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都是你娘教你的?”
低沉的聲音從廚房的門外傳來,微微蘊含着一股隐而不發的怒氣。
聽到了這聲音之後,身處在廚房中的衆人大驚,急忙都轉身往後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瘦瘦高高的人此時正靜靜地站立在門口。
沐陽郡郡守劉宗,年近知天命的年歲、現年四十八,面貌平庸、身形高瘦,下颚上留着三縷長須,身着一身文人儒生們常穿的深襟儒袍,此時一雙眼睛正在銳利地盯着方才說話的劉天寶。
“方才那些混賬話,全都是你娘交給你的?!”
劉宗的聲音像是一道壓抑着的巨雷,正在劉天寶的耳邊轟轟低響。
他微微探下腰,緊盯着自己眼前的這個唯一的兒子,再次問道:“剛才那句話,你再給我學一遍!”
眼見得自己的父親臉色陰沉如水的緊盯着自己,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即使是剛剛還在自己的姐姐面前耍威風的劉天寶,現在心裏面也不禁有點兒揣揣的。
可是劉天寶到底還是被嬌寵地養到這麽大,此時雖然是有點兒被劉宗這個一家之主不言不語的氣勢給吓到,但還是敢壯着膽子,湊到了劉宗的面前小聲的叫了一聲:“爹!”
看着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這副怯生生的樣子,劉宗的眉頭微微一皺,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接着說下去。
但是當他的視線又慢慢的挪到了廚房裏,那滿屋子的白瓷碎片和點心屑,像是戳傷了他的眼睛一般,又是讓他原本軟和了一些的心腸,重新的冷硬起來。
尤其是當他看到自己的那個最小的嫡女,現在正站在衆人身後,臉色蒼白着,沉默的一聲不發。
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四女,平日裏的脾氣雖說是溫柔可親、待人接物和善清和,但是骨子裏的性子卻是極其倔、也是極其犟的,本是個不會輕易委屈抽泣的人。
但是現在,這個本是其實在劉天寶出生之前、才是家裏面最受寵的那個小女兒,現在卻是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的蒼白,神色怔楞的低頭呆呆的望着這滿地滾落又被踩碎的點心渣。
在她眼角緩緩滲出的眼淚,無聲的劃過了臉龐,極其小聲的哭着、卻又像是狠狠地壓住了自己的抽噎聲,此時就連一她那雙白白淨淨的手,現在都在不住的微微顫抖着。
大約是這個孩子感覺到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她,所以像是突然察覺到自己現在的狀況一般,猛地擡起手來,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自己滑落到了臉頰上的淚水,揉的自己的眼角和整個鼻頭都有些紅紅的。
接着,可能是不想讓自己哭泣的樣子落入旁人的眼中,劉玥又急忙轉過身去、背對着門口站立着的劉宗和其他人,微微顫抖着肩膀,用一種仍然帶有淡淡的哭腔、卻強做平靜的聲音說道:
“抱歉!爹爹,女兒方才在衆人面前失态了,女兒不該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哭得。”
望着劉玥微微顫抖的後背,和語氣之中止不住的抽噎之聲,當劉宗再次看向自己的這個唯一的兒子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就不再那麽猶豫了。
“說吧!這是怎麽一回事兒?”
他擡起頭掃視了一圈,把周圍的衆人都看的低下了頭去。
隻有懵懵懂懂的劉天寶還在摸不清頭腦,他轉頭看了看自己背後默默抽泣的劉玥,又擡頭看了看自己父親陰沉的臉色,忍不住急忙辯解道:“爹!這不關我的事兒啊爹!我沒弄哭她……”
“剛才我根本就沒碰她一個指頭,更沒有打她……她、她是自己哭起來的,跟我根本就沒有關系啊!她自己愛哭跟我也沒辦法,剛才她還好好的……”
“住嘴!”
劉宗被自己的兒子的狡辯給惹得火冒三丈,一雙眼睛頓時瞪得像是銅鈴一般,指向劉天寶的手都有些被氣得發抖。
“你、你可真是長本事了啊!不禁在剛才對着自己的親姐姐口處狂言,而且現在老夫還沒死呢,你那個親娘就已經教你惦記上府裏的家産了!現在,我這個親爹問你的時候,你居然還敢這麽明目張膽的說謊……”
“這些毛病你都是從哪兒學的?!”
說到了最後,他的一張老臉都已經憋紅了,實在是忍不住一聲大喝,把周圍的人更是給吓得夠嗆!
可是被他給訓斥的劉天寶,卻覺得自己委屈極了,甚是不服氣的跟着頂嘴道:“爹!我真沒說謊!她剛才還好好的,就是從你進來之後才哭的,她分明就是故意哭給你看的……”
“逆子住嘴!你居然還敢頂嘴,現在還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劉宗陰沉的看着劉天寶,道:“你方才所說的話,正是爲父親耳所聽到的,現在爲父可還沒到耳背聽不清楚東西的年紀,身體也好的很,再活上幾十年也沒有問題。”
“所以你現在也不用這麽早就惦記着劉府的家産,也别惦記着就這麽早早地就把你的姐姐們給攆出家門!”
接着,他又低頭掃了掃這滿地狼藉,臉色不由得更是陰沉了:“你沒動你姐姐,那這一地的瓷片碎渣又是怎麽一回事?你沒欺負你姐姐,那她爲什麽會哭?”
劉天寶在劉宗眼神的注視下,略有些不自在的動了動身子,嘴裏還在不服氣的嘟囔着:“我真的沒打她……”
“你還想着要動手打你的親姐姐?!”
劉宗終于咆哮了:“那可是你的姐姐!你的嫡姐!!你居然還想着動手?這麽多年爲父交給你的禮義廉恥、人倫五常,你全都學到狗肚子離了嗎?你、你這個……”
揚起的手,就這麽顫巍巍的停在了半空中,劉宗看着自己這個被他吓得畏畏縮縮的兒子,一時心裏面滿是憤怒、卻有點兒猶豫下不去手來。
劉宗一向是個大啓朝的文人的典型代表,文人該有毛病一點兒都不少,但是比起其他那些初出茅廬的愣頭青,現在爬到他這個位置的文人一向都是非常圓滑務實的,隻有在對自己的子女教育上面,還帶着些文人的固執。
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帶着一種教導君子的态度和心力教導出來的兒子,此時卻變成了一個滿嘴謊話、不敬尊長、小小年紀便心思歹毒不友愛姐妹的孽子,這種充盈了整個胸腔内的失望之情,簡直就是要讓他這把老骨頭沉受不住!
如果這不是自己唯一的兒子,如果這不是自己唯一的兒子……他一定要、一定要……
劉宗舉起來的手,突然有些頹然的放下來了。
如果這不是自己唯一的兒子……可是這就是自己唯一的兒子啊!
這就是他盼了半輩子盼過來的兒子,現在他老劉家唯一的一根兒獨苗!!
看着劉宗突然頹靡下來的神色,和他禁不住放下來微微顫抖的手,原本被吓得夠嗆的劉天寶,不禁又慢慢放松下來了神色,在他的眼底裏甚至還浮現出了一些得意的神色。
瞧!他就說自己肯定是不會挨打的!
隻是還沒等他真正得意起來,從剛才起一直都在衆人後面不聲不響、默默無語流淚的劉玥,突然又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劉宗的胳膊,聲淚俱下的喊道:“爹爹!爹爹住手啊!此事兒其實怪不得五弟,五弟畢竟年幼,方才所說的那些話隻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而已……”
劉玥的這個突然沖出來的舉動,在劉天寶的眼裏,簡直就是實打實的攪場!
所以他在微微愣了一愣之後,當即生氣的忘乎所以,幾乎是忘了劉宗還在這裏,沖着劉玥就開始嚷嚷着:“你别說話了行不行!都怨你,怪不得我娘總是說你心思深沉歹毒……”
“啪!”
方才劉宗一直舉起卻沒有落下來的手,終于狠狠地甩在了劉天寶的臉上。
頓時,在場的人呢全都被驚呆了!
“這是你的姐姐,這是被你欺負了之後還想着給你求情的姐姐!可是你小小年紀,居然就一口一個‘你’的叫着,簡直……這也是你娘教你的?”
剛才劉天寶的那個舉動,終于是成了那根點燃了劉宗内心怒火的導火線!而在方才他又提到張姨娘的時候,劉宗也終于找到了這個可以讓他發洩怒火的發洩口。
他看着此時正木楞楞的撫着自己被打了耳光的臉頰的劉天寶,語氣裏失望的感覺怎麽也掩飾不住:“不能再這麽放縱下去了!”
“從明天起,張姨娘從内院搬到後院裏面的那間佛堂裏去,日日誦經抄書,也讓她長點修養和見識!至于天寶,以後沒有爲父的準許,不許去見她!”
“還有,天寶你身邊的這兩個小厮,看護小主子不利,竟然讓他學壞了,又眼看着自己的主子姐弟沖突而不加勸阻……到管事兒那裏領罰,之後在送到劉府别的莊子上去。”
聽着劉宗淡淡的話語,以及處置的結果,在劉天寶身後的兩個小厮,頓時腿一軟,當即跪倒在地不住求饒起來。
就連從都沒挨過打的劉天寶,在從怔楞中回過神來之後,也不禁湊到劉宗身邊哀求道:“爹!我娘……”
“好了!”
劉宗一揮手,打斷了接下裏的話:“你這幾天也給我好好的待在自己的房間裏,認真思索着自己到底哪兒做錯了,在沒想通之前不準出來!聽到了嗎?!”
在劉宗身邊跟着的下人們急忙點頭應是,于是馬上上前,揪着還癱軟在地上的那兩個小厮,視那兩個小厮的哀求聲恍若無物,一路小跑的離開了房間。
而劉天寶看着那兩個小厮,突然意識到,這次他的爹爹是真的對他生氣了!
望着劉宗陰沉的臉色,他居然不敢再在原地停留,轉過身立馬就溜出了房間。
頓時,這房間裏就剩下劉玥、劉宗父女二人,還有一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膽小婢女。
再次看看自己女兒臉上的淚痕,和仿佛恍惚的神情,劉宗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最終,他也隻是歎了口氣,對自己的女兒說了一句,謝家的二小姐現在已經來了,現在已經等在了客廳了,就等着見你一面,一會兒你收拾一下就去看看吧!至于那個小婢女,她是你的婢女,還是交由你來處置爲好。
在說完了這些話之後,他就強做鎮定的轉身而去,似乎在逃避自己女兒臉上心碎的淚水一般。
可是,就在他走遠了之後,劉玥卻在廚房内那個小婢女驚惶的眼神中,瞬間收斂了自己臉上所有的委屈哀戚的神色。
她看着自己父親漸行漸遠的背影,慢慢地垂下了眼簾。
真可惜啊!這劉天寶還是沒能受到重罰……
不過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