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自家愛人正湊在一起調侃自己,窗外的封嵘和楮墨卻是一無所知。
此刻,他倆此刻正蜷縮在角落,以背靠牆,捂着惴惴不安的胸口,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氣呢。
等緩過勁來後,楮墨斜着瞥了封嵘一眼,輕蔑道,“怎麽,對自己就這麽沒有信心啊?”所以一聽說郝歡顔要和淩亦淼見面,還要偷偷摸摸地跟在身後方便查崗?啧啧,真是丢人。
回想起前世的封嵘對于楮墨自然沒了從前的敬畏,隻是冷笑幾聲,“說你好像你多大方似的。”大家半斤八兩,彼此彼此,誰能笑話誰啊。
楮墨無言以對。
縱然他有萬般神通,在感情面前,終究隻是一個會惶恐害怕會患得患失的凡人罷了。所以哪怕知道淩亦淼對郝歡顔已經放下了卻還是會忍不住不安,所以哪怕能夠用法器随時監察淩亦淼的一舉一動卻還是不放心的想要親自跟着。
但楮國師素來傲嬌,從來都隻有他嘲笑别人的份,絕不能容忍别人嘲笑他。
于是他當機立斷,先發制人,看着封嵘目光頓時就像是在看一個忘恩負義的禽獸,道,“好歹我也曾是你的國師,還幫過你那麽大忙,宣元帝,你對我的态度能不能放尊重一點啊?”
“尊重,你也配!”封嵘咬牙切齒道。
一提到這事封嵘心裏就來氣。前世身死之後,他以舉國之氣運和天雷之刑爲代價,向楮墨換取了郝歡顔來生順遂之願,然後心滿意足的主動将自己困在了獄火瘴境之地,承受靈魂灼燒之苦。
彼時他險些神魂俱滅,竟迷迷糊糊地與天道産生了共鳴,還誤打誤撞的參透了其中的玄奧,埋藏在他靈魂深處的封印也随之撼動,宛如黃粱一夢般回憶起曾爲神君的種種。
“楮墨,你我無冤無仇,你爲什麽要害我?”
“我哪裏害你了,不是你自己要跟我換的嗎?”楮墨一臉無辜道。
“呵,那你敢對天發誓歡顔前世之死與你無關麽?”封嵘憤憤道,“我雖入凡塵曆劫,但神骨不改,後又成爲人間帝王,一身龍氣更甚。後雖身死,但魂魄仍在,有我的庇佑,她怎麽可能會早早去世?甚至連我們的孩子都一朝慘死呢?這其中如果沒有你做的手腳,打死我也不信!”
楮墨眼底一沉,歎了口氣,無奈道,“既然你已經想起來了,那我也沒必要瞞你了。神君,你說的沒錯,我的确做了手腳,不過這并非我本意,而是郝歡顔她自己求來的啊。”
自己求來的?
封嵘霎時如遭雷劈。
“封煜之死,乃是天注定,無從更改。而郝歡顔的死,卻是她自己以陽壽爲祭,向我……不,或者說是向老天爺換了一個願望。”
“什麽願望?”封嵘有些幹澀道。他的心無端跳的飛快,潛意識不停地告訴他不要再問下去了,不要再問下去了,可殘存的理智卻堅持想要尋找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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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店裏。
郝歡顔手機突然一震,她點開短信,臉上漸漸地露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怎麽,趙家人出手了?”淩亦淼喝了一口咖啡,悠悠然道。
郝歡顔挑眉,“你怎麽會知道?”知道我準備和趙家人鬥上一鬥。
“我不僅知道,甚至我家老爺子還暗中幫了你一把,要不然你哪能那麽輕易的拿到郝明忱的罪證呢。”
原來是這樣啊。
郝歡顔恍然。她正奇怪着,手頭的證據來的實在太容易,太蹊跷。可往深了查,卻基本準确無誤,讓郝歡顔不得不打消懷疑。沒想到這居然是淩老爺子的手筆,那一切都能解釋的通了。
郝歡顔沉吟片刻,忽而笑道,“看來淩爺爺是真的很讨厭我那個大伯啊。”
“與其說是讨厭,倒不如說是恨鐵不成鋼。”淩亦淼輕歎,“郝爺爺當局者迷,身邊又隻有這麽一個兒子陪着,有些事情難免不會多想也不肯多想。我爺爺旁觀者清,自是明白郝明忱已是一步錯,步步錯,若是再留他,必然後患無窮。”
所以才要借着她的手将這件事捅出來,逼得郝老爺子不得不作出選擇,放棄這個兒子。
郝歡顔暗笑,“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啊。”
不外乎淩老爺子會下這樣的狠心。淩家和郝家相交多年,同氣連枝,郝家足夠強盛,淩家對于上頭的那個位置才更有一争之力。而淩家若是上位,郝家亦能沾光。但與之對應的是,倘若郝家覆滅,那淩家也絕不可能讨着好。于情于理,犧牲郝明忱都是唯一的出路,更别提這一切還是他咎由自取的。
郝歡顔挺直背脊,微微靠後,“淩家想要什麽?”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她可不信淩老爺子僅僅隻想除掉一個郝明忱。
淩亦淼把杯子一放,正色道,“趙家來勢洶洶,僅憑郝家,恐怕也是獨木難支吧。”
“所以呢?”
“淩郝兩家合作。一旦趙家勢倒,中·央書記處空出來的那個位置就讓淩家來安排吧。”淩家三子剛從外省被調回了京都,這個位置對他很重要。
淩亦淼氣勢大放,毫不退讓道。
郝歡顔瞧着,竟一時有些晃神,好似回到了前世,而眼前人也還是當年的那個權傾朝野,無人能與之争鋒的淩丞相。隻是他對她,卻再也不似從前那般無怨無尤,不求回報的付出了。
但這一刻,郝歡顔卻莫名的覺得無比安心。
她微笑,道,“我們以後應該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
淩亦淼反複咀嚼這個詞,終是笑了出來。
“我們一直不都是好朋友麽?”
我會和你成爲永遠的好朋友,這樣的話,我就再也不會爲你難過,爲你傷心,爲你流淚了。而我今後的人生也将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地,屬于另外一個人。
臨走之前,淩亦淼卻突然又叫住了郝歡顔。
“如果有時間的話,去看看這部電影吧。”
郝歡顔接過電影票,眉毛一挑,“《誰主沉浮》?”那部講述郝太後亦或者說是郝歡顔過去一生的電影。
“嗯,我是這部電影的曆史顧問,當初也是我向導演建議邀請你來當女主角的。”因爲淩亦淼覺得,除了郝歡顔,再不可能有第二個人能诠釋出他心中的郝太後了。
郝歡顔輕笑。
難怪她說那位導演爲什麽幾次三番給自己打電話,邀請她這個半吊子演員來擔任這麽重要的角色,原本這背後是淩亦淼在撺掇啊。
“不過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拒絕,難不成你會希望别人來演繹你曾經的人生?”淩亦淼困惑道。
郝歡顔笑容更深,“你也說了那是我曾經的人生,那樣既定而無奈的過去,我已經沒有興趣再去經曆一遍了。”沒有封嵘的日子,她一分一秒都不願再回憶起來了。
淩亦淼似乎明白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終究開不了口,他隻得澀澀道,“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外面有人等我呢。”郝歡顔側了側頭,臉上的笑容十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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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般若寺内。
郝歡顔一身素衣,手握念珠,跪在蒲團上,對着彌勒菩薩虔誠的祈禱着什麽。
楮墨逶迤着白色長袍,緩緩走進,看着跪了快四個時辰的郝歡顔,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太後,您真要這麽做嗎?”
“爲什麽不呢?與其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活着,我甯可早早随他去了,說不定還能在陰曹地府裏再見上一面。”郝歡顔頓了頓,又道,“想來到那時煜兒已經長大成人,能夠肩負起身爲一國之君的責任了,而我也能走得安心了。”
那時的郝歡顔卻是沒想到,不過兩年後,她的煜兒就已經注定沒有了未來。
楮墨無奈,“您的壽數原本爲六十二,若是獻出二十年,那您就隻能活到四十二歲了。您确定要換麽?”
“四十二嗎?夠了,夠了,已經足夠讓我爲煜兒打下一片萬裏河山,也足夠讓我爲阿嵘實現他的宏圖壯志了。”
“那您的願望是什麽?”
郝歡顔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我希望,我的阿嵘能夠永遠無憂無慮,喜樂安康。”再也不要托生在皇家,重複這輩子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了,他值得更好,更好的人生。
楮墨有些驚愕,“我以爲您會希望與他來世重逢的……”
“我是很想啊,可我更怕。”怕他再爲我而死,怕他再留我孤身一人,形單影隻。與其得到後失去,倒不如從來都沒有擁有過。但是……
“若老天慈悲,我和他來生必能再續前緣。若是不能……”郝歡顔聲音帶着些許哽咽,“那便一别兩寬,各自歡喜吧。”
楮墨一時無言,默默地瞥頭看向了寺外的某處,正焦急張望卻苦于無法進來的某人……亦或者是某魂,長歎一聲,也不知是爲了誰。
可他卻是沒注意,此刻,郝歡顔蜷縮在寬大衣袖裏的手掌卻是攥的死緊。
但是若我還能多活二十年,我願拿這二十年換來與你長相厮守,哪怕隻有一年,一月,一日,甚至一刻,我也絕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