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陽郡。
吳知縣的靈堂還未撤下,一眼望去、滿目皆白,隻是已經賓客寥寥,隻剩下幾個吳知縣的子女家人,此時還在守着這座空曠落寞的靈堂。
謝漓和明不依一起攜手來這吳知縣的靈堂之上,前來吊唁。
漫天的紙錢都在他們眼前飛舞、焚燒,明不依也彎腰撿起了幾張,投入了火盆之中。
據說,這吳知縣生前曾經對着吳家又與瑞王府串謀的行爲,據理力争、極力反對過,不但對着瑞王府破口大罵他們圖謀不軌,還對着自己吳家的幾個族老們冷嘲熱諷,諷刺他們目光短淺。
結果吳知縣回到自己家不久之後,就突然傳出了“大仇得報,撒手人寰”的消息。
再瞧瞧這空曠寂寥的靈堂,這吳知縣生前樂善好施、爲官公正嚴明,極得百姓們的擁戴,又是嶺陽郡大家族吳家的嫡系子弟,身份本該不同尋常。
但是在他死之後,在這開設的靈堂之上,來祭奠這位老人的賓客竟然是寥寥無幾!
此時,見到又吊唁的賓客上門,吳知縣的發妻已經是披麻戴孝的迎了上來:“不知道世子爺已經攜夫人一起回到了嶺陽郡,未成遠迎,真是萬分怠慢了。”
這吳夫人也已經是有四五十歲的年紀,看起來已經是不年輕,身形瘦小、皮膚枯黃發皺、一頭盤起來的長發灰白摻半,在突然遭受了丈夫去世之後,更是飽受打擊,整個人看起來又清減了不少,神色又有點恍惚。
但是在迎接明不依和謝漓的時候,她的腰闆卻是挺得直直的,在一身白色麻衣的遮籠下,那瘦小的身軀卻又像是迸發出了無窮的精力,眼睛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一樣,促使着這個已經年近半百的老人,還在支撐慶幸着她的神志。
這吳夫人心裏面有恨!
在明不依身側細心觀察的謝漓,隻看了她一眼,就已經在自己的心裏面明了,這吳夫人心裏面不但有恨,而且還是爲了那逝去的吳知縣而恨!
也正是這仇恨,才使得這個瘦小的老婦人,在這把年紀又迸發出了無窮的精力。
這麽一來,這吳知縣突然的死亡,就絕對另有隐情。
明不依很顯然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所以在他拜祭完吳知縣之後,就開始想吳夫人提出,想要和她單獨談談的意願。
而吳夫人也很幹脆,也像是非常盼望着這次談話一般,直接就屏退了自己身邊圍繞着的兒孫,直直的看着明不依,眼中的火焰隐約之間便是燒得更大。
“老身倒還是沒有來得及,提前恭賀世子爺和夫人的新婚大喜。”吳夫人看了看謝漓,先是向這對新人道了一聲喜。
謝漓也欠身行禮道:“哪裏!吳知縣是長者,倒是我們這兩個小輩兒沒有及時吊唁長輩,這倒是我們的不是了。”
明不依也急忙欠身回禮。
吳夫人擺擺手,淡淡的說道:“世子爺和夫人不必如此,要知道在現在的情況下,你們夫妻二人還是第一個登門吊唁的外人……”
“我家老爺往日裏的好友、同僚,他的學生、下屬,甚至那些吳家本家的子弟,現在竟是沒有一個人來上門吊唁的。”
“甚至那些往日裏受過我家老爺恩惠的百姓們,想要來吊唁一下我家老爺,也都是被人給攔住,不聽勸說、執意要吊唁的百姓們,甚至會遭到毆打、威脅……”
“于是鬧了這麽幾回之後,就真的沒有一個外人敢來上門吊唁了……”
說到了這兒,這吳夫人眼中的淚光一閃,終于忍不住拿着自己的衣角拭了拭眼角,無言之間所流露出來的悲痛顯而易見。
吳知縣清貧半生、公正廉潔、廣施德政、勤政愛民,頗受當地百姓們的愛戴和擁護,在他死之後,本不應該遭受這麽一個悲涼倉皇的結局!
“怎麽會一個來吊唁的人都沒有?”
明不依對此很驚愕,随後他便是沉下了臉色,道:“威吓毆打百姓的人,是吳家人嗎?那些不敢來吊唁的同僚、老友、學生,隻怕也是怕了吳家在嶺陽郡的勢力了吧!”
“的确!”此時的吳夫人更顯得蒼老,但是她眼中的怒火也是越發的高漲。
“吳家人說什麽老爺是因爲大仇得報、所以才會安然死去的蠢話……全都是放屁!老爺他好歹已經活了這麽些年了,就算是對着少年往日的仇恨放不下,也不會在大仇得報之後就會生無可戀啊……”
吳夫人現在已經顧不得往日裏的儀态和教養,忍不住開罵起來:“那些天殺的孬種!黑心腸的宗族!”
“他們竟然還有人說什麽……老爺是在報仇之後、追随着自己心中年少時的女子而去……說這些話的人,怎麽不幹脆追随着自己早死的老子娘一起去了?!”
“我家老爺都這把年紀了,就算還要爲往日裏的死者讨一個公道,卻不至于看不開放不下!”
“老身是我家老爺的原配發妻,共同孕育了三子一女,現在膝下已經兒孫滿堂,我們老兩口一直都是夫妻和睦,就這麽相互扶持着走了大半輩子……現在那些人非要散布謠言,說我家老爺突然扔下了這麽一大家子,追随着别人走了……”
說及此處的吳夫人,頓時氣得把自己手中的拐杖杵得“咚咚”直響:“說這些話的人,全都是喪良心!喪良心!!”
謝漓見她情緒激動,于是便急忙安撫道:“老夫人莫急莫氣!您還有滿堂的兒孫等着您來主持大局呢!現在您可是不能再倒下了!”
聽到自己的兒孫,這吳夫人激動得面紅耳赤的情緒,終于是被她自己給硬是壓了下來,狠狠地喘着粗氣道:“我家老爺絕對不是這麽死的!”
“就在他死之前的前幾天晚上,我家老爺還去吳家的本家赴宴了,回來之後臉色通紅,嘴裏面一直都在罵罵咧咧的,說什麽‘鼠目寸光’、‘瑞親王這個賊子’、‘絕對不能答應’之類的話。”
“當時,因爲那是他們吳家的嫡系子弟的宴席,所以老身也沒有跟着去,并不知道那宴會上到底說了什麽,會讓老爺這麽大的反應,但是……”
說到了這裏的吳夫人,在聽下來皺着眉頭想了想之後,才接着說道:“但是很明顯,我家老爺非常反對這件事情,之後沒過幾天,老爺他的身子就莫名的越來越差,然後就……”
“就沒了!”
說到了這裏,吳夫人不禁又是潸然淚下,一把年紀的老人了,卻是哭成了一個淚人。
自家老爺反對吳家的某件事情,然後吳自家老爺就死了,之後本家竟然攔住了所有想要來吊唁的人群,還放出謠言毀壞老爺生前的名聲……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這自家老爺到底是怎麽死的,吳夫人又怎麽會看不出來?
就算是家裏面的嫡系子弟又如何?就算是以前爲本家做出這麽多貢獻又如何?擋了他們路的時候,該扔的還不是照樣仍?!
這狠心的吳家喲!
看的都快要哭抽過去的吳夫人,明不依和謝漓兩人對視了一眼,卻是全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的好。
這吳家不但爲了自身的利益抛棄了吳知縣,最後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幹脆下手徹底消除這個後患,還在他時候禁止所有的人來吊唁。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反對他們的下場,而吳知縣隻是他們做的一個示範例子罷了!
……
等到明不依和謝漓從吳知縣家裏面出來的時候,面色都格外的凝重。
尤其是明不依。
他知道吳夫人把這件事情全盤告知給他們,就是希望他們看在吳知縣的面子上,爲吳知縣報仇雪恨,還吳知縣一個清白!
可是他卻還是沒有敢給吳夫人任何的承諾。
就像他說的那樣,吳家并不難對付,但是最難對付的是他們來到嶺陽郡之後,才發現的那一道突如其來的聖旨……
他現在确實是在嶺陽郡留不長了!
此次蠻夷入侵關同洲邊境,雖然宣陽郡已經重新将城池奪回,但是卻還是驚動了當今的聖上,聖上已經下旨讓鎮守邊關的柱石上将進京,詢問一下事件的經過。
在他們來到嶺陽郡之前,謝将軍便已經動身了。
但是萬萬沒想到,那瑞親王也接着此事,給當今聖上上了一道奏章,宣稱自己與這件事絕對沒有任何關聯,而且爲了向朝廷表達他的衷心,主動地提出了将自己的兒子送到京城裏面做質子。
人選是瑞王府的世子爺,瑞親王的嫡長子——明不依!
聖上答應了……
君命不可違!
現在無論明不依是不是已經和瑞王府決裂了,是不是不願意,他都得馬上動身前往京城去作爲質子。
這實在是惡心透頂!
明不依又又轉頭看向了謝漓,終于長歎了一聲,忍不住說道:“阿漓……要不然,等我走之後,你就先回宣陽郡住上一段時間?”
現在他必須的動身前往京城,而這嶺陽郡的吳家卻又已經和瑞王府串通,想要謀奪整個嶺陽郡的勢力,已經是不大安全。
現在雖然謝将軍也已經動身前往京城,但是好歹謝府裏面還有謝漓的兄長謝朗坐鎮,還可以照拂他的妹子一二……
正當明不依臉色黯然的時候,謝漓比他臉色更難看的轉過身來,突然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口:“你在走之前,記得要把吳家的資料,還有你手上的人手留給我!”
明不依:“……啊?”
“放心!”
謝漓又捏了捏他的臉頰,覺得這良好的手感、終于把她的心情也給帶的好了一些:“這麽嶺陽郡裏面不但有他吳家的勢力,不是還有謝府和你的人手嗎?”
“這麽大的一個嶺陽郡,咱們總不能說不要就不要了吧!”
别跟她說什麽嶺陽郡危險!自己這輩子又好不容易成個婚,娶了……咳咳!嫁了這麽一個萌萌哒的小郎君,結果這說給調走就調走了!
也别跟她說什麽小别勝新歡!她現在就是心裏面不爽!現在瑞王府她還動不了,那嶺陽郡裏面的一個小小的吳家她還動不了嗎?
吳家!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