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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朱辰妤提醒得對,何況王側妃此時還有身孕。
至親被殺,卻要爲仇人生兒育女,就算吳争可以不在意,可側妃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又将如何面對天下芸芸衆口,又将如何在天下人口誅筆伐下自處?
吳争心裏确實很爲難,怎樣做,才是最合适的呢?
這問題,其實不是新問題,這問題一直存在,事實上,吳争也百思不得其解。
一邊是寬仁,另一邊卻是正氣。
作何抉擇?
……。
“臣紹興侯沈緻遠救駕而遲……請陛下恕罪!”
一身鮮血的沈緻遠出現在奉天殿門口,禁軍沒有阻攔,宋安沒有阻攔。
沈緻遠報名而入,至朱辰妤面前,單膝行跪禮,“陛下受驚了……請陛下放心,此時承天門外叛軍,皆已肅清……。”
“紹興侯辛苦了!”朱辰妤面無表情地道,“我已當衆禅位于吳王……他才是今日之後,建興朝的天子!”
沈緻遠一愣,看向吳争。
吳争摸了摸鼻子,慢慢點了下頭。
沈緻遠抿嘴起身,沖朱辰妤道,“如此……便好!”
然後,又無奈重新向吳争見禮,“臣紹興侯沈緻遠救駕而遲……請陛下恕罪……!”
“少來這套!”吳争嗔怪道,“快說說皇城外情況……側妃無恙吧?”
沈緻遠道:“側妃安好……!”
吳争心裏石頭終于放下,他長出了一口氣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可話剛出口,就看見沈緻遠欲言又止。
吳争心裏一跳,沉聲道:“還有……什麽事?”
沈緻遠擡頭看了一眼吳争,猶豫道:“魚市街長林衛……全數戰殒!”
吳争臉色一陣抽搐,急問道:“劉元……那劉元還活着吧?”
沈緻遠沉默不答。
吳争明白了,他胸口急劇地起伏着,久久說不出話來。
沈緻遠輕聲道:“劉元遭數倍之敵襲擊,爲護側妃向雞籠山方向躲避,他率部留在了長林衛分署衙門誘敵斷後……待我趕到殺入衙門時,他……已經不行了!”
說到這,沈緻遠看着吳争道:“劉元彌留之際,托我向陛下轉告一句話。”
“講。”
“……元及麾下三百六十七人,能爲殿下效死……無悔,亦無憾!”
邊上的官員在輕歎,當然,就算他們是吳争這方的,可對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劉元,一聲輕歎已是擡舉。
隻有象夏完淳、馬士英、宋安等人,才知道劉元在吳王心中的份量。
應天府先後三次政變,劉元皆主動參與其中,第一次更是替吳争斷後,死了一百多弟兄。
而杭州府事變時,劉元更是率全員往杭州府勤王。
這樣的人,已經不隻是忠誠的部下,而是交心過命的,兄弟!
許久,吳争聲音了落,呐呐問道:“……就沒有一個……活着的嗎?”
沈緻遠明白吳争的意思,隻要有一個活的,那就可以重建,隻有重建,才可以令死去的人,不被遺忘!
沈緻遠緩緩搖頭,低頭不作聲。
吳争能想象,數倍于敵的突襲,長林衛本就不是作戰部隊,全員盡沒是常情。
可,可他們不是死在抵禦外寇的戰場上,享受不了國戰的榮耀。
爲什麽?!
吳争慢慢背轉身去,雙手負于背後,所有人以爲吳争是在思忖、考量接下去該如何處置莫執念和還活着的叛臣,無人看到此時吳争雙眼中,有熱淚滾落……不,與吳争僅一步之遙的朱辰妤,看到了吳争滾落的淚水,這讓她心中無端的一陣抽搐。
冒襄上前,輕聲道:“陛下……!”
“孤尚未登基!”吳争沉聲道。
冒襄趕緊改口,“王爺……臣以爲當賜劉元及所部死後哀榮……若王爺允準,臣即刻令禮部追谥……!”
吳争慢慢轉身,“不必了……他們不是爲這個朝廷而死……孤不能曲解了他們的心意……況且,軍功豈可易于?”
冒襄低頭道:“王爺英明!”
吳争看向宋安,“查……查他們的家人,以每家五百兩撫恤……有未成年子嗣,送去江南學院……一切耗費,皆由孤自己承擔!”
“是。”
吳争慢慢上前,低頭看着趴俯着的莫執念,突然,笑了。
“莫相。”
“罪臣在!”
“擡起頭來。”
“遵旨!”
吳争笑意更濃,對冒襄道:“今日大朝會……就到此吧,延至明日!”
冒襄應道,“臣謹遵殿下令谕……不過,敢問殿下……這些官員……?”
吳争淡漠地掃了一眼,“刑部、禦史台,還有京兆府合辦此案……依律處置即可!”
依律?
聽過謀反、弑君之罪還有活命的嗎?
殿内一陣悲呼聲響起。
但冒襄是松了口氣,他最怕這時吳争負氣說一聲——誅三族。
“莫相是否奇怪,今日禁軍會毫無預兆地不聽你的号令?”吳争沖莫執念笑問道。
莫執念确實想知道,他擡頭看着吳争。
吳争悠悠道:“其實說穿了,也很簡單……當年禁軍因懼怕遜帝事後清算,參與政變,大長公主繼位之後,孤沒有追究他們,大長公主也未清算他們……莫相現在可明白了嗎?”
莫執念聞聽駭然,他已經猜到黃家兄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可他始終猜不到,吳争何時出手在禁軍中埋下了人手,因爲這些年中,吳争根本沒有機會往禁軍中安插人手,如果有,自己做爲吳争最得力的人,肯定能察覺一二,而等自己入京之後,吳争就根本沒有安插人手的機會了。
也就是說,早在三、四年前,吳争借皇權更疊之際,就已經開始在禁軍中布局了。
而當時禁軍正處于人心惶惶,吳争收買、延攬根本不必花太大力氣,就可以得到很多人的效忠,最關鍵的是,沒有人會留意到,在三天後就被蒙上逼死朱慈烺嫌疑,就離京回杭州府的吳争,能在短短三日間,在禁軍中埋下這麽多的暗子,這份心機、城府,讓莫執念突然意識到,自己就是世間最大的傻子,而自己心中一直所以爲的吳争,根本不真實,或者說,那隻是吳争的一個表象。
或者說,是吳争故意讓人看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