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掌門人的袁不煥,對悟了禅師的說辭将信将疑,雖說不敢懷疑這位佛門高僧的結論,卻還是瞻前顧後,擔心會有誤會,不知道該如何做法,顯得猶豫不決。
袁不煥并非是掌門人的好人選,他缺乏決斷的魄力。
畢竟霍中廣是兵家第二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築基的三代弟子,在第一個築基弟子梁思安失蹤之後,兵家的聲望已經受到了影響。
要是霍中廣再出事……他心中有幾分躊躇。
“袁宗主的意思,是想讓我們再多花點時間來查清楚此事——盡量要保證兵家其餘弟子的安全。”
悟了禅師搖頭歎息,實在想不明白,兵家素來殺伐果決,在魯将軍之後,卻怎麽找了這麽一個黏糊糊的面人來做宗主。
這還能怎麽查?魔性詭詐,就算是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盯着霍中廣,也未必能抓住他的把柄,再說修行中人,又有誰有那麽多的時間來浪費?
“那禅師的意思是?”
馮子康已經明了今天悟了禅師來找自己的目的,他隻是不太明白,爲什麽這位禅師,會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聽這和尚的口氣,他跟幾位長老與各脈首座的關系都不差,如果要跳過袁不煥對付霍中廣,也不是一件難事。
雖然此舉會令得兵家威權喪失殆盡,但霍中廣确實魔化,袁不煥也隻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自己咽下去。
這樣的事情,馮子康可不想攪和進去。
悟了禅師微微一笑,卻又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如今馮施主的聲名,如日中天,天下關注,尤其是斬殺兀都牙一事,就是家師等老一輩的高人,也甚是驚歎……”
這是馮子康一直想不透的關節所在,兀都牙是蛟龍升天命格,本來就不該殺——殺了之後,爲何又能引出這麽大的震動?尤其是天機羽士夜觀天象,又不知道看到了些什麽?
“此事乃是天地劫數,馮施主,你既然已經是劫中之人,我也不必瞞你。兀都牙乃是我們三教放任,任南蠻諸妖硬生生地造出來的蛟龍,爲的就是分薄中原龍氣,避免天地大劫的到來!”
“天地大劫!?”
悟了禅師擺了擺手,“此事不忙細說,單說這天地大劫序幕已開,龍虎山秘境中的魔界入口也蠢蠢欲動,我之所以今夜來找你,正是爲了這件事。”
月半圓,銀光如水,倒把漆黑的夜色染成了深藍。
馮子康苦笑飛馳,趕往落日峰。他幾個時辰之前剛剛回到龍虎山,成爲人人誇耀的正道新星,随後與美若天仙的小師姑喝茶飲酒,逍遙自在,沒想到現在卻被悟了禅師說動,偷偷地跑出來當誘餌。
打動他的,正是今夜魔界入口要打開的這件事情。
按照悟了禅師的推算,如今龍虎山秘境之中,魔氣氤氲,魔界入口開啓,就在今夜醜時。
如果霍中廣當真已經魔化,必然能感應到魔氣變化,也會想要進入魔界,修煉無上魔法。
等到他一進一出,洗煉魔神,學得了收斂魔氣的方法,隻怕就再也查不出來他的破綻。
馮子康心念一動,知道霍中廣若是入魔界洗煉魔神,也就徹底擺脫了他的烙印和控制,此事卻是萬萬不能,雖不得已,但也隻能赤膊上陣,做今夜的誘餌。
霍中廣要入魔界,必以血祭之法,那他這個實力低微的師弟,自然是不錯的人選。
“老僧與貴門三位長老,在魔界入口,布下十面埋伏陣法,隻要他帶着你進入此地,露出殺意,我們就将其擒下,交給袁宗主處置!”
這話說來簡單,卻是兇險非常,魔氣腐蝕人心,就算是凝丹期的長老,在魔界入口開啓的時候,也是實力大減,反而霍中廣魔性大發,隻怕能發揮出十倍的實力,就算是以兵家十面埋伏陣法伏擊,拿下他倒是不難,但要在一刹那間保住馮子康的性命,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總算悟了禅師沒有拿他當炮灰,送了他一粒金剛舍利。
“這是我們白馬寺供奉的一位老祖師金剛舍利,生前他的金剛不壞神通已達四十重境界,這顆金剛舍利,也可發揮出二十重的神通……就算是那霍中廣的混元無往一刀裂斬,也無法一舉将你斬殺。”
他當然不知道馮子康本身爲天魔化身,在魔界入口實力也大有加成,縱然還不是霍中廣的對手,但要保命也不是難事,平白送了一件帶有護身神通的好物,馮子康自然大是歡喜。
馮子康的一口鍾護甲上的金剛護體神通隻有第一重,勉強應付普通攻擊尚可,對上神通攻擊,自然是不堪一擊,他原本就有心尋找一件帶有強力護身神通的器物護甲。
沒想到瞌睡有人送枕頭,這平白無故,就得了一件金剛舍利。
隻見那半截舍利是指骨形狀,呈淡金色,散發着神聖不可侵犯的氣息,這讓他有些不舒服,但是想到效果,這點心理上的不爽,也就值得忍了。
“馮施主,我知你與這霍中廣頗有幾分交情,不過切記,一人入魔之後,心性大變,已經不可與往日相提并論,他随時都會起意殺你,你可要小心!”
馮子康當然比他還要清楚得多,若是自己的修持不夠,控制不住魔心,自然行爲颠倒,狂亂殺人,若是霍中廣到了這個境地,倒是根本不用害怕。
隻怕他行事清醒,徹底壓制了魔心,這才是真正踏入魔道修行之路。那就可怕得多,雖然平時引而不發,一旦動手,必然是雷霆萬鈞勢不可擋,就和馮子康自己一樣。
若是這樣,那可就有點棘手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警惕小心,飛馳到了霍中廣所居之處。
“霍師兄,我從南蠻歸來,特來探你!”
隻見霍中廣居處燈火俱滅,一片漆黑,屋内傳來他的驚奇呼聲,“兄弟,你怎麽這時候來?”
大約頓了一瞬,卻又聽霍中廣朗聲大笑。
“兄弟,你來得正好哇!”
霍中廣的氣質,已經迥然不同。
如果說他以前身上帶滿了塵俗的貪婪氣息,是個眯着眼睛的胖子,眼中隻能看得到靈石的話;如今的他,雖然體型還是沒什麽變化,但是眼神之中,卻透着陰鸷兇悍之氣。
這一年的際遇與沉澱,将這位原本的廢柴,改造成了兵家三代弟子的第一人。
“聽說師兄成功築基,特來道賀!”馮子康微笑拱手,神情自然。
這總算是個說得過去的借口,不然也沒法解釋,爲什麽雞要送上門來給黃鼠狼吃。
“還不是多虧了兄弟你的幫忙……”霍中廣話中的口氣,卻已經不像以前那麽親熱,馮子康給他的到底是什麽東西,這一年多來,他也終于清楚,隻是客套話終究是要講的。
“再說哪裏比得上兄弟你力斬兀都牙,如今哄傳天下如日中天的名聲!”
這也是大實話,今日馮子康上落日峰,掌門人袁不煥和幾位其它宗門的前輩,連提都沒有提起此事。
一方面固然是因爲悟了禅師發現疑團,這霍中廣的身份有些尴尬;另一方面,築基這種事情,總是有人能做到,比之改變天地氣運,又轟轟烈烈留下許多俠迹的馮子康來說,确實是不值一提。
霍中廣上下端詳着馮子康,面色凝重。
“兄弟,你似乎還是引氣四層的修爲,聽說兀都牙神通廣大,你是怎麽宰了他的?”
馮子康落落大方,把雲長老所贈的攢心釘取了出來,放在霍中廣面前,笑道:“還不是靠了這個東西?一擊成功,還真是僥幸……”
“法器?”霍中廣的瞳孔收縮,面色一黯,“想不到兄弟你居然有這種好東西……”
馮子康暗自好笑,悟了禅師想讓自己來當誘餌,是看中了自己的修爲低微,與霍中廣也有些交情。誰知道自己與霍中廣之間的關系實在是不足爲外人道,這位三代弟子第一的師兄最忌憚的或許就是自己。
非要馮子康把所有底牌都亮盡,故意示弱到底,也許霍中廣才會有想要吞了這個誘餌的念頭吧……
馮子康第一次感覺到太強大,也是件麻煩的事情。
“這是雲長老所賜的法器,隻有一次神通,用完了就沒用了……”他把攢心釘在手中抛了抛,随意就丢在桌上。
“哦……”
霍中廣似乎是松了口氣,原本繃緊的臉,也松快了些。
“此去南疆,不知兄弟你修爲進境如何?”
馮子康搖了搖頭,“師弟資質愚魯,直到現在,我小竹林妙算心法才修煉到第五重。”
他默運玄功,五官大放光華,這是五感貫通,妙算心法臻至第五重的景象。
“第五重……”
霍中廣眼中的火花一閃即逝。
第五重的心法,也就是不會有高過第五重的神通……這個師弟本身的功力,确實不高,隻是他身上,不知還有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狐狸總是會猶豫,他們既想要偷雞,又害怕獵人的弓箭。
不過他們隻要還是擺脫不了本性的貪婪,就逃不過劫數。
霍中廣猶豫良久,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馮師弟,你夤夜前來,又偏偏選在今天,隻怕不是爲了恭賀我築基這麽簡單吧?”
他改了稱呼,神色之間,也不再戴着那副兄友弟恭的面具。
馮子康微微一笑,淡然坐下,“師兄你清楚得很,又何必再問?我在南蠻寒山峒,偶然得知龍虎山秘境之中的魔界入口,悉心推算,今夜正是開啓之時。”
“師兄,你難道沒有興趣去看看嗎?”
霍中廣凝視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師弟,你自己對這地方有興趣,又何必拖上了我?”
霍中廣如今的魔道修爲,當真是出乎馮子康的意料之外。原本隻是兩門殘缺的魔道神通,他又是個修道的廢柴,沒想到霍中廣斬落梁思安之後,心氣高漲,竟然硬生生别辟蹊經,走出了一條魔道修煉之途。
他如今築基成功,筋骨如鋼,雙目如電,竟是古時魔将的格局。
這次出去築基,想必他另有奇遇,得了魔道傳承,這才有恃無恐,想要利用魔界入口開啓的機會,闖入魔界修行。
“我聽說魔界之中,有無上魔法,霍師兄你如今已經修煉到如此地步,難道就不想再進一步?”
馮子康故意做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其實魔界**,最高也不過就跟他的無相天魔心法平級,他有嫡傳正法,哪裏在乎魔界。那裏黑漆漆臭烘烘,又是危險之極,隻有求魔道更高心法而不得的類似霍中廣這種人,才會不惜冒死入内。
霍中廣歎了口氣,“師弟,實不相瞞,我倒是确有此意,但是聽說魔界入口就算開啓,不得其法仍是沒辦法入内,師兄我不知道這入門之法,去了也是白搭啊……”
這話就是在試探了,馮子康暗中冷笑,就連悟了禅師都猜到你會用血祭之法入魔界,你還要假裝不知,真是在欲蓋彌彰。
“這個……我倒也并不知曉,不若倒入口前一探,便知端的,師兄不知可好!”
馮子康故意做出一副躍躍欲試卻不解詳情的樣子,霍中廣聞言大笑,“如此甚好!老哥我正有此意!那就一同前去!”
原本按照悟了禅師的估計,應該是霍中廣不知找什麽借口誘惑馮子康進入龍虎山秘境之中,吩咐他無論霍中廣說些什麽,都隻做相信,跟随進入秘境就是;誰知道現在情況是倒了個兒,是馮子康費盡心機,才能誘得霍中廣與他一同前往。
不過不管怎樣,目的還是同樣達到了。
魔界入口之前,黑氣濃郁,幾如實質,這正是入口即将開啓的異象,隻有幾條若隐若現的金線,劃過黑暗,閃爍着不可見的光芒。
若是有人修爲高過了元嬰期,就能看到絲絲縷縷的金線,組成了一張恍若無邊無際的大網,籠罩天地,無處可逃。
兵家絕學!十面埋伏大陣!
四位凝丹高手,各持法兵,神色肅然,嚴陣以待!
東北角上的悟了禅師翹首以盼,等着那兩人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