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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情癡海二



外面的世間,辨了分明的晝與夜,這裏卻不,不存了晝裏的日光,夜裏的月朦亦不見,不知名的地下世間。竟是永恒之中的暗,卻有光芒的,隻是人不願,人再不願眸裏僅僅剩了螢螢似的光,那光大概靡靡,到底靡靡的。人不再看她,隻每日靜靜打坐,敷着金瘡粉。李柱子恢複了許多,有時候他顫着,有時候他止了,是許些夢裏的呓語,人習慣靜倚了亂石,望着苗火,細心聽着,聽着他的故事,夢裏的人并不會吞了話語的。

話語如此,容了他的七玄山,七玄山的霧,七玄山的竹林,七玄山裏竟有蘭花的,他的古蛛小蠻尋覓到,很美。還有待他好的師父,師娘,他有個玉兒師姐,他那些師兄倒是俏皮許多,跟古蛛一樣。原來他與紫霞山的靜庵是相識的,靜庵的那一言輕語,似不明不白的,他始終不解,自己卻惑,因此想到的紫霞山。後才淡去,繼續聽着,原來紫雲時常癡語,她竟比萱萱還能鬧騰。原來他至今還不明白萱萱爲何叫他“呆和尚”,他居然也不知道自己有着好幾分的和尚之态,人忽然而笑,他竟是真的覺了霭荷的幽香,然而女子卻也不曉那幽香到底爲何,她忽然想到了那縷風,她亦不明白。她知道那是冥冥,她卻不懂,她有些怕知道心裏原本刻着的東西,她知道那東西帶了苦味兒,讓人發瘋的苦意,那大概已經作了痛。

後來呓語時帶了幾分的哽咽,說到了他的雙親,說到了大蛟山裏的事。記得自己年幼之時也是聽聞,原來他竟是屠龍之下剩了孤身的少年,他卻再忍不住了顫抖,竟是低低嗚嗚之語,他忽是攥緊了雙拳。然而黑暗之中,那女子輕輕的語,夢裏人記不得的,女子緩緩松了握着的雙拳,隻雙掌中不松了的那隻手。那人好似安了下來,不再顫動,是驚夢之後的安然困意,話語不再。然而另一人卻好似怔了幾分,她忽然想起了什麽,那個大蛟山下的小村她好似相識,她好似亦一直在那裏,似乎見過他,她的許久回想。

人是知道自己在了夢裏,你不曾想起去抗拒,夢緩緩地來,又緩緩地去。忽然看到了師父有些消瘦的影,玄風廳裏又是滿滿一桌的佳肴,師娘笑,師娘釀的靈果酒。小蠻又在偷吃了,她以爲衆人不知,其實都瞧見了,大家故意裝作不知,繼續偷偷看着小蠻的舉動,小蠻大概還滿心竊喜的。自己是和玉兒師姐坐了同一木凳,師姐依舊和仁明師兄你一言我一語的,仁明師兄故意不讓。便又是見了紫雲,是追逐着的小蠻與小粉,小蠻倒是明裏暗裏欺負小粉,小粉也不知道告狀。卻又至了雲霞峰上,是情意階,竟是那雲霧裏青意的影,影散得很快,是霞瞑擂台上的那人。忽然想到了那人的眸,那眸裏的空洞,是唇間深深的齒痕,滲出了血的。不知爲何,那衆人不覺的角落,女子輕輕滑下那滴淚,女子卻笑,自己竟無動。是紛紛裏的落葉,遮了這世間一切,人反而似因此生心,記得的,女子忽然道的那言輕語,然而不明白。便是那時的心裏一緊,似所有的往昔翻了上來,人反而臲(niè)卼(wu),良久無言了。

是另一地,古坍墟裏一處,苗火漸熄,是緩緩離了掌心的木制蜘蛛,蜘蛛盤旋,然而卻回了紫衣少女的手,不再飛起。一同落了的還有木制的螢蟲,木制騰龍,木制雲鶴,四人隻望了流光,苗火熄着。

雲霞峰,後山禁地,少有人來的,纖竹林裏風吹來了迷霧,是月色下蒙蒙的單薄之影。月色又淡了,女子忽然出了那片雲霧,竹林旁白石上良久坐着,月是望了她,她卻也擡了頭,秋波一般的眸。

也不知道何時開始,眼裏見了那間草屋,是袅袅的炊煙,是爹爹扛了金色谷子,自己身後幫忙的。是草屋中那張堆着書的木桌,爹爹親手做的,後來自己刻了許多娘親喜歡的香城裏栽的白離寞花。想起了誦文時娘親在身後踱步聽聞的情景,後來自己偷跑了出去,爹爹來尋的,娘親隻罵,爹爹幫着說話,之後竟連爹爹也一同罵了進去。人好似笑的,想到了那個初夏的夜,一家三人坐了木屋前,是夜空中閃着眸光的勺子七星,月色下的大蛟山很美的,月光照亮了柱子村裏的阡道。想到了冬日裏的那個寒夜,溫溫的爐火,三人圍着,是滿屋子炭火中散着的香甜,幾分讒意的,娘親才道是紅薯透了,人的歡語。又是春日的忙農時節,瞞了娘親,然而溪流裏身上的泥濘不再,那濕泥的味兒不曾散了,才進了屋娘親便嗅着了。後來也就在了詩文裏最讓人傷道的秋,葉落紛冉着下,人是坐了村口的巴掌楓樹下,是落了的一葉紅楓,秋來了,人驚喜,溪流裏打撈,反是心裏最歡的。

人真是笑了出來,苗火安然,女子忽然也笑了,看着那個夢裏笑着的青年,他卻睜開了目的。忽然地像是起了風,人隻道是自己的錯覺,眸裏生了茫,其實真是風,那人化的風,自己卻有些怕相信。人像是定,苗火微微,那人已是看着了自己,他依然笑,他語:“多謝菁苒師姐。”女子聽着,她已是看着微微中的苗火,她卻搖頭,她也笑了。

忽然至的潮聲打破了原本一絲兒的甯靜,苗火顫得厲害了,人也才是想起看了那海。原來并不是帶起藍痕的秋火螢蟲,竟是海的水,第一次見了這樣的海,水是帶着藍意螢光,熒光中忽閃忽閃的,似是綠意的幽光,也就不禁問道:“初次見了這樣的海,師姐,這裏是?”女子已經許久未望着海了,她忽然想看看那海,她看了過去,依是那番的景,她似怔,她才語:“師弟聽說過情癡海嗎?”似半分的驚,怔,若悟似地點頭,卻亟(ji)亟一般看去。三分的躊躇,才是笑了出來,語道:“原來竟是這裏,師娘說過的,師娘說這裏是凄苦之海,這裏的流魂永不會死去,新的流魂又至的。”女子忽然也笑,她看着了最近處的那團幽光,幽光中似一語的尖聲,她道:“真是凄苦之海的,這般多的流魂,這般多的心裏化的念,她們自己卻又不知道這眼前的一切。”李柱子似所思,後來才點的頭,他又當自己是錯覺了。那時潮水之聲大了起來,眼裏見了的幽光愈來多着,是滿眼,然而她們并不躊伫,竟是潮水未停時又向了海裏而去,或者那裏有她們想念的東西,她們欲舍卻一輩子舍不去的。竟是一股癡的意,說不上什麽滋味,隻是覺着自己似乎來過這裏,自己應該未來過的,大概。

李柱子已經能半坐起,亦倚着了亂石,潮聲安去,世間靜了,風依然吹來。女子已不再望了海,眸裏輕輕顫着的微火,李柱子見了的,他忽然道:“夢漫夢娆癡呓語,魂發魂牽噬惘顔。迷風隻作然欲醒,清鈴才消故不驚。千回萬轉心終碎,至此不若心悔絕。恨罷情斷心了去,心裏殘根心裏摧。”苗火忽然止的,女子的眸亦如此,她驚異中看了過來,那眸忽然幾分顫得,她的語聲:“原來你聽見了,你記得了?”李柱子忽然笑,他語:“冥冥中聽見的,反而記了下來,這便是你們往生殿的情咒?”他或許一直記得的,或許他忘了。

不曾見了的,李柱子那一時看了熒光,眸裏顫止了,似良久的定,冷了下來,那女子才笑,似笑了許久,語道:“是驚夢魂鈴咒。”李柱子才看了過來,點頭,女子似另一個她了,眸裏不剩了苗火,他又語:“我聽師娘說,你們往生殿好似與這情癡海有淵源的。”眸裏的茫茫,茫然消,才點頭,竟是笑語:“那往生癡咒便是出自這情癡海的,姥姥說,後山的那株離愁樹原本也生了這海裏的。”李柱子隻點頭,笑道:“赤衍湖旁紫雲手裏的那支白花應就是生了樹上的離愁花吧。”女子笑了出來,道:“那花卻不叫離愁花的,每逢冬日來,往生青山上滿眼的白雪,後山那裏雪卻不會去的。那時候新入的弟子會跪在離愁樹前,每一人都會嘴裏念起那段往生癡咒,離愁樹聽得到的,她因你而結花,而綻,便是我們往生殿弟子一生的寄身之花。花卻不同的,四瓣的叫青緣花,五瓣的是赤焚花,碎心花是六瓣的,白色的是苦倩花,七瓣。”

說着時候那花現了,花是綻的,純白的意,竟是一股凄凄的香意,忽然想到了娘親的話,竟是好幾分的相似。人在那一時候話語淡了下來,隻聞了風的聲,竟連潮聲也不肯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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