問:“你多大了?”
陸銘翻了個白眼:“28。”
“這麽年輕!!!”衛展更驚訝了,“那你們家裏人催個什麽勁啊?”
“你以爲那位陸夫人幹嘛要想盡辦法監視我?”陸銘的白眼翻上了天,指了指氣定神閑咬着salami的陸尊,格外無奈,“因爲這小子,别人都認爲我是十拿九穩的陸家繼承人,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是看香馍馍。我幹嘛要跟一個剛出道的小明星傳绯聞啊,我整天忙到吐血,要不是爲了應付那幫狂蜂浪蝶,我幹嘛要去裝霸道總裁談戀愛啊!”
他把自己說得特别可憐,而衛展隻想笑。
吃完早飯,陸銘換上正裝就領着嶽雲洲出門。他被陸尊一下捏中七寸,整個人氣鼓鼓的,剛換了鞋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把門闆叩得哐哐響。
他道:“這邊沒請保姆,雲洲下午跟我去上海,你們想要什麽自己動手。一千米外有超市,車在車庫裏,車鑰匙在電視櫃下面。”
衛展拖長了音調:“知道了,一路平安,一天好心情。”
“哼,算你有良心。”陸銘依舊氣鼓鼓的,扭身,砰地帶上門。
衛展嘎吱嘎吱咬着salami,口齒不清地稱贊:“這玩意兒真好吃。”
陸尊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餐盤,将裏面的salami倒給衛展。衛展連忙阻止他,站起來往廚房跑,說道:“你吃你的,我再從這邊拿點就是了。”
他又弄了點salami,還翻出一包水果麥片。衛展是中國胃,早餐喜歡稀粥煎餅和雞蛋,這段時間也是按照自己的習慣養着陸尊。他拿着那包水果麥片,走到陸尊那邊問:“要不要給你泡點麥片?你睡那麽久,還是弄點流質的好一點。”
陸尊沒有說話,隻是看着他。衛展隻好将麥片又放回去,抱着salami過來,乖乖在陸尊旁邊坐下。
陸尊吃掉最後一口吐司,伸手拿過salami,徒手撕成一條一條的,放進餐盤裏,方便衛展下口。
衛展低着頭,默默吃着。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對陸尊說,尤其今天還是兩個人真正意義上的六年之後的相見。
可是,說什麽呢?兩個人這樣坐着,安心地享受一頓早餐,窗外白雪初停,而屋子裏溫暖得像是春天,一切已經可以抵過千言萬語。
衛展吃着,随手拿起一根salami,遞到陸尊的嘴邊。陸尊卻沒有張口,漆黑的眼睛看着衛展,忽然俯身過來,一隻手搭在衛展的後腦勺上,張嘴咬住衛展正在吃的那根salami。
salami原本切成了圓薄片,此刻被撕成條狀,也不過三口兩口就能吃完。衛展在吃的這根,隻剩下很短的一小截。陸尊此刻忽然湊過來,咬住salami的同時,也給了衛展一個吻。
衛展縮了縮肩膀,不由自主地迎合着陸尊的這個吻,唇齒間滿是salami的微鹹香氣。
兩個人吻得氣喘籲籲,陸尊還要更進一步,衛展連忙推開。他有些不好意思——明明已經很多次了,可是因爲知道此刻的陸尊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他就沒辦法像之前那樣豁出去地享受。
陸尊仿佛理解了他的羞澀,在他的額頭淺吻着,然後起身,将桌上的餐盤收起。
衛展舔了舔嘴唇,不知是覺得salami的味道意猶未盡,還是那個吻。他将salami的包裝袋重新封好,坐着不動,胳膊肘撐着桌子,腦袋埋進了手掌裏面。
半晌,察覺到陸尊過來了,就站在旁邊,衛展深吸一口,猛地站起來,拉着陸尊往樓上走。
一直走到嶽雲洲昨天打掃的那間屋子,衛展打開櫥櫃,拿起雜物上面的那張照片,他問:“你什麽時候偷拍的?”
手機還放在樓下餐桌上,陸尊看着衛展,長睫毛閃了閃。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衛展反而害羞了,默默将照片放回去,背對着陸尊。他道:“我不太喜歡拍照片。那時候覺得自己長得好醜啊,沒有一個人喜歡我……”
陸尊忽然環住他的腰,将他整個人掰過來和自己對視。他擁衛展入懷,手掌慢慢穿過衛展的衣物,衛展忍不住微微顫抖。
他的手掌在衛展的後背停住,手指忽然動了起來,在凹下去的脊椎處寫着什麽。
衛展感覺一股戰栗流遍全身,他閉上眼,整個人依托着陸尊的力量才能穩穩站住。他不知道陸尊在寫什麽,腦中一片空白,後背弓得筆直,不由自主地擡頭,吻向陸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