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佐羅是條狗



次日早飯都沒吃騎上車就往學校去,腦子裏全是爺爺昨晚說的事。突如其來的消息,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姜皓看到我就像根本沒救我那回事似的,面無表情。整整半天我都是在渾渾噩噩中渡過,直到方菲拍拍我的桌子說:“你的作業呢?”我才如夢方醒,趕緊拿出試卷猛趕。

方菲硬是拖了兩節課才交作業,回來時一拍我桌子:“讓你去教務處。”

我腦子瞬間短路,愣愣看着她。

我成績中溜,不差不好不起不伏,記得小學老師說過:班級裏最有出息的就兩種人,一種是成績特别好的,還有一種是成績特别差的。

當時還不明白,後來才知道我這種是屬于被習慣性忽略的那部分學生。

“别愣着,快去啊。”方菲催促道。

“哦,”移到教務處走叉的辦公桌前,她擡起頭示意我坐下,等她改完作業摘下眼鏡才說:“聽說你爸今天要出獄,爲什麽不請假?”

聲音雖然很輕,鄰近的幾個老師還是擡起頭來朝我看。

我臉騰地就紅了,低着頭看着腳尖。

走叉站起身:“不好意思,咱們到外面說吧。”跟着她來到校園邊的花壇。

“我大概了解了下你家的情況,不管怎麽說他是你爸爸,原來他做錯了什麽,讓你痛苦讓你難受,他已經受到的懲罰,你得原諒他。”走叉歎了口氣,“将心比心,我覺得他肯定不會想讓你這麽痛恨他,如果早知道這樣的結果,他就不會做壞事了,你說呢?”

我鼻子酸酸了,強忍着眼淚輕輕點頭。

“下午是修正試卷,你也不會上了,讓方菲把試卷給你帶回去訂正就可以了,早點回家吧。”

回到班級收拾好東西,方菲把試卷還給我時還故意仔細看看我的臉,這小妮子不是給我找難堪嘛。

我扭臉奪過試卷拔腿就跑。

出了校園沒騎,就那麽慢吞吞推着走。

陽光熙和溫暖,街上人來人往,我隻是個局外人。

十六年,活到這把年紀不算長,可對于我來說卻像捱了一輩子,其中辛酸還能跟誰說?

到家時還是鐵将軍把門,爺爺還沒回來。

也不知道那個已經殘廢的爸現在是什麽樣子了。

我一屁股坐在三輪車上看着滿院子的破爛發呆,就見門口探出個灰腦袋瞪着兩個溜溜圓的眼睛看我。

這誰家的小狗?看着像臘腸狗,可仔細看又不像。

沖它招招手,它居然跑到我跟前仰起腦袋好奇地看我,蹲下來逗,它就舔我手,麻癢癢的。跑進屋子揀了昨晚吃剩下的豬耳朵給它吃。

跟一般的狗不一樣,别的狗見到吃的尾巴亂搖,跟前跟後一副搖尾乞憐的樣子。

這狗拽的很,隻坐在那,豬耳朵放它面前才輕輕嗅嗅,好像确實我沒下毒才大嚼起來。

吃完東西,狗狗舔着舌頭,定定看着我。那尊容,簡直就像一位高傲的英國紳士,居高臨下地打量個小癟三。

如果說有人這麽做,我肯定不爽。

但換成一條狗,就有笑點了。

一想到阿琴的原名叫什麽地獄魔廚,我瞬間就想到如果給這條狗起這麽名,是不是酷翻了?

哈哈,阿琴估計要發瘋。

便對它說:“給你起個名字吧,叫地獄魔廚,你要是願意就叫兩聲。”

丫的居然像聽懂我的話,“汪汪”叫了兩聲。

握那個草,真太有意思了,一天的壞心情消失無蹤。

也不知道這狗是誰家丢的,怎麽跑到我家來了,無所謂,誰來要還給他好了。魔廚是條小狗,我不知道是什麽犬種。但能看出來應該是有錢人家養的。

就逗它玩,剛開始它挺傲嬌,對我不理不睬,看我又蹦又跳跟看猴子表演似的;後來我抱起它在院子裏瘋跑瘋轉,它給我撩騷了,放在地上跟個瘋子似的跟我後面跑。

正瘋着,就聽有人在門口喊了聲:“壽子!”

回頭一看,爺爺拎包站在門口,身後還有個瘦削光頭男,那眉眼依稀熟悉。

他站在門口,呆愣愣地看着我。

我抱着魔廚愣站,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他完全就是剛剛走出牢房的樣子,兩手筆直貼着褲縫,站的筆挺。見我看他,将那隻斷掌往後面縮了縮,那眼神蘊含了許多無法形容的東西。

他臉上的胡子刮的很幹淨,衣服很整潔。原先我總認爲流氓身上總有股子痞氣匪氣;他把人家砍成殘廢,身上也應該有種煞氣吧。除了整個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冷,除了他是個活人,什麽都洗刷殆盡。

我失望。

我們父子倆大眼瞪小眼,誰也沒開口說第一句話。

“壽子,快讓你爸進屋子啊,傻站着幹嘛?”

“哦,”我抱着魔廚就要進屋,冷不丁的門口有人喊:“佐羅!”還打了個呼哨。

懷裏的魔廚立馬豎起耳朵,掙紮着跳下地,據着小屁股就往外跑。

握草,真是個養不熟的家夥!

喊狗的人是個瘦條條的男人,一身幹淨簡潔的休閑裝,略略有些鷹勾鼻子,頭發卷曲,眼窩深陷,看起來像外國人。

他抱起魔廚,陰郁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小朋友,佐羅可是出了名的兇犬,除了我還沒有第二個人敢抱它。”

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總覺得這人讓我很不舒服,好像我光着屁股站他面前一樣。

“啊,我喂它,它就跟我玩了。”

男人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看我,這才扭頭走了。

我爸一直站在門口看着,這陣子才慢慢向我走來。

他走路的姿勢實在太怪異了,跟剛剛回來的軍人一樣,爲了避免難堪,我說:“啊,我去做飯。”

爺爺說:“我去稱點酒,切些鹵菜。”

屋子裏就剩下我們父子倆,我故意弄的手忙腳亂不可開交的樣子,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晚飯除了爺爺有滋有味地喝酒,我爸和我都悶聲不響地劃拉着飯菜,氣氛沉悶無比。

吃完飯,我就要回裏屋做作業,我爸叫住我:“壽子!”

我站住。

他拿起破舊的黑色拎包,在裏面翻了半天拿出隻黑色鋼筆,拉住我的手把鋼筆塞到我手裏。

“這是我用了很多年的筆,回來的時候實在想不出要送你什麽東西,留作紀念吧。”

走叉說的很對,我們父子間必須好好談談。可隻要一想高虎及從小到大鎮上人對我的所做所爲,我就會忍不住怒氣上湧。

一把打掉鋼筆:“我不要!”扭身就進了屋子鎖上門趴在桌子上哭。

哭了一會覺得挺沒意思,豎起耳朵聽外面動靜,爺爺和我爸低低的說什麽也沒聽清。

就這時聽到院子裏有人高喊:“老張,回來了啊?”

聲音有點耳熟,扒在門縫往外看,爺爺和我爸站起來往外看。

“哎呀,高主任,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就見個大高個進屋:“這不是聽說我兄弟回來了嘛,過來看看。”看看我爸:“老三,你真變了,走在大街上都不認識了。”

不是高虎爸還能是誰。

“大哥…;…;不,高,高主任,您…;…;”顯然我爸有點不适應。

“哎呀,老三你太生份了。本來我和你二哥還打算去接你的,結果市裏有個會議,官差不由身嘛…;…;你也别吃了,走走走,我已經給你擺了接風宴。”扯着我爸就要走。

我爸執拗不過,隻得随着他往外走。

“大伯一道來喝兩杯?”

爺爺直搖手:“不啦,我就在家裏一口酒一口菜好的很,省得打擾了你們的雅興。”

“嘿嘿,那我們走了哈。”

不在會門外汽車馬達聲就漸漸遠去。

我開開門坐在桌子前,看着爺爺:“什麽意思啊?回來了還不放過我們家?”

爺爺“吱”喝口酒,擺擺手:“你爸造下的孽讓他自己去還去,别管。”

合着家裏就仨人,就我一個蒙在鼓裏。

“不說拉倒,懶得管,切!”負氣回房間做作業去了。

做完作業就覺得特别困,牙也沒刷腳也不洗倒頭就睡了。

這一夜睡的極不安穩,一會夢見高虎逼我吃翔,一會夢見有人追殺,惡夢一個接着一個,最後夢到高虎爸拿着手槍獰笑着對我的腦袋,突然沖出個人擋在我面前,槍聲響過,他嘴裏噴湧出鮮血對我喊:快逃!

“爸!”我驚叫一聲坐起身。

我爸給我重新蓋上薄被,笑笑:“跟小時一樣,睡覺都不老實。”

我這才覺得頭重腳輕渾身無力,鼻孔和嘴裏往外噴熱氣,腦筋還一蹦一蹦地疼。

爸湊近看看,用手貼我額頭上:“你發燒了,快穿上衣服,送你去醫院。”手忙腳亂地幫我套上衣服。

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看地上煙頭就知道他一直坐在床邊抽煙。

十一月的夜晚有些寒涼,我爸背起我一溜小跑出門找車。

半夜三更的,又是鳥不拉屎的地方,哪攔車去?

我腦子昏昏沉沉,感覺應該跑了很遠的路,後來打了退燒針,還聽醫生說要拍片照CT,突然就想到肚子裏的那隻手機,拍出肚子裏有異物,是不是就要開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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