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每一個現在


穆薩最終還是走了,在他剛剛深情地用中文對我說過“我愛你”之後。無論如何,萊米絲畢竟是他的妻子,他不能不管。我站在酒店的窗邊,看着他的汽車沿着蜿蜒的公路盤旋而下,直到再也瞧不見影,才狠狠拉攏窗簾,獨自坐在房間裏發呆。<e,對不起,今天事出突然。本來說晚上來找你,隻能以後補償了。你好好養傷,等你回來,我再來找你。”

猶豫半晌,給他回複了一個笑臉。滅掉手機屏幕的光,倒在床上。

因爲昨夜的協議,我的生活正在悄悄發生改變。從抗拒到接納,擁有的同時,必定會失去一部分。現在或許僅僅是一個開始,今後,又會變成怎樣呢?

第二天清晨,我獨自去酒店的餐廳吃早飯,遇見了同樣孤身一人的嘉轶。

“昨天你說身體不舒服,好些了嗎?”我問他。

“好些了,睡一覺,精神就振作起來了。”嘉轶一邊将食物夾進盤子,一邊淡淡地說,“隻不過,昨晚又得知了一件傷心事。”

“怎麽了?”

“恐怕今後我會少一大筆零花錢。”嘉轶歎氣道,“穆薩昨晚突然跟我說,今後要減少學習中文的時間,甚至有可能完全不學。離了他,我上哪兒再去找這樣輕松而擅長的兼職?”

我疑惑地問:“爲什麽減少時間?他不想學中文了?”

嘉轶搖了搖頭:“這倒不像。聽他的口氣,大概是找到了一個更好的老師,他想多花時間在那頭學。”

沉吟片刻,我很快領悟到其中的含義。之前與我佯作陌生那陣,穆薩幾乎把所有的空閑時間拿來學習中文;而如今有了光明正大的協議,他則籌備着把空餘時間轉移到我這裏。反正我也是中國人,同樣可以教他漢語。

想到這裏,突然覺得有些對不起嘉轶。便殷勤地朝他碗裏夾了幾塊點心,細聲安慰道:“别傷心了,錢财乃身外之物,先保重好身體,多吃點。”

嘉轶聳聳肩,無奈地笑笑。<e,早上好。”他溫柔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早上好。”我有些詫異,“你怎麽想起來這時候給我打電話了?”

他噙着笑意反問:“打電話,難道算是‘不該做的事’?”

“當然不算。”

“這不就對了,按照約定,既然你我不做陌生人,打個電話很正常嘛。”他嗔笑着說完,突然安靜下來,聲音變得低緩深長,蜷缱說道:“cece,我好想你。”

我頓住了呼吸,濃酽的幸福如潮水般湧來。甜蜜與溫情近在耳邊,仿佛是心内鋪陳了許久的向往與渴求,如此清晰美好。

好半天,我才回過神來,想起昨夜他的離去,問道:“昨晚怎麽樣?找回萊米絲了嗎?”

“嗯。”穆薩的聲音悶悶的,似乎不願多說這個話題,“她一個人在阿布紮比的酒店住着,昨晚送她回了迪拜。”

“哦……”

穆薩敏銳地覺察到我心情的低落:“不開心了?”

我回避他的問題:“我隻是覺得,你真是個不錯的丈夫。”

“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會比現在好得多。”

我的嘴角勾出一絲淡淡苦笑:“可我不是。”

“但你可以是。”

我不假沉吟地回了話,“我不可以是,除非你隻有我一個人。”

穆薩沉默下來,良久,低低開口:“我也這樣盼望着,但我從前同你說過理由。如果沒有她,我連你也不能擁有。”

霎時有些失望,心底浮起絲絲碎痕。這是我們之間繞不開的心結,無意間被再次提及。

氣氛微妙,穆薩适時挑開話題:“你們的郊遊,什麽時候結束?”

“明天傍晚。”

“我開車過來接你吧?學校大巴挺悶的。”

我條件反射地拒絕:“不用了,愛德華會送我和連翩回去。”

他頓了頓,沒再堅持:“好,那等你回來再聯系。”

和穆薩通了話,心中安定不少,懸浮的情緒漸漸沉澱,變得舒暢起來。

之後的郊遊行程,安排了騎馬和攀岩這兩項運動,我因爲腰傷沒有參加,隻在周圍随意逛了逛。阿萊茵的景色雖然秀麗,可比起國内的青山綠水,還是相去甚遠,很快便沒了多餘的興緻,一副恹恹的模樣。

郊遊結束,愛德華送我和連翩回到酒店。萬分疲憊地剛邁入房間,就接到了穆薩的電話,如此恰到好處。

“重新下樓吧。”穆薩在電話裏說。

“嗯?”我不明所以,他怎麽知道我在樓上?

穆薩解釋道:“我在樓下,剛才瞧見你朋友和你在一起,沒有叫你,估摸着你現在應該回房間了。”

我把手中的行李朝角落裏一扔,急急奔下樓去,看到他的車靜靜停在酒店外,被路燈拉長了影子。

一瞬間,所有的疲憊煙消雲散,唯有喜悅充盈滿心。

我眨眨眼,問他:“你一直在這裏等我?”

“你不讓我接,我就隻有在這兒等着了。”他苦着臉,竟是有幾分孩子氣,說道,“上車吧。”

我坐上車,問他:“你這是準備帶我去哪裏?”

“帶你去我家。”他淡淡地說。

我立刻露出警覺而憂心的目光:“帶我去參觀你和你老婆的愛巢嗎?”

穆薩連忙搖頭:“不是,是我自己的私産,我家人不知道。”

我這才想起,很早以前阿尤布告訴我,穆薩除了混碩士文憑以外,還是個石油商人,便好奇地問道:“一邊讀書一邊工作,是不是很忙?”

“不會太忙,别擔心,會有時間和你在一起的。”穆薩笑道。

我腆紅着臉:“我不是想了解這個,是正經問你話的。”

“正經回話,也不忙。”他有些洋洋得意,帶着本地人自然而然的優越感,解釋道:“法律規定,外國人在阿聯酋開公司,都必須在本地找一個擔保人,這個擔保人可以從公司的利潤中抽取一部分。至于業務,可以交給下面的人去做,我不需要料理公司的太多事,隻是偶爾插手。”

“原來是剝削外來勞動人民啊。”我咂咂嘴,同他開玩笑,“在中國,你這種人,我們叫做‘dizhu(地主)’。”

“dizhu。”他跟着我字正腔圓地念着,相當認真。

我被穆薩的模樣逗樂,哈哈大笑:“你跟嘉轶學漢語的時候,也是這麽認真嗎?”

“漢語好難,但和你有關的,就很認真。”穆薩溫柔地說,“不過,今後嘉轶不教我中文了,換你來教我,好不好?”

“那我有沒有酬勞?”

“我算不算你的酬勞?”

<e,能和你這樣開心地說話,我覺得很快樂。”

我眼中蕩漾着盎然的笑意,是啊,隻要陪在他身邊,說說話也是幸福的。

汽車行駛在夜色中,漸漸地,竟是開到了棕榈島上。

棕榈島是一個棕榈樹幹形狀的人工島,填海而造,工程浩大,據說從太空中都能看到。

“你的私宅在這兒?”我向外張望着。

穆薩點點頭,将車駛入其中一枚“棕榈葉”,将車停入了車庫。

眼前是一幢二層樓的别墅,房外就是沙灘海水,海浪輕輕地拍打着,鹹濕的風吹來,令人心曠神怡。

走進房間,内裏的裝修仍是伊斯蘭的風格,奢華中不乏韻味,充滿純潔神秘的氣息。

“你喜歡這兒嗎?”穆薩牽起我的手,問我。

“不錯。”我點點頭,雖然這裏的伊斯蘭教風格令我有些梗塞。

他淡淡開口,語無驚奇:“我可以送給你。”

我詫異地轉過頭,看着他。

“怎麽了?”他不動聲色。

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我皺緊眉頭,堅決拒絕道:“不,我不想要。”

“爲什麽?”

我使勁搖着頭,堅定地說:“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這房子太貴重,我收不起,也不願意被收買。其中的含義,不僅僅是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你心裏肯定也明白的。這樣衍生下去,甚至會破壞我們的協議。我們原本就隻剩下現在這麽一丁點的時光了,就不要再去破壞,好不好?”

他凝視我良久,終于黯然地點點頭:“好,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意願,但我的本意,隻是希望能讓你快樂。”<e,即使有了協議,我也看得出來,你在患得患失,你并不快樂。不要再這樣了,好嗎?”

他将我擁住懷中,我的耳朵貼上他的胸膛,聽到心髒的跳動聲:“即使我們隻有現在,我也會努力,讓現在的時光延伸到未來的每一幀光影。讓每一個未來,都變成可以擁有的現在。我會努力,真的。”

我閉上眼,在他的話語中深深迷失。真的可以嗎?選擇相信,會比較幸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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