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璞是被吵醒的。
他原以爲自己定了淩晨五點半的鬧鍾已經夠早了,沒想到四點半的時候家裏便擠滿了妖怪。
都不知道敲門的嗎……
客廳裏擠了大概十隻,龍崽子們沒到齊——睚眦先行一步昨兒晚上就去了,年幼的狻猊一直沉睡,哥哥們把他安置在了雍和宮,讓趙二狗也呆着看家。
白溪啊。
鄭璞剃着胡子時突然下意識的歎息了一聲。
白溪啊。
他匆匆梳了頭發又檢查了一遍包裹,突然擡頭發現玄粹蹲在沙發上盯着他。
“怎麽了?”鄭璞下意識的摸了把臉。
“不要急。”玄粹把金魚骨頭啐到垃圾桶裏,撓了撓頭道:“飛機七點才起飛呢。”
“飛機……?”鄭璞愣了一瞬間。
飛機???
另一側沙發的玄弘半睡半醒,揉揉眼睛道:“不坐飛機難道飛到平流層沖過去嗎……”
“不是,”鄭璞結結巴巴道:“難道你們就沒什麽瞬間傳送的技術嗎?”、
看家的邱北窩在沙發悶悶道:“要是有的話還用精衛填海?”
“白溪這個時候估計還沒到呢。”玄淳平靜道:“按着她飄的速度,估計還有一天才到,我們能截住就截住,不能就潛進去帶走。”
孫三胖提前花了一個時辰蔔卦出來他們大本營的位置,位于正西方的甘肅永昌,也就是古書中記載的老地方——“ 先提山有鈎蛇,長七八丈,尾末有岐,蛇在山澗水中,以尾鈎岸上人牛食之。”
從北京到甘肅隻用兩個小時,确實好像更快一些。
十來個人浩浩蕩蕩的上了玄弘定的小巴車,坐了私人飛機直接過去。
清晨裏機場人并不多,但大多數都行色匆匆。
十幾個身着便服的妖怪混在其中從容自若,鄭璞卻摩挲着乾元袋,隻覺得沒來由的焦躁。
幾天沒有看到她,做什麽都充滿了焦慮。
一行人找了個隐蔽的地方,喚了雲來徑自上了天,不過一會兒便輾轉到了永昌。
爲首的玄弘平靜的單膝跪下,用指節敲了敲地面。
卻沒什麽反應。
半晌之後,一個神色慌張的老頭兒從遠處的小賣部沖了過來:“爺,怎麽來我這兒了?”
玄弘簡單幾句道來,土地公公一拍腦袋道:“就是那幫沒事來我們鎮上蹭吃蹭喝還想搶姑娘的混賬?來來來!”
鄭璞眉毛跳了跳:“他們不是勢力挺大的麽……就算在人間爲非作歹不也應該幹些黑社會的大事情……”
土地公公熟練的點了根中華,還随手給龍崽子們都發了根道:“這你就不知道了,他們老大常年在外面擴展業務,隻有沒啥地位的小弟混在這附近,估計看着大本營呢。”
“不過呢,最近兩個月沒怎麽看到這些人了,地下的騷動卻越來越大。”老頭兒眉頭一皺:“半夜老聽到些鬼嚎,也不知道怎麽了。”
孫三胖坐在電視機旁的小闆凳上掰了半天手指,突然一咳,邁着小短腿沖過來:“算出來了!”
“怎樣?”狴犴關切道。
“她十分鍾前剛進去!飄的挺快的!”
土地公公會意道:“那我不廢話了,你們趕緊的。”
他右手一揮,憑空現了根拐杖出來,尖尖的杆子往地上敲了兩下,一條不算寬敞的地道在他腳邊現了出來。
“這條道通向山底,在他們大本營旁邊,你們小心啊。”
鄭璞還沒來得及打量那條道長什麽樣,喉頭一疼便被玄弘拎着飛下去了。
一行人像竄天猴一樣一個接着一個的蹿進去,黑漆漆的地道裏充滿了新鮮土壤的味道,風聲悶悶的,眼睛倒是被氣流沖的有些張不開。
遠處隐隐的有些光亮,鄭璞低聲道:“且慢!”
玄弘悄無聲息的減緩了速度,在略寬敞的地方懸空停下,放鄭璞下來。
鄭璞迅速翻開乾元袋,掏出一大摞的防毒面具。
玄粹:“……”
鄭璞剛開口想要解釋,手上的東西卻被他接過去分發給其他人:“都别多問,帶着就是了。”
昏暗的地道裏什麽都看的不太模糊,隻聽得到衣物摩挲的聲音。
玄弘低聲喃喃了幾句咒文,帶着淡淡光澤的結界浮現。
鄭璞看着半透明的半球形結界,正思索着要怎麽智取,下一秒看見睚眦穿過結界走了進來。
長安跟在他的身後,一言不發。
睚眦平靜道:“屏蔽聲音氣味了吧,我來簡單講講。”
鈎蛇的大本營如同北京地圖,是個水滴形的環狀布局。
但是地宮的具體位置不明,每一環擁擠着他不同等級的手下。
他們現在的位置便是在六環的最西邊。
“不清楚地宮位置麽。”玄弘皺了皺眉。
“不需要清楚地宮位置吧……隻要知道白溪可能被關押在哪就行了,”鄭璞疑惑道:“地宮估計是他私人府邸吧。”
“你是來救白溪的,”睚眦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們是來奪位,順帶着接她回去的。”
鄭璞愣了下,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天真。
他不願多想,捏緊了乾元袋,把剩下的面罩遞給他們。
五、六環屬于兩三百年道行的小妖們待的地方,由于沒有怎麽改裝過地形,那裏沼氣彌漫并且到處都有因吞噬魑魅精魂而變得異常狂躁的大小怪物。
四環散落分布着大小倉庫,基本上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主要是儲存清水和食物的地方。部分有地位的妖怪把這裏地形改造後建了樓邸。
三環沒有集中聚攏的群落,屬于荒涼的區域,由于黑霧過重,看不清楚具體情況。
二環明亮繁華,有如人類都市般的街道和商業區域,鈎蛇的重要下屬都居住在這個地方。
一環應該就是鈎蛇的大本營,但是不清楚具體位置在哪裏,因爲這裏并不是從中心往外輻射的。
“這還不好問?”青绫笑了起來。
睡飽的地鼠精正搖頭晃腦地在溜着彎,突然眼睛一迷,下一秒一根繩索就從腳下蹿出來,如蛇一般滑過他的關節,兩三下邊綁了個結實。
它還沒來得及吱一聲,嘴巴便被一塊布堵得嚴嚴實實,緊接着眼睛被纏繞的繩索一起捂住。
等它能重見天日的時候,身邊圍了一圈看起來兇的不行的家夥。
它愣了愣,卻沒有慌:“你們是來尋鬼魂的麽?”
睚眦拎着刀笑了笑:“你倒是識相。”
地鼠精搖了搖頭道:“我們這類道行低下的,都是給人家跑腿的喽啰命,别說情報了,我們連鈎蛇大人都隻是聽說過。”
睚眦掂了掂刀,平靜道:“那拿你下酒咯,長得倒是肥碩。”
地鼠精笑了起來:“大人且聽我說完。”
“我家婆娘是那鈎蛇大人宮裏的侍女,雖說隻能做些烹饪活計,沒有可能見到那位大人,好歹也是跟我講過地宮裏的些事情。”
玄粹湊上去嗅了嗅他,露出厭惡的表情,卻還是問道:“那你可知道地宮在哪兒?”
地鼠精耳朵動了動,簡短道:“一月一換,随他老人家遷徙。”
“一月一換?他豈不是有搬山之道,還能一天造出個宮來不成?”青绫抽了他一下,好笑道:“神仙也沒這麽奢侈吧?”
“可不是嗎……”地鼠精無奈道:“他養了不知道多少穿山甲,這附近八百裏都被他刨過了,這兒被他谕旨起名叫乾都,宮殿雖然建得快,卻也開銷不小,處處精緻啊。”
“這還不好辦嗎?”睚眦笑了起來:“那我去把你婆娘捆來?”
地鼠精歎息一聲,平靜道:“我命賤,橫豎也是卒子,也沒必要爲那位大人賣命如此,我叫她來,但請諸位不要爲難她。”
“這當好辦。”鄭璞笑了起來。
青绫打了個響指,下一秒繩索松動些許,地鼠精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幻了鼠形匍匐在地上,緊接着放了個屁。
衆人:“……”
昏黃的燈籠光讓人有些不安,青绫正警惕着是不是他在耍什麽把戲,腳下突然穿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沒過一會兒,由西南方出現了土被拱起的痕迹,一個婦人打扮的地鼠精從地下蹿起來,看到一行人的一瞬間抱着她相公就哭:“你這王八蛋是賭錢終于被債主找上了吧!老娘說了多少次不要賭不要賭——”
地鼠精看着他婆娘尴尬道:“這幾位大人綁我來問鈎蛇殿下的地宮位置。”
地鼠婆娘愣了愣,結結巴巴道:“說了可是要……可是要殺頭的啊?”
地鼠精歎了口氣,抖了抖毛道:“那你是想讓我被這幾位大人殺頭麽?”
婆娘被問住了,卻又怕得慌,支支吾吾不肯再言語。
地鼠精卻也不催她,淡淡道:“我們生來沒有大富大貴的命,人家大人物之間的事我們幫哪一方都是罪過,早死晚死不如舒坦點死。”
地鼠婆娘氣不打一處來,擡手給了他一耳巴子,歎了口氣道:“各位大人随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