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
又是這個小鎮。
幾度事變,皆發生于此。
似乎與吳争過不去了。
放眼天下,還有誰敢攔吳王車駕?
嗨,怪事不常有,今日特别多!
沈緻遠、錢翹恭勒馬站在官道中間,攔住了吳争的車駕。
“你也有今天?!”沈緻遠恨恨地道,“早聽我的,先登了基,哪還會有今日之事?”
吳争靠着軟墊,從掀開的車簾望着外面的沈緻遠,淡淡道,“若你是來送行的,那時間過了,請回吧……若你是來指責我的,閉上你的嘴巴,回去做你的親王吧!”
沈緻遠哼了一聲,從馬上躍下,錢翹恭默不作聲地緊随其後,徑直向吳争馬車而來。
黃昌平神色一變,招呼着吳王親衛上前攔截。
“讓他們過來吧。”吳争有氣無力地說道,“就憑他們二人,怕還奈何不了本王……你帶人顧好老爺子!”
黃昌平陰沉着臉,瞪了沈緻遠、錢翹恭一眼,帶着親衛後退了兩步,讓出一條道來。
……。
“車裏有酒……想喝,自己進來拿。”吳争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樣,可說出的話,卻讓黃昌平驚訝,還要招呼這兩叛徒進去喝酒不成?
讓黃昌平更驚訝的是,沈緻遠聽了,一躍下馬,還真鑽入了車内。
甚至錢翹恭也不例外。
留下黃昌平目瞪口呆,半晌,一跺腳,去安慰後面車中的吳老爺子了。
“後悔了吧?”沈緻遠學着吳争的半躺模樣,抿着酒,帶着一絲嘲諷道。
車廂很大,可也容不下三個人半躺,錢翹恭隻能坐在車門口,但也沒閑着,跟沈緻遠搶着杯中酒喝。
“一飲一啄,皆爲天意……沒什麽可後悔的。”吳争斜了沈緻遠一眼,“我隻是奇怪……你的臉皮究竟得厚到什麽程度……一面背叛,一面還好整無瑕地咆我的酒?”
錢翹恭原本送往路邊的手,僵住了,臉色漲紅。
可沈緻遠卻沒當回事,一把從錢翹恭手中搶過酒盞,一飲而盡,還招呼着錢翹恭斟酒。
“這事怪不了我。”沈緻遠理直氣壯地瞪着吳争,“咱醜話早已說在前面……當時我就當面告訴過你,你若登基,我誓死效忠……可若你不登基,那就别擋我的路!”
吳争點點頭,“我記得,是有過這話……!”
“這不就對了嘛……你不要的,總不能攔着别人不要吧?”沈緻遠往後一靠,“不過,你也别太在意……說到底,咱們關起門來,還是一家人嘛!”
吳争嗔道:“誰和你這沒皮沒臉的是一家人?”
恐怕舉世間,會這麽當着紹興侯罵他沒皮沒臉的,也就吳争了。
關鍵是,沈緻遠還不惱。
不但不惱,還嘻笑道,“可不就是一家人嘛……她好歹也做了你十幾年的妹妹,按這排……你是我大舅子……對吧?”
吳争噌地坐起,怒目而視,沈緻遠無動于衷,低着喝酒。
“直說吧,爲什麽事來的?”吳争慢慢吐出一口氣,又靠了回去。
“大哥果然聰明!”沈緻遠嘿嘿笑道,“其實也沒什麽……隻是想請大舅哥點個頭……!”
吳争喝道,“敢再叫一聲大舅哥……我一腳踹你下車!”
沈緻遠正經起來,他盯着吳争的眼睛,“事已至此……你不會還存有廢立的念頭吧?”
“是她讓你來問的?”
“不,是我自己想問!”
吳争伸了個懶腰,對着“靜候”的沈緻遠哂然道:“既然不是她讓你來問……那我和你說得着嗎?”
“你……!”沈緻遠停了一會,突然笑道,“我這不也是爲了天下太平嗎。”
“就憑你?”吳争不客氣地怼道,“還有你那二萬槍騎?”
沈緻遠臉色變得難看,“吳争……能不能不這麽夾槍帶棒的?都說了,這事不怪我……就算沒我,這事照樣發生!”
“對,這話沒錯。”吳争竟點頭認可,“可我心痛啊……直到現在,我都期待着你對我說一聲,其實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
這話讓沈緻遠沉默下來,連邊上錢翹恭也被激得擡起了頭來。
“吳……王,允我回杭州!”錢翹恭粗聲道。
吳争一愣,沈緻遠急了,“錢翹恭,你這是何意?”
錢翹恭不理會沈緻遠,沖着吳争道:“我隻是心中對你不滿……并無反叛之意,也不象……有人爲了……女人背棄兄弟!”
沈緻遠大怒,指着錢翹恭,氣得說不出話來。
吳争慢慢回複了平靜,“你想回去做什麽?”
“我爹……沒了,但我還有妹妹……邁密,我得回去!”錢翹恭神色不象說謊,“回去之後,你要殺要剮,任由處置!”
吳争咧嘴一哂,“你是覺得,我會遷怒于王妃和邁密?”
“不……我是覺得,我可能是真錯了!”錢翹恭梗着脖子道,“有些人,可以爲了女色和權力,背棄兄弟之情,我不想日後,步吳王後塵!”
沈緻遠這下按捺不住,跳将起來,頭“呯”地撞到了車頂。
“錢翹恭你瘋了吧……我哪對不住你了?”沈緻遠怒道,“你這不一白眼狼嘛?”
錢翹恭慢慢轉頭,看着沈緻遠,“你當初和我說,我爹是死于陰謀……是吳王設計了此局,逼迫我爹爲了吳王所謂的大局才死的……可我現在明白了……利高者疑,吳王并未是這個局的最大受益者,反而是受害者……你,還有宮中那位,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沈緻遠瞠目結舌。
吳争冷冷地看着沈緻遠、錢翹恭,揶揄道:“二位今日是打算在我面前上演一出周瑜打黃蓋的戲碼?”
沈緻遠愣了半天,低頭苦笑。
錢翹恭手一攤,“我隻身一人随吳王回杭州……吳王有何可忌憚的?”
吳争慢慢皺眉,“說不上什麽忌憚……哪怕你帶着你那數千騎兵,又能如何?”
“我隻是不明白,你現在已經貴爲江陰伯,爲何要舍棄這些……回杭州做個罪人?”
錢翹恭沉默,過了一會,吐出一口氣,“你方才說你心痛……其實,我心更痛!”
吳争也沉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