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爲什麽，當聽到翠英媽的聲音，我就感到很不舒服。生平第一次感到厭惡一個人。而這種厭惡竟是發自内心的，讓我都有些迷茫。

可能是由于我當時年齡太小的緣故，我把頭深深地埋在母親的懷中，根本不敢去看那個女人，生怕她真會沖過來打我。

母親的身體有些顫抖，我能明顯地感覺到此刻她一定很生氣，想到自己闖了這麽大的禍，心裏也很内疚，感到十分對不起母親。

淚水終于忍不住劃過臉龐，熱熱的，像是永遠都止不住一樣。

那一刻的眼淚是爲母親流的，因爲我知道她一定也爲我受到了委屈。

“嫂子，我替燚兒向你賠不是了，你大人有大量，千萬要原諒燚兒。”母親哽咽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

聽到母親這話，我眼淚流的更兇了，仿佛就像那決堤的河流。

說實話我當時真的很難受，而那種難受也是從沒有過的。歉意、愧疚、不安。

翠英媽仿佛根本就不想聽我母親解釋，隻聽她繼續咆哮着：“賠不是！賠不是就可以啦！可憐我那女兒啊，都怪媽不好，生前沒有保護好你，就連死後我也沒有保護好你。女兒啊…;…;媽對不起你啊…;…;”

我之所以會用到咆哮這個詞，完全是因爲那女人的聲音。

我敢發誓那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刺耳的聲音。

那一刻，我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牙齒酸酸的，恨不得上去咬她一口。

“嫂子，你别這樣，可能燚兒也不是故意的。”母親拼命地向那個女人解釋。

聽到母親低三下四的聲音，我心裏更難受了，真的不想讓母親爲我這樣。

這時翠英媽惡毒地說道：“就你家那野種，我早就看出不是好苗子了，今天他敢挖墳，說不定哪天他還敢殺人呢…;…;”

母親聽到這話，身體顫抖的更厲害了，仿佛心裏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嫂子，你怎麽這樣說呢…;…;”母親委屈的說道。

“自己做過，還怕别人說閑話嗎？哪有七個月就生産的，不是野種還能是什麽？”翠英媽仿佛得理不饒人。

那一年我隻有十歲，當然不知道翠英媽說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但我知道那絕對不是什麽好話。

因爲我看到母親哭了，而且哭的很傷心。

母親的眼淚不經意的掉在我的臉上，此時我再也忍不住了，不管對方是不是我的長輩，我都要讓她知道厲害。因爲沒有人可以這樣欺辱我的母親。

我掙脫了母親的懷抱，手裏不知道從哪裏拿到了一塊石頭，此刻我隻有一種想法，那就是讓那個女人閉嘴。

我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狠狠的将手中的石頭砸向了那個女人，那個讓我第一個感到厭惡的女人。

我的舉動很明顯吓到了母親，母親本來是想制止我的，但是我的速度太快了，她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因爲那塊石頭好像長了眼睛一樣，已經砸在翠英媽的臉上。

我看到有鮮血從翠英媽的臉上流出來。看着那紅得有些妖豔的鮮血，我心裏竟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總算是爲母親出了一口氣。

母親看到我如此，仿佛很生氣，隻見她跑過來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

那是母親第一次打我，我仿佛一下子被打愣住了，不明白母親爲什麽出手這麽重。

委屈、難受、心酸，瞬間湧上了心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掉。

那一刻我的心情是複雜的，因爲我感覺自己本來就沒有錯，不明白媽媽爲什麽會打我。

這時我看到母親走到翠英媽的跟前，想要把她扶起來。

“嫂子，你怎麽樣啊？不礙事吧？”

翠英媽仿佛根本就不領情，一把把母親推來：“你流這麽多血讓我看看！貓哭耗子假慈悲！”

翠英媽的語氣很惡劣，仿佛把母親當成了仇人。

聽到這樣的聲音，我感到自己剛才的那一石頭打輕了。

母親也不生氣，拼命地向對方賠着不是。

這時三叔公他們也走過來了，後面跟着我的父親、村西頭的二大爺、還有我們村的屠夫。

這屠夫姓楊，年齡四十來歲，是個胖子，平日裏我都喊他大伯。雖說和我父親關系很好，但我卻并不敢輕易接近他，因爲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翠英媽見來的人多了，哭的更厲害了，又加上她臉上在流着血，那樣子看上去竟有些恐怖。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雖說人是我打的，但我心裏卻一點也不害怕，因爲我感覺她該打。

“翠英她媽，我看都是小孩子不懂事，要不你先去診所看看，這裏的事就交給我們了。”楊伯父對翠英媽這樣說道。

翠英媽仿佛對他的話不聞不問，口中一直喊着：“我苦命的女兒啊，這可如何是好啊，還讓媽怎麽活，幹脆我也下去陪你好了。”隻見她邊說着邊爬向翠英姐的墳頭。

翠英姐的屍骨，靜靜地躺在地上，我心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錯覺，那就是翠英在等着她媽爬過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有如此怪異的想法，可是心裏總是有莫名的思維在支配着我。

終于，翠英媽爬到了墳邊，隻見她爬在翠英姐的屍骨上。

這時我發現了一個很小的細節，那就是我看到翠英媽臉上的鮮血滴落在翠英的屍骨上。

而就在這一刻，我再一次看到了翠英姐。

沒錯，正是死去的翠英姐，對方那扭曲變形的臉，我竟然看的清清楚楚。而且我還看到了翠英姐在對我笑——詭異的笑。

所有的畫面仿佛是在夢中，可是卻又是那樣真真切切的存在着。

“三叔公，翠英姐。”我提醒三叔公，因爲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可以看到那些髒東西。

三叔公聽到我的話，順着我的目光看去，我敢肯定三叔公一定也看到了翠英姐，因爲三叔公臉上的神色變了。

母親和其他人聽到我的話，也都去看向那個墳頭，當然，他們是看不到翠英姐的。

翠英媽，還抱着翠英姐的屍骨，仿佛越哭越傷心，但我卻覺得，她的眼淚肯定是假的。

翠英姐還在那裏，就在她母親的身後，雖說長長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臉頰，但我還是看到了她臉上挂着的詭異的笑容。

我心頭很是不解，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是下一個動作，我猜到了她的企圖。

隻見她俯下身子，慢慢地伸出雙手…;…;

她要幹嘛？難道她要掐死她的母親？

正在這時，我看到三叔公動了，隻見他從口袋裏取出一打黃色的紙片。

我知道這些紙片肯定不是普通的紙片，或許上面帶着某種魔法。

三叔公的動作很怪，隻見他将那紙片輕輕一灑。

哪天有風，在風的作用下紙片飛的很遠，緩緩地飛到了翠英姐的身邊。

這時我看到翠英姐突然轉過頭，眼睛死死地盯着三叔公，那樣子好像很不甘心，但又無能無力。

緊接着我看到翠英姐的影子越來越淡，終于消失在我的視野。

母親、父親、二大爺、楊伯父，雖說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他們好像很尊重三叔公，因此他們誰也沒有開口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翠英姐走了。”我喃喃地說道，不知道爲什麽心裏竟有些難受，因爲翠英姐剛才的眼神，讓我感到她肯定有什麽冤屈。

翠英媽還抱着翠英姐的屍骨哭個不停，那樣子也太做作了，我一個十歲的孩子，就能看出她是在做戲，更别說是母親他們了。

那天的事究竟是怎麽解決的我都不記得了，隻記得後來父親和三叔公還有二大爺、楊伯父把翠英姐的屍骨又入土爲安了。

而翠英媽回去後就生了一大場病，高燒一直不退，後來還是三叔公給了個偏方，她的病才算慢慢好的。

本來以爲這件事就此結束了，然而就在回去後的幾天後，更恐怖的事發生了…;…;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天氣也逐漸變得冷了，具體我也不記得是九月幾号了，總之已經開學很多天了。

這段時間裏，我也一直沒有回過家都是住在三叔公的家裏，我身上的“病”仿佛也好了，總之日子又恢複了以往的平淡，白天上學，晚上回家，隻不過不同的是，回的不是自己家了，而是三叔公家。

葉子也開始上學了，隻不過我上五年級，她上三年級。

那時候我們這裏沒有幼兒園，也沒有六年級，在小學也更不會學什麽英語。總之小學隻有短短的六年，一般上學早的十歲左右就讀初一了。

我們這裏屬于偏遠的山村，大多都是幾個村子一所學校。而學校的設施更不比城裏，那樣的豪華。

幾張破爛不堪的課桌，和幾個用木頭簡易做成的闆凳。而且還不是一人一個，是三四個人擠在一張桌子上。

很多時候不免會爲“三八線”而大打出手。（三八線就是用粉筆把桌子分出來的幾個位子。）

而最爲艱苦的還不是這些，而是所謂的黑闆。那是用一塊木闆做成的，上面塗了一層厚厚的油漆，但是很多時候老師在上面寫東西根本就看不清。因此隻有用心聽課了才會記住老師究竟在講些什麽。

或許正是由于這種緣故，大多數山村長大的孩子對上學都是格外的珍惜，因爲他們知道上學的寶貴和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