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微微點頭，他能理解哈迪斯這句話裏的痛苦。

惡魔不死，确實是這個世界的‘福利’。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卻可能是所有惡魔的悲哀。想想這個地方的環境吧，時間的扭曲與混亂，死亡之力的無意識肆虐。以及幾乎被隔斷的世界屏障。惡魔不死真的好嗎？也許對于修普諾斯和塔納托斯來說這才是世間最大的恐懼吧。因爲哈迪斯的力量與時間的混亂而不得不死，又在下一刻不斷複生。無法擺脫的輪回。

難怪哈迪斯說，死亡對他們來說才是一種幸福。

“你是個仁慈的家夥。”陳岩嚴肅的說道。“就好像你給予我的眼睛。”

“那隻是爲了到主物質界看上一圈。你不用謝我。”哈迪斯露出一絲優雅的微笑。黑發飄展，現出微閉的左眼眶。那裏眼皮已經癟下去了，就仿佛一個黑洞，讓人望而生畏。

旁邊的路西斐爾微微側目，對哈迪斯的忌憚更加了三分。

能夠在那麽久遠的時刻，最巅峰的狀态做出這樣的行爲，哈迪斯的果斷讓他驚訝。但更讓他驚訝的是……哈迪斯對陳岩之行的看好。自我結束轉生到主物質界，當初陳岩的決定稍微出現一點偏差就是萬劫不複的結果，甚至連複生都做不到。可哈迪斯卻膽敢下了如此賭注，将自己的一隻眼睛贈予陳岩，足可見他當時的魄力與瘋狂。

這恐怕也是他能和陳岩稱之爲對手的原因吧。

說話間，陳岩已經褪下了上身的衣服，左肩呈現密密麻麻的魔紋，一個黑色的圖樣在肩頭成形，最終凝聚出一隻眼睛。陳岩毫不猶豫的将它摘了下來，血流如注。

“還給你。可惜的是，你看不到什麽。因爲主物質界規則的因素，它始終都處于沉眠。”

“任何一點微小的收獲，對我都是無比珍貴的。”哈迪斯微微一笑，伸手接過了眼睛，按進了自己幹癟眼眶中。一陣黑色的光芒閃爍，他又恢複了原本的樣子。

周圍的黑暗已經漸漸散去了，因爲哈迪斯停止了穿刺，來自主物質界的負面能量也被異界所吸納。這個‘冥界’又恢複了應當有的樣子，隻是時間的混亂仍在，不管是陳岩還是哈迪斯，都必須用自身的生命位階來進行抗衡，以及那微不足道的時間權柄。

仁慈，這是陳岩對哈迪斯的評價，但如果放在外面一定會被人笑掉大牙，冥王會仁慈？一個主管死亡，收集靈魂的惡魔會仁慈？不管如何都不可能。

不過隻有陳岩和路西斐爾知道，這是真實的。

如果不是仁慈，哈迪斯爲什麽要在那麽久遠之前，就和陳岩下了如此大的賭注。如果不是仁慈，他又爲什麽無數年如一日的穿刺主物質界，隻爲了收集那麽一點點的感悟？

無它，他對這個世界愛的深沉。和陳岩一樣，不想這個世界就此消失。雖然兩人都知道這個世界其實是建立在主物質界的‘思想’之上，虛假而無稽，但從另一個角度上将，主物質界就是真實的嗎？它又何嘗不虛假？

所謂虛假，無非是規則的自我認知。如果當有一天，異界也自我認知了存在性，并将其烙印到某個大宇宙規則深處，那麽異界也會和主物質界一樣，不，甚至可能超過主物質界，成爲另一個更高層次的地方。

更高的維度。

陳岩和哈迪斯對視了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也知道那将是一件無比艱難的事，其時間跨度足以覆蓋無數個微小宇宙。

“思想不滅，惡魔不死。”哈迪斯輕聲感歎。“我曾經以爲這是我們的強大，現在看起來，卻是規則的束縛。在這漫長的時間中我不止一次的在想，如果思想覆滅了呢？如果，主物質界再沒有我們的傳說？我們的信仰，我們，是否也會和這個異界一樣，消失在無盡的時間長河之中？”

“那是必然的。”陳岩說到，走到哈迪斯身邊坐了下來。“這就是我們爲什麽要這樣做。”

“現在，以那些老朋友爲首的惡魔集團，正在主導一個計劃，通過毀滅異界而獨立。我們則走的是另一條路。宙斯之前已經與我見面，我能看出他的決議，無可扭轉。”

陳岩侃侃而談，将現下的異界形勢慢慢解釋給哈迪斯，畢竟他已經穿刺了無數年，對如今的局勢恐怕還不如陳岩了解了。哈迪斯也認真的傾聽着，不發一言。等到陳岩提及了強大者俱樂部和宙斯天照等‘人’後，才瞳孔微微收縮。

“恐怕不隻是宙斯，就是我的另一個哥哥，也是他們的一員。”

“海皇波塞冬。”陳岩接下他的話。“我早就知道了。”

“其實我并非一定要維持這個世界，但我經曆了主物質界，知道這個世界的本質是什麽，你也有所接觸，哪怕你告訴我，他們的想法能實現嗎？”

“不可能。”哈迪斯斬釘截鐵的回答。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異界的毀滅，确實會爆發出非常強大的能量。如果掌握這股能量也确實能留下一分烙印。但你我都知道主物質界的宇宙有多龐大，思想有多複雜。可以說那裏是一顆花生，異界不過是細菌而已。而要将一個細菌的能量就在主物質界的宇宙背景刻下存在，可能也隻有幾個惡魔能活下來。”

“正是如此。”陳岩同意哈迪斯的看法。其實在這之前他就看穿了，強大者俱樂部的那些計劃并非沒有可取之處，但要犧牲的實在太多太多。到最後恐怕除了那幾個最頂尖的大惡魔，所有人都要死去，還是永久寂滅的那種。到最後異界消亡，惡魔的生态體系消亡，就算他們還有着一份刻在主物質界的烙印，可沒有了力量和思想源泉，他們還拿什麽活下去？

充其量，隻是一朵昙花而已。輝煌燦爛那麽一刹那，最後卻是消逝。

那麽唯一可以拯救這個世界，甚至是主物質界的，隻有他選擇的路。

“将這個異界，與主物質界融合。”陳岩說到，站起身，對哈迪斯伸出手。

“如果是你，會同意這樣的決定嗎？”

“我同意。”哈迪斯說道，也伸出手和陳岩握在了一起。額前的黑發微微搖曳。然後看了一眼旁邊的路西斐爾。“你呢？”

“我也一樣。”路西斐爾說道，伸手搭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