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祁充格的喊叫聲後,城下火槍射擊驟然停止了。
這讓東莪的心裏湧起一絲暖意,看來,那負心人還是有些情意的。
東莪笑了,笑得很好看,十七歲花樣的年紀。
“巴哈納……他們殺了王爺!”
東莪的聲音其實不大,可在這個淩晨,雙方停止了攻防的時候,這聲音顯然能傳出很遠。
城下許多将士都聽清了。
巴哈納也聽清了。
離得遠的沈緻遠,随即也獲報了。
東莪身後的祁充格急了,大喝道:“快……别讓她出聲,堵住她的嘴!”
這個命令,讓拽住東莪的兩名士兵放開手,準備拿布團什麽的,去堵東莪的嘴,而東莪心意已決,一步跨上城垛口。
如果她此時一頭栽下,沒有人攔得住。
可東莪終究是想看看沈緻遠,她站上城垛口時,喊了一聲,“沈緻遠,你在哪裏?”
就是這一聲喊,給了身後祁充格阻攔的時間。
祁充格在東莪向城垛跨上時,就警覺不妙,這個時候,如果東莪死了,那後果不堪設想,所以祁充格不顧一切地往前撲出,愣是将已經一腳跨出城牆的東莪,死死地拽住。
……。
相較于東莪,沈緻遠将城牆上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因爲他有望遠鏡。
沈緻遠是真無情嗎?
不,并非無情才是真英雄!
可沈緻遠心裏有恨,恨多爾衮布下的局,更恨東莪瞞着他。
在沈緻遠看來,女子嫁雞随雞是爲常理。
東莪既然嫁于他,就該有夫唱婦随的覺悟。
沈緻遠一直在等着東莪向他坦白,可等來的卻是東莪幫着多爾博在新軍中安插親信,更甚者多爾博由此繞開了沈緻遠,直接調動新軍東向,攻打海州。
東莪所舉,觸到了沈緻遠的底線。
沈緻遠原本以爲自己已經可以,放下。
可看到東莪一隻腳邁出城牆的那一刻,沈緻遠的心揪痛了。
憤怒的巴哈納親自前來,“額驸,接下來如何應對?”
連稱呼都變了,此時巴哈納顯然已經消除了對沈緻遠救人意圖的懷疑。
沈緻遠此時心也亂了,他茫然地看向巴哈納,東莪在敵人手裏,還能怎麽辦?自己真能狠心置她于不顧嗎?
巴哈納以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問道:“格格說……王爺被他們害了,如今還須額驸拿個主意才是……。”
沈緻遠奇怪巴哈納态度的驟然改變,用力晃頭甩去雜亂的心思,他突然意識到了些什麽,低頭沉思起來。
巴哈納有些急,可這時他不敢去催促沈緻遠。
如果多爾博真如東莪所說被祁充格害了,巴哈納無法想象,自己将會是怎麽的結局。
兖州已經成爲朝廷直隸,多爾博的死,讓朝廷可以順理成章地接手兖州等府,那自己回京就成了必然,可回京之後将遭遇什麽……想到阖家都會被自己牽累,巴哈納背後的冷汗直流。
他并不後悔追随攝政王,可他無法預料這樣的變局啊。
巴哈納腦子轉得很快,他沒有想過要轉尊東莪一個出嫁的女子爲主,可他迅速想到了沈緻遠。
多爾博死了,可大軍尚在,加上己部和沈緻遠部,依舊可以撐起一片天。
況且,那一萬新軍本就一直是沈緻遠統領的,多爾博一死,他們就象自己一般,已經沒得選擇。
聯手,隻要聯手,就可以化解眼下的困境!
由此,巴哈納對沈緻遠的态度迅速轉變。
沈緻遠本就是個聰明人,他迅速明白了巴哈納的想法,可沈緻遠同樣明白,巴哈納并非是想真尊自己爲主,更不會降明,他無非是想追随自己,以手中兵力占兖州幾府做個“土皇帝”,來避免回京之後,當作多爾衮一派被福臨清算。
可沈緻遠是知道今時不同往日的,吳争欲取兖州之意,沈緻遠是知道的。
也就是說,如果自己真依了巴哈納,合兵重新占據滋陽,重領三府之地,那麽接下來首先需要應對的不是北面清廷的讨伐,而是北伐軍的兵鋒。
沈緻遠腦子很亂,一時半會想不出來對策,他此時最想的,反而是怎麽把東莪從虎口救出來。
巴哈納是真不知道剛林已經被多爾博捅了,更不知道滋陽城早被北伐軍攻了一天了。
他終于按捺不住了,大聲道:“額驸是個響當當的漢子,怎變得婆婆媽媽……就算此時咱們投鼠忌器順了祁充格的心意,可格格依舊在他手中……額驸難道真要一輩子尊這兩叛賊逆臣爲主嗎?”
沈緻遠下意識地問道:“那依你的意思……當如何?”
“攻城!”巴哈納堅定地道,“隻有攻城,祁充格二人才會害怕在城破後,無法向額驸交待,才不敢輕易加害格格……否則,就算額驸跪在地上向他們臣服,也是沒用的!”
可笑,太可笑了。
原來是沈緻遠哄着巴哈納随他攻滋陽,可如今,反倒是巴哈納力勸沈緻遠攻城。
但巴哈納的話,确實有道理。
巴哈納見沈緻遠有些意動,低聲道:“額驸放心,破城之後,由你總攬大權,我……就統帥己部,爲額驸效力。”
沈緻遠稍一沉吟,毅然點頭道:“好……就按都铳說得辦!”
城外兩軍突然變陣合攏,雲梯、撞木等攻城器械向前聚集。
沈緻遠新軍的火槍槍口開始擡起,指向城牆上。
祁充格大駭,他和剛林知道城守不住,心中早已沒有戰意,這才想挾持多爾博北遁。
原本想着,以東莪爲質,逼東門外沈緻遠、巴哈納退兵。
隻要退一路,那就算依舊守不住,也能從容北遁了。
可如今城下大軍開始異動,這架式,恐怕不是佯攻,而是真攻了。
“沈緻遠……巴哈納……你們看清楚了,我手中可是多羅格格……!”祁充格發瘋般地狂叫着。
可巴哈納說得沒錯,隻要大軍攻城,祁充格就不敢真的殺東莪。
箭矢如蝗,槍聲密集,間隙中還有火炮射擊的巨響。
祁充格沒有一絲猶豫,就拽着東莪下了城牆,“快……快替本官備車!”
祁充格挾持東莪上了馬車,匆忙向北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