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餘一愣,轉頭看向她。
許貝沒聽到身邊人的回答,以爲戳中了陸小餘的痛楚,猜想她可能和董郁庭吵架了,聯想到今天獨自來逛街,看來,所謂的和外婆逛街隻是說辭,不想讓外人知曉她和董郁庭吵架的事。
許貝連忙安慰說,“你别着急,好好兒和他說,他一定會理解你的。董總很愛你,全世界都看得出來……”
陸小餘已經聽不見她還說了些什麽,腦中如同投進了一顆悶雷,炸得她眼花目眩。
掌心傳來的痛楚令她稍稍清明了一些,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你怎麽知道我女兒的事?钤”
“那天在休息室外,我也聽見了。”許貝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啊,不過我發誓,絕對不會到處說的。”
“董郁庭……也聽見了?”陸小餘聽出了她的意思,心裏升起一股恐懼,身體顫抖得厲害,聲線也是不穩。
許貝終于聽出了她的異樣,飛快地轉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看,吓了一跳,陸小餘臉色慘白,像是受了很大的打擊,失魂落魄。
許貝猛地将車停在路邊。
“小餘你怎麽了——”許貝回味過她的話,臉色一白。
陸小餘這是,還不知道董郁庭已經知道這事了?
“難道他沒問你?對不起我以爲……”許貝不知所措,隐隐感覺自己捅了很大一個簍子,雙手都不知道怎麽安放,不安地看着陸小餘,想要安慰她,卻又慌又急,笨拙地說不出話來。
陸小餘終于漸漸恢複了冷靜,深呼吸一口氣,已經鎮定了許多,腦中卻還是一片混亂。
“沒事……”她閉了閉眼,苦笑地說,“我也打算和他說的,隻是一直開不了口。既然他知道了,我也終于可以和他坦白了。”
“小餘……”
“真的沒事。”陸小餘安慰地沖許貝一笑,“不過我得下去自己走走,冷靜想想待會兒回去怎麽和他開口。”
她拉開車門下車,許貝望着她失神的背影,怔仲了兩秒,随即想起她買的東西還在她的車上,叫了她兩聲,陸小餘沒聽見,已經走出很遠了。
渝城的冬天風是濕冷的,又寒又濕,走了沒一會兒,陸小餘就感覺鞋子裏冒出了水汽,很不舒服,臉上又被風刮得很疼。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董郁庭叮囑過她,天黑了就要回家,獨自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
深呼吸一口氣,終于還是朝着家的方向慢慢地走着,腳仿佛有千斤重。
既然他已經知道了,爲什麽沒有問她?這些天一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是一點也不介意,還是在等着她自己坦白?
陸小餘心裏很忐忑,她猜不透董郁庭的想法,更看不透和他的未來。
他會接受陸彎彎嗎?會接受給别人生過孩子的她嗎?如果不接受,是不是會和她離婚……
耳邊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是車子拼命按着的喇叭聲,一道燈光打過來,晃得陸小餘睜不開眼睛,下意識轉過頭——
身後一雙有力的手臂拉住她,将她猛地往後一拽。
一輛轎車像是瘋了一般從她面前飛速駛過,碾壓過她剛才站着的位置。
将車開成這樣,很顯然司機是喝了酒。
陸小餘驚魂未定地轉過頭,看見一張冷峻的面孔眼中閃着餘悸,似乎也被吓到了。
“有沒有事?”
甯存康拉着她的胳膊,手有些顫抖。
陸小餘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腦袋裏在想什麽,突然推開他跑了起來,跑得歪歪扭扭,腳步踉跄,跌了一跤,迅速爬起來攥緊被磨破了皮的手指繼續跑。
跑出了很長一段路,然後被人拉住了手臂,甯存康呼吸急促,卻不松開她,“小餘,你去哪裏,我送你,看你精神不濟的樣子,這樣跑實在很危險。”
“不要你管!”陸小餘情緒激動地想要甩開他的手,眼睛紅紅的,咬着牙拼命忍着眼中的酸意。
甯存康愣了愣,目光一閃。
她激烈的反應實在有些反常,甯存康蹙眉,半晌才不确定的試探問道,“怎麽了?是我惹你不高興了嗎?”
陸小餘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眼睛越來越紅,怎麽也甩不開他的手臂,又急又氣。
“媽媽,這個姐姐是不是在和她爸爸吵架呀。”旁邊路過一個少婦牽着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的半邊臉都埋在圍巾裏,眨巴着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陸小餘,童言無忌地說,“老師說了,不聽爸爸媽媽的話,都是壞孩子。”
少婦尴尬地看了陸小餘一眼,抱歉地笑笑,随即抱起女兒飛快地走了,聲音隐隐傳來,“也不一定是姐姐的爸爸呀,小朋友不可以亂說話。”
喉嚨裏像是塞着一團棉花,呼吸困難,陸小餘一個狠勁,終于趁着甯存康怔仲之時将他的手甩開。
一輛空車經過,她伸手揮了揮,大步跑去。
腦袋裏昏昏沉沉,她看着那輛出租車亮起的紅色空車燈牌,在她眼前越來越模糊。像是踩在棉花上跑着,雙腿漸漸毫無知覺,手拉上車門的時候,突然腦子裏嗡地一聲響,眼前一片漆黑,重重地朝着地上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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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餘醒來的時候,鼻息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最近醫院來得很勤,幾乎一睜眼便知道自己現在哪裏。
病房裏隻有她一個人,安靜得似乎能聽見點滴在輸液管裏滴落的聲音。她轉頭,看見病房門口有道身影伫立在外,隔着門上的玻璃窗,看見他似乎在和誰說話。
董郁庭無意地轉頭,便見陸小餘靜靜地望着她,他轉頭和誰說了句什麽,然後推開門走進來,門外有衣角迅速閃過,藏在了陸小餘的視線之外。
“醒了。”董郁庭站在床前,伸手握了握她另一隻沒有插針頭的手,有些微涼。将她的手放進被子裏,董郁庭有些無奈地望着她,“最近怎麽動不動就暈倒,檢查出來又沒什麽大礙。看來我得時時刻刻将你帶在身邊才能放心了。”
“是甯存康送我來醫院的嗎?”陸小餘一開口,喉嚨裏便是火燒一般的疼,聲音沙啞得厲害。
董郁庭倒了杯水遞給她,在床邊坐下,“他在外面,你要見他嗎?”
陸小餘悶聲搖搖頭,并非她難以面對甯存康,她的失态和他無關,隻不過現在心裏混亂極了,根本不想見任何人。
“好,那就不見。”董郁庭摸了摸她的臉,寵溺地說,“我買了你喜歡吃的酸角糕。”
說着,他便要起身去茶幾上給她拿,陸小餘從背後拽住了他的手。
董郁庭微詫地回頭,對上陸小餘閃爍着擔憂卻堅定的眼神。
“怎麽了?”他重新坐了回去。
陸小餘抓着他的手很用力,是給自己打氣的力道,仿佛就靠着這股勁支撐着自己了。她臉上病态的白還未盡散,董郁庭垂眸撚了撚被角,便聽見她問,“你知道了吧,我有一個女兒的事情。”
她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說完,然後一下子松懈地靠在床頭上,說不上心底那種感覺是輕松還是緊張。
董郁庭沉默得越久,她就越是不安,低垂的眼睑看不見他的目光,便猜不到他的情緒,陸小餘咬着唇,低聲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着你,很多時候都想告訴你,但卻不知道怎麽開口。因爲我怕——”
“她多大了?”董郁庭突然問。
陸小餘一怔,随即回答,“年後就四歲了。”
“嗯。”董郁庭笑了笑,手指在她不安的臉頰上摩挲,目光幽深,“快要過年了,把她接回來吧。”
陸小餘震驚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
可她又不知道說什麽,一時間隻是呆呆地望着他。
董郁庭捏了捏她的臉,“快點好起來,否則外婆看到你這樣,還以爲我虐待你。”
他成功地轉移了陸小餘的注意力,昨晚沒有回家,今天又在醫院躺了一天,外婆難道沒有懷疑嗎?
“我跟外婆說我倆一起出差了。她老人家好像也有事,所以并沒有多想。”知道陸小餘不想讓老太太擔心,所以他幫她隐瞞了暈倒的事。
“我出去跟甯伯父說一聲,他很擔心你。”董郁庭起身,可是陸小餘仍舊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垂眸笑看着她,“還有事?”
“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陸小餘小心翼翼望着他,眼眸裏泛着不安和疑惑。關于陸彎彎,關于陸彎彎的父親,就算他不介意,難道一點都不好奇嗎?
董郁庭安慰地捏緊她的手,“你一直不想說,肯定不是什麽很好的回憶,那就不要再提了。”
陸小餘的心裏滑過一股暖流,點滴瓶裏的液體流進她的手背很涼,可另一隻手被他握着卻是滾燙。董郁庭對她竟是這樣的情深意重,不介意她的過去,不介意她的一切,隻要是她,便可以全部接受和包容。感動之餘,她又十分愧疚,想到自己之前的猶豫和隐瞞,她竟然對董郁庭沒有信心,自慚形穢,下定決心這一輩子都不會辜負他,要對他好,掏心掏肺,付出一切。
很快董郁庭就又折回了病房,“伯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