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畢晶隻覺身下一股柔軟的力道輕輕一托，身體已經落在沙發上。躺在那裏，仰面朝天，閉着眼睛久久不語。
“胖子你怎麽了？”殷素素驚訝的聲音響起，片刻之後，殷素素忽然一聲驚叫，“啊，怎麽就你自己？阿朱姑娘呢？”畢晶不答，甚至眼睛都一直緊緊閉着，任由身上的雨水汗水涔涔而下，染濕了沙發，流淌到地面……
“胖子。辛苦你了。”蕭峰聲音緩緩響起，聽上去沒有任何異常，和平常聊天别無二緻，“你沒事就好，先處理處理身上的傷吧——程姑娘，有勞了。”
畢晶終于緩緩睜開雙眼，他很奇怪，自己這幅樣子，再加上阿朱遲遲沒有出現，肯定是個人都知道這次行動出了岔子，蕭峰面對這種結局，爲什麽居然還能這樣穩如泰山？
周圍，殷素素，淩霜華，李三兩口子都在，看看渾身濕透，鼻青臉腫，腿上胳膊上到處是血口子的畢晶，滿臉疑惑。他們可從來沒有見過畢晶如此狼狽，就算是去救李三一家那次，也隻是身上擦了幾道小口子，沙塵滿身灰頭土臉而已。胖子這次究竟經曆了什麽？更奇怪的是，居然沒有帶人回來，這可是破天荒頭一次，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
看看畢晶，又看看蕭峰，幾個人同時歎了口氣，往旁邊讓了一讓，爲程靈素空出一條通道來。程靈素緩緩走到畢晶身邊，輕手輕腳地位爲畢晶處理細小的傷口。畢晶一陣龇牙咧嘴，不斷倒吸冷氣。不是因爲身上疼痛難忍，事實上，程靈素的手法極爲精妙，也不知道用的什麽藥，畢晶幾乎沒有感覺到疼痛，但除此之外，他是在想不出該怎樣面對蕭峰，該怎麽樣和他說話。
蕭峰神色如常，一張黑黝黝的方臉上，沒有悲痛，甚至沒有遺憾和惋惜。隻是關切地看着程靈素爲畢晶治傷。
程靈素動作很快，不到五分鍾，就将畢晶身上大小傷口處理完畢，輕聲說了句：“都是小外傷，不礙事。”緩緩走到一邊，一雙靈動的雙眼看看畢晶，又看看蕭峰，輕輕垂下眼睑。
李三把浴巾遞給畢晶，又将一套幹燥衣服遞到他手裏。畢晶接過來，随便擦擦頭發和身上，卻沒有換衣服，隻把浴巾胡亂披在身上，坐在沙發上呆呆發愣。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蕭峰，殷素素終于開口道：“胖子，究竟怎麽回事？那邊……”
“不用問了。”殷素素話沒說完，蕭峰忽然沉聲說道，頓了頓，又道：“這都是命，如果上天注定……天色不早，大家該休息休息吧，胖子，你收拾一下，回頭去看護呂姑娘。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了。”說着站起身來，轉身向向裏屋走去。隻有這時候，他的聲音才有些低沉，目光一黯，眼角的肌肉開始無意識顫抖起來，隻是，或許他自己都沒有感覺。
這個铮铮鐵漢，終究流露出一絲難受。
殷素素幾個對視一眼，情不自禁輕輕歎了口氣。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蕭峰和阿朱的故事，也很清楚蕭峰對與阿朱重聚的渴望，也正因爲如此，他們也更能理解蕭峰此刻的真正心情。當滿腔的熱望，最終隻換來一場空的時候，換成自己，隻怕都要瘋了。
看着蕭峰蕭索，甚至微微有些不易覺察的顫抖的背影，一群人一個個低下頭，心裏不由自主難受起來。
“蕭哥。”呆呆愣了半天的畢晶終于開口了。蕭峰頓時停在裏屋門口，雙腳牢牢釘在地上，卻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
畢晶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就在蕭峰要重新邁出腳步的時候，終于說話了：“蕭哥，我想知道，當時，你的内心，究竟是怎麽想的？怎麽會就那麽拍出那一掌？”
蕭峰身體猛然一僵，卻仍沒有回頭，良久良久，才歎口氣道：“往事已矣，多言何益？”所有人都是一愣，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蕭峰這樣的聲音，那麽低啞，那麽幹澀，仿佛幾十天都沒有喝過水，又仿佛嗓子裏冒着烈火和濃煙。
“胖子！”殷素素和淩霜華同時叫了一聲，對畢晶輕輕搖頭，滿臉的擔心和不忍。
“蕭哥，你轉過頭，看着我。”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畢晶這一次竟出奇地固執，對着蕭峰的背影，一字一句說道。
蕭峰沉默着，足足有一分多鍾之後，才緩緩轉過身來，雙眼直視畢晶。
“蕭哥，我答應過你，會把阿朱救回來。”畢晶凝視着蕭峰雙眼，感受着那幾乎已經壓制不住的陰郁，沉聲道，“我答應别人的事，從來沒有想過做不到——這次不行，就下一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一百次不成，就一千次！無論經受什麽危險，我一定會把阿朱救回來，健健康康、完完整整交到你的手上！”
這一次，無論是蕭峰，還是殷素素淩霜華，還是程靈素李三夫婦，都同時動容，凝視畢晶，目光中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意味。
“不是我想揭開你心裏的傷疤，讓你回憶那不堪回首的往事。”畢晶深深吸了口氣，鄭重道，“但是，要想救回阿朱，我必須知道，當時你的心理狀态，必須知道，你究竟爲什麽會相信，段正淳就是你的殺父仇人，就是那個你追查了許久的大惡人。我必須知道，那天晚上，在青石橋邊，你究竟爲什麽三眼兩語之間，就向阿朱——或者說，向段正淳拍出那緻命的一掌！要知道，蕭哥你一向心思細密，也絕非嗜殺之人！”
畢晶這麽問，并不是沒有道理的。蕭峰之所以年紀輕輕就做到丐幫幫主，并在江湖上得享大名，并不完全因爲他的武功超凡脫俗，很大程度上，其實是在于他向來膽大心細的心智，在于他豪邁過人的個人魅力。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會憑着馬夫人的三言兩語，憑着和段正淳模棱兩可的對話，就對段正淳“大惡人”的身份深信不疑。而且，就算阿朱易容術天下無雙，但那麽長時間親密相處，蕭峰會一點察覺不到阿朱的異常？
畢晶相信，這其中，一定有什麽旁人不了解的緣由，至少與當時蕭峰的心裏狀态息息相關。而這些，将是未來有針對性安排救阿朱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