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還沒回來?”朱媺娖終于有些不安了。
連一直成竹在胸的黃道周也有些緊張了,“王忠孝是個忠義之人,不會是他那出了變故……或許是如今城中亂民甚衆,在路上耽擱了吧?”
朱媺娖認可了這個理由,她緩緩籲出一口氣,“本宮有愧哪……将這些民衆帶到京城,卻不用妥善安排,反而讓城中百姓無端受了波及……。”
黃道周肅容進言道:“殿下不可枉自菲薄……有道是長痛不如短痛,隻要于國于民有利,忍一時之痛,方可享百世太平!”
朱媺娖點了點頭,“……首輔認爲,他會束手就縛嗎?”
“會的!吳王外剛内柔,他身邊有太多的牽絆,若是在親人與權力之間選擇,他一定會選擇親人……此事涉及吳王側妃和郡主,他必會……妥協!”黃道周用力地點了點頭,那神态,似乎不是在回答朱媺娖,而是在說服自己,給自己信心,“以老臣這些年與吳王的接觸,吳王雖言行多少有些出格之處,可他的内心,還是一個儒子,隻是……可惜了,他效忠的不是宗室。”
朱媺娖深有同感,她歎息道:“他其實骨子裏是個……好人,隻是不知道他的那些荒唐心思從何而來,受何人之教化……?”
這正說着,太監、宮女一行,引着周思敏、吳小妹到了殿裏。
周思敏微微福身向朱媺娖行禮,而吳小妹卻仰頭沉默,似乎在糾結這殿梁怎麽就這麽高呢。
朱媺娖習慣了吳小妹的無禮,招招手道,“思敏、小妹,且上階來與本宮同席。”
周思敏下意識地擡步欲上台階,可吳小妹輕嗤道:“大長公主坐了至尊之位,心願得償,想來這位置是不能與人分享的……我隻是一個鄉間長大的野丫頭,可不敢沾上這位置,就連看看都覺得僭越了。”
這話帶着濃濃的譏諷之意,連周思敏都聽出來了,她提着左足,進退兩難,頗爲尴尬。
朱媺娖的目光閃過一抹厲色,但隐藏得很好,她微笑道:“确實是本宮失了禮數……不過陛下回宮靜修前,已經下旨令本宮暫時監國……小妹若是不信,可以問首輔大人求證。”
黃道周自然附和道:“确實如此……。”
“不必了,我可沒有膽子質疑大長公主……不過,我倒是在想,殿下将數萬民衆挾至京城,是不是該安排食宿,免得民衆腹中饑寒,禍及了城中無辜百姓……我與思敏在洪武門外等候時,親眼目睹……殿下可知,那些民衆,此時已經成了一群無所不爲的亂民!”
“不!”朱媺娖尖聲叫道,“他們是我朝最忠義之子民……不容你辱及他們,更不容你亵渎這份忠義!”
朱媺娖突然的失控尖叫,着實驚到了吳小妹。
她愣了一會,揮手扭頭,“也罷……這是你的事,與我何幹……既然你已經安然到達京城,入了宮,坐上了這位置,那我和思敏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思敏,咱們回杭州府去吧。”
“慢着!”朱媺娖大聲道。
吳小妹霍地回身,“怎麽……你想出爾反爾?這可不是你一個賢名在外的大長公主該做得事!”
朱媺娖臉色一變,換了笑臉,“小妹是誤會本宮了……本宮隻是想說,小妹此次助本宮返回京城……難道已經忘記初衷?”
吳小妹臉色一變,初衷?
朱媺娖口中的初衷,就是朱媺娖以助吳小妹成爲吳王側妃做爲吳小妹助她逃離杭州府的回報。
吳小妹突然菀爾一笑,“算了……這一路上,我想明白了,此生做不成夫妻,做兄妹也很好……做人哪,總得知足……接下來的日子裏,與我爹、我哥,還有思敏悠悠見南山,也是不錯的……走了。”
“站住!”
聽着朱媺娖冷厲的喝聲,吳小妹慢慢收起臉上的笑意,回過頭去。
“思敏……你聽見了嗎?她果然要變卦了!”
周思敏驚恐地看向朱媺娖,懇求道:“殿下,您不能……爲難郡主,您之前答應過她的……。”
朱媺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慢慢起身,走下台階,路過周思敏向邊時,用她僅存的右手,拉起周思敏的手,一起走向吳小妹。
“小妹啊……你是宗親,值此國難之時,更該明白身上的責任……本宮不能讓金枝玉葉再流落民間蒙塵……況且,他一會就會來宮中,小妹可以與他在此相見……之後,再定去留,如何?”
說完,握着周思敏的手,微微一緊。
周思敏連忙幫腔道:“小妹……殿下說得對,就算要回杭州府,也得見了夫君的面……聽聽他的意思再作決定。”
被周思敏這麽一說,吳小妹也不再執意馬上離開了,隻是問朱媺娖,“殿下所做之事,是爲我哥所不容……我哥真會進宮來?”
朱媺娖笑了,笑得很優雅,她沒有回答,隻是将袖上絲帶一甩,昂首向台階上的座位而去。
黃道周替朱媺娖回答吳小妹,“郡主放心……吳王殿下必定會來。”
“首輔爲何有如此把握?”
黃道周微微躬身,“不瞞郡主……吳王若是知曉側妃和郡主此時在宮中,豈能不來接側妃和郡主?”
吳小妹臉色劇變,她聽出了黃道周話中隐藏的意思,擡手指着朱媺娖的背影罵道:“我道爲何這般有把握呢,原來是存着這般心思呢……思敏,你聽見了吧,這就是你此生一心追随守護的大長公主……敢情,人家将你我二人做爲要挾我哥的人質呢?”
吳小妹性子直,不加掩藏,話聽在周思敏耳朵裏,便是心如刀絞。
周思敏淚眼朦胧,她上前一步,拉起吳小妹的手,“小妹……别對殿下說得那麽難聽的話……殿下不會加害夫君的……就算不看你我顔面,可殿下對夫君……絕不會害夫君的。”
吳小妹皺眉、跺腳,指着朱媺娖對周思敏嚷道,“到了此時,你還維護她……我算是瞎了眼了,她早已不是初來吳莊時,那個眼中帶着憂郁的周公子……!”
這話,讓已經回到座位上的朱媺娖心中不由得一暖。
她想起了那段在逃難途中,唯一感到溫馨的日子。
原本要降罪于吳小妹的她,終于放棄了這個想法,揮揮手道:“來人……送吳王側妃、郡主去柔儀殿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