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二,你确定你真的沒把自己的腦殼摔壞?”
對于謝漓突變的畫風很不适應,穆如上前兩步湊到了她的身邊,兩隻如嫰蔥一樣的手指就摸上了她白淨的面頰,緊接着就想要拉着謝漓兩邊的臉頰往外扯。
“又人來瘋了!”謝漓哭笑不得的拍開了穆如胡鬧的手掌,領着自己的這個一向是愛玩兒愛鬧的好友重新坐下。
而她自己就坐在了穆如身側的座位上,緊挨着自己這個昔日的故友,一雙眼睛也開始眼含笑意地不斷上下打量着穆如。
此時的穆如與她一樣,皆是十四五歲的妙齡年華,身着一襲水藍色的翠煙衫、繡紋精美、款式雅緻,一頭烏黑柔軟的長發還未及笄,隻用一根玉簪松松的在頭頂绾着,幾縷順滑的烏發也随着白皙的耳根兒後垂下,一雙明若秋水的眼瞳此時也正帶着笑意看向了她,眼角彎成了月牙兒。
明眸皓齒、膚如凝脂、言笑晏晏,正是一個女子在一生中青春懵懂的最好年華!
謝漓眼看着現在還如此活泛爽朗的穆如,心底裏也不禁暗歎了一聲。
她已經有多久沒見過如此無拘無束、嬉笑怒罵皆流露于表面的穆小瘋子了?!
多久了?!
在上一世,就在謝漓自己嫁去了瑞王府之後,穆如很快也到了十五歲的年紀,正趕上宮裏面大舉選秀,于是穆将軍府在思慮之下,就把穆如也送入了宮裏面。
穆府與謝府雖然都挂了一個将軍府的名頭,但是這兩者之間卻還是大有不同。
謝将軍是一個駐守邊關、手握重兵的大将軍,朝廷親自冊封的柱石上将、一品大員,即使是在這重文輕武的大啓朝,謝将軍府的名頭拿到京城裏去,那也是響當當的一塊兒金字招牌,尋常官宦人家也是不敢輕易招惹的。
但是與之相反,穆如所在的穆将軍府,卻隻是個四品偏将的宅邸。穆如的父親穆威,隻是謝武手底下的一名偏将。但是穆偏将卻是最得謝武重視的一名手下,所以不斷地被提拔,最後也是得了個從三品的将軍稱号,得以有了如今的穆将軍府。
可是很顯然,穆将軍府并不想止步于此。
于是恰逢宮中大選,穆府就趁着這個機會,執意要把穆如給送進了宮裏去。
在最初的時候,誰都不太看好這件事兒。穆府無論如何,都也隻是一個從三品的小将軍府,實力實在是太小了,根本就不能給穆如在宮裏提供什麽良好的資源和幫助!
而且穆如從小便是性格爽朗潑辣,不屑于禮節束縛,這個在當時的人眼裏看來頗有些離經叛道的性子,最是容易得罪人,更别提在那危機四伏的後宮中生存并向上爬了。
她那個性子,能不得罪貴人連累家裏人就成了!
但是她的父親穆威力排衆議,最終還是堅持把穆如送上了宮中。而更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穆如那個瘋丫頭居然還真的就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宮裏,硬生生的站穩了腳跟兒!
穆将軍府雖然不能給她什麽有力的支持,但是不得不承認,穆如這丫頭打小就長得漂亮,一直都是她們這群女孩兒中間最好看的那個。
更加之她的性格最是爽利開朗、行事作風也是幹脆潑辣,與那些名門世家養在深閨大院中文靜賢淑的姑娘們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這種别具一格的性子,在那些朝臣們的口中就是不安于室、不同禮教的粗俗邊民,果然不愧是莽夫武将之女,可是在當今聖上的眼中,卻是前所未有的新奇與興奮!
有了聖上的寵愛,就可以彌補很多其它的劣勢不足之處。所以穆如不禁在那個人吃人的宮裏站住了腳,并且還是越爬越高,權利與榮耀也是原來越多,爲人處世的手段也是越來越利索……
性子卻也是越來越乖張偏執!
當上一世的謝漓還在瑞王府落入兩面夾擊的危難之中,正是腹背受敵、進退兩難的時候,在京城裏的穆如已經是登上了貴妃之位,一時榮寵無可比拟,即可與當今皇後分庭抗禮。
同時,京城裏面對這位穆貴妃的流言也是達到了頂層,整個大啓朝都在傳說,這位穆貴妃性格乖張暴戾、身段兒容貌妖娆動人、引得當今聖上不是朝政、攪得朝廷内外人心浮躁、害的整個大啓朝國庫虧空國力虛弱,實在是繼妲己妹喜褒姒之後的,又一個禍國殃民的妖妃!
像這種不靠譜的傳聞,謝漓時從來都不信的!這世上男人做錯了事兒之後、卻把罪責推到了女人身上的事情太多,反正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單憑自己這個昔日的故友一人,就能攪亂朝局、虧空國力——
朝廷的衰弱,不過隻是因爲當時的君王昏聩、底下的官員貪墨無能罷了!與一個後宮妃子又能有多大的幹系?!
但是當時的謝漓正是焦頭爛額、自顧不暇的時候,對于自己的這個已登上貴妃之位的舊時好友,實在是分不出太多的精力來關注。
後來等到了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當她可以用瑞王府老王妃的身份進京入宮的時候,她才又是在自己出嫁之後,第一次看到了已經成爲了貴妃的穆如……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就在她見過穆如不久之後,新皇登基,昔日的皇後順利成爲了皇太後。而這位太後在之後就連發三道懿旨,将以往嚣張跋扈的穆貴妃拘禁在了冷宮之内,此生再不可踏出一步!
其實當時的太後,已經給穆如準備了鸩酒白绫,想要幹脆把她賜死。但是那時的謝漓得了這個消息之後,親自入宮跪求在太後的面前,不斷地懇求着太後看在她們三人兒時的情面上,可以饒過穆如一命。
謝漓那時從未如此哀求過别人,哪怕是她在瑞王府最艱難的時候!而當時面對她的跪求,太後沉默的良久,最終還是長長的歎息一聲,将懿旨上的賜死改爲了拘禁冷宮!
但是,後來謝漓卻發現自己所做的也隻是徒勞。
就在穆如被拘禁在冷宮的當晚,她自己就打翻了油燈,放火燒了正座冷宮,自己也在那吞噬了一切的熊熊烈火中,從容的赴死了。
據後來的宮女們所描述,穆如在滾滾的烈焰中,扯散了繁瑣的發髻、扔掉了沉重華麗的外衣,在炙熱的烈火中放聲大笑,笑聲中卻不帶絲毫的癫狂之色,而是清悅爽朗、宛若無憂無慮的少女,響亮的笑聲充斥着整個沉悶壓抑的宮廷。
穆瘋不虧是個瘋丫頭,在自己臨死前,最後又瘋了一把!!
想起上一世自己在出嫁後,唯一一次見過的穆貴妃,在看看現在自己眼前的這個、正笑的眉眼彎彎的穆瘋,此時的謝漓也不禁合上了眼簾,擋住了有些黯淡的眼眸。
她此時猶記得上一世最後一次見到穆如的時候,那個在傳說中禍國殃民的穆貴妃,就呆呆的端坐在富麗堂皇的宮殿中央,仍舊是豔麗出衆的五官,繁瑣華貴的頭飾和妝容,卻擋不住臉上的透出來的無盡的疲累和麻木。
彼時她們兩個都已經不再是青蔥年少,即使是保養的再良好的臉龐,細微的皺紋也悄悄爬上了眼角額頭,慢慢侵蝕了年少時細膩光澤的皮膚,以往的勾心鬥角與爾虞我詐的過往,全都在每個人心口上壓上了一塊兒重重的大石頭,逼的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所以最後的穆如才會選擇那麽一個瘋狂的*方式,徹底的挪開了那塊兒大石頭,終是脫離了那個名爲‘宮廷’的牢籠……
“謝二,你又在發什麽呆?!”穆如此時仍然歡快無憂的語氣,喚回了謝漓的思緒。
現在的穆如正伸着手,揪着謝漓修長的後頸邊滑落下的一縷漆黑發絲,在自己的手指間來回的攪纏着、不斷地打着轉兒。
謝漓好笑的拉開了她爲非作歹的小爪子:“你的手裏怎麽就不肯閑着?怎麽每次就得東撈一下、西摸一下,手裏不抓着點兒什麽就覺得不舒服?!”
“哪兒啊!”她這麽說,穆如可就不太樂意了:“我這不是看你又在發呆嘛!就叫你一聲,免得一會兒你的魂兒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說完,穆如還搖了一下頭,道:“啧啧!現在你的這副發呆的樣子,可真該讓劉小四看看!前幾天你還嘲笑小四平日裏總是呆愣愣的呢!要是她現在看見了你剛才的樣子,可是該她嘲笑你了……”
“就是可惜,小四家離這兒有點兒遠,今天隻怕是趕不過來了!”
聽着穆如在一邊絮絮叨叨的閑扯着,挨着她坐的謝漓也微笑了一下,但是笑容卻有了些勉強。
小四,劉小四,郡守家的姑娘劉玥!正是她與穆如的另一個好友,也是當初謝漓在瑞王府腹背受敵的時候,向她伸出援手、爲她和朝廷搭橋引線的那個人。
上一世,穆如在冷宮中*而死,死後焦黑的屍骸被宮女太監們找出,呈到了皇太後的面前時,據傳聞,太後當時就緊盯着那副焦黑的屍骸,不知不覺間眼淚就流了滿臉,手捂着臉頰泣不成聲。
最後,穆如的屍身還是被太後下令,以貴妃的規格下葬了。
劉玥的家裏人和穆如的家人一樣,也把劉玥送入了宮中,正好與穆如同時。
宮裏面波詭雲異,一不留神便會死無葬身之地。穆如和劉玥這兩個人,在這後宮中一開始相互扶持、一起活命,慢慢地一起一點點兒的往上爬。
但是當她們兩個人全都爬上了最頂端的時候,舉目四望,周圍也就隻剩下她們兩個了。
争執,也就變得在所難免!
爲了自身的利益、也爲了大勢所迫,昔日的姐妹最終也隻能反目成仇,彼此争鬥、相互殘殺了很多年。
最後,劉玥還是憑借着自己的子嗣略勝了一籌,當聖上的原配皇後逝世之後成爲了第二人皇後,後來又成功的成爲了皇太後,爲她們之間的争鬥終于畫上了一個結束……
穆如一敗塗地!
可是……此時的謝漓擡起頭來,又看了一眼還在叽叽喳喳的穆如,眼眶突然有些濕潤了。
現在的她們,以後還會在走上那條老路嗎?!
謝漓心裏沒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