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近乎沉滞的雨霧中掙紮,逼迫得人無法呼吸。天空的星月都消失在濕漉漉的朦胧裏,視線所及,隻是一片虛空。我覺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個宏達城市的空殼中,羅馬的靈魂與我的世界是如此的遙遠,我躺在它的懷抱之中,眼見着曆史長河從我的身邊掠過,卻什麽也抓不住。
雨中,我緩緩站起身,不想借用任何幫助,隻憑着方向感往酒店走。傷心歸傷心,矯情歸矯情,該回去的,還是要回去。酒店在西班牙廣場附近,從此處過去,大概需要一個小時。路程并不近,但我作爲一個學地質的,最不怕的便是長途跋涉。
凄風苦雨中,我孑然一身,踽踽獨行,悲傷點滴成河,又升騰爲呼吸吐納的濕潮氣體,直令人催繳淚珠。漸漸地,雨勢變大,将衣裳淋得透濕,我卻全無躲避之意,任憑自己陷在無助裏,陷在失落裏,陷在殘損與破敗裏。或許,我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在濡濕中盡情感受痛徹心扉。
回酒店的路,仍然要經過方才的酒吧。臨近那兒時,我不禁擦了擦朦胧的雙眼,似乎想在這裏尋得穆薩的蹤迹。但同時,我又在心裏提醒自己,他不會一直等在這裏,不要抱有過多的希望,還是等回到酒店,再做好見他的準備。相信等到那個時候,一個小時的雨水已經沖刷掉我所有的氣力,便無心再與他争執怨怼,對兩個人都好。
這樣一想,我不禁低垂下頭,加快腳步,狂奔着沿街跑過。
雨聲,腳步聲,喘息聲,混雜在一起。而就在這一切混亂的聲響之中,突然,聽見了一個我又期待又抗拒的聲音,試探着叫道:“cece?”
急切之情,呼之欲出。
是期待的幻覺嗎?還是真正的現實?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沒有繼續前進,也沒有轉過頭去,不知道自己應該對他說些什麽。<e!”瞧見我伫立不動,他的語氣染上驚喜的顫栗,緊接着,他大步走來,扳過我的身體,眼中閃爍着激動的光芒,不顧滂沱的雨水,伸手一把将我攬在懷中,“cece,真的是你!我都以爲等不到你了……”
暴雨将他淋得濕透,這條街的建築沒有屋檐,或是屋檐極淺,他在室外等着我,難免會被雨澆濕。
穆薩的擁抱緊緊的,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将我揉在他的骨節裏。我被這擁抱摟得快要窒息,卻一動不動。手軟軟地懸搭在身側,沒有回饋相同的動作。其實,我很想要靠在他懷中,抽泣着地告訴他我的苦楚、我的悲傷、我的難爲情,可是,一瞧見他同樣濕漉漉的衣裳,便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說委屈,反而被翻江倒海的愧疚壓過。錯在我,獨自出逃,令他在大雨滂沱中苦苦尋覓,心急如焚。
擁抱并未持續太久,雨太大,穆薩很快放開了我,急切地說道:“淋壞了吧,走,我們先去店裏躲躲雨,我再慢慢問你。”
如今已是深夜,周遭的門面幾乎都關了,隻剩下方才那家帶給我傷痕累累的酒吧,還大敞着門。穆薩拉着我走到門口,剛剛能夠避開雨水時,我卻伫在原地,不願再踏進這個酒吧一步。
“怎麽了?”他急切地問,“哪裏不舒服?還是受傷了?”
我的身體震顫了一下,嘴角發抖,輕聲說:“沒有。”
“沒受傷就好。”穆薩舒了一口氣,歎道,“怎麽你的手機打不通呢?我都快急死了。”
“我的手機被偷了。”我鈍鈍地說。
“還有其他的東西被偷了嗎?”他問。
“錢包。”我簡潔地回答。
“對不起……”穆薩的眼中隐隐有悲傷的淚光,含着滿腔的歉疚說,“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那兒。我聽說過羅馬的治安不太好,可我沒想到,隻是我進服裝店那麽短的時間内,就害你出了事。今天怎麽了?有沒有吓到你?”
我擡頭看他,見他滿眼誠摯,隻以爲我是出了事,卻從沒想過我是自己離開的。或許,在他想來,我沒有任何理由負氣離開。唯一的不适就是太冷,而這一點,也會被他從服裝店帶出的外套解決。
咽了咽嗓子,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的任性離開,多多少少帶着些對他的懲罰,可他的焦急和擔憂一湧出,我的心便像是泡在了淚水裏,被濃烈的鹹味侵蝕着,狠狠抽痛。<e,幸好你回來了,我還以爲我把你弄丢了。”
我猶豫了一下,心裏很疼,呼出一口氣說:“不是你把我弄丢的,是我自己離開的。”
他的表情頓時僵住,雙眸睜大,驚訝地問我:“爲什麽?”
我低垂下頭,沒有看他。我要如何同他解釋,我要如何才能讓他理解我?說出來,他或許隻覺得這是矯揉造作、毫無必要之舉,他會懂得我的悲傷嗎?
見我不語,穆薩的氣息變得沉郁起來,他的手扳過我的臉,聲音染上幾許憤怒,再次問道:“爲什麽?”
潮濕的氣息鉗住我的下巴,痛苦夾帶自責的情緒令我難以出聲,止不住想要逃離。我們兩人正正堵在酒吧的門口,就在這時,酒吧内有人準備出來,看見我和穆薩的僵持,不禁愣了愣。尴尬之下,我掉頭就跑,再一次沖進雨裏。反正全身已經淋濕了,再濕一次又何妨。
隻是,淋濕的不僅是身體,也是我脆弱的一顆心,濕漉漉的,幾乎要湮滅在這無情的雨夜之中。
我猛勁地向前跑,可畢竟渾身無力,不一會兒就被穆薩追上了。被他再次抓住的那一刻,我身形顫栗,淚水再也繃不住。身體在他的操控下,被迫強行地擰轉了方向。
“爲什麽要跑?到底哪裏出了問題?”穆薩的眼中,是驚恐、慌張、不解、憤怒,種種情緒複雜交織。
“放開!”我用力甩掉穆薩的手,可他的手像鐵鉗,牢牢地抓着我的胳膊,我掙脫不開,忍不住叫道,“你怎麽還是不明白!”
穆薩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個音調,喑啞道:“是,我不明白,可你不要總想着逃走,你告訴我不行嗎?!”
他的情緒,混雜在淩厲肆虐的雨聲中,激得我渾身一顫。身體雖然被雨水淋得濕透,卻沒能熄滅我的委屈,沒能湮滅我的悲傷,反而令我激發出宣洩的**,如此迫切而又難以忍耐。
“到現在,你還是想讓我做你的二老婆!之前我已經告訴過你很多次,我無法接受一夫多妻,你也說你理解我想要一夫一妻的觀念。可是,現在呢?你根本就已經把我當作你的二老婆,還在别人面前洋洋自得地說什麽‘她是我的第二位妻子’!有兩個老婆你很了不起嗎?滿足了你的虛榮心吧?别人還問我跟你的大老婆相處愉悅不愉悅,你說說看,我能怎麽愉悅?你怎麽能聽到這些毫無感覺!”
雨水順着穆薩的輪廓不停往下掉,連長長的睫毛也染上雨露,分不清是雨霧還是淚水,他攥緊我的手,用力地搖了搖頭:“我沒有這樣想!我隻是真心以你爲傲,想告訴别人你是我的妻子。”
“既然這樣,你就說我是你唯一的妻不就可以了嗎?編個謊話有這麽困難嗎?我甯願你欺騙别人,給我一點幸福的甜頭,爲什麽偏偏還要說我是第二個?”
“在我看來,都是平等的,隻是就事論事地說出事實。一點也不帶貶低的含義,你不要想太多,好嗎?”
“我想多了?”我淚眼朦胧地看着他,語氣強烈地反問,“你爲什麽不能理解我?我堅持着用這樣的方式和你在一起是爲了什麽?事實上,我不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情人,我什麽資格都沒有,當你在别人面前說出那樣的話時,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穆薩張張嘴,想要辯解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暫且強壓下去,克制住胸中的波瀾,屏着氣,隻定定說:“以後我會注意的。”
那憤怒的辯解一閃而過,但我還是捕捉到了。雨水砸得我的臉生疼,忍不住沖他發洩:“你想說什麽?想說什麽就說出來啊!不要總是用你這樣的溫柔對我,你就是想用這該死的溫柔一步一步軟化我,讓我依賴你,深愛你,舍不得你,最後答應做你的二老婆,對不對?你是做着這樣的打算吧?”
我的話語十分尖刻,話音剛落,穆薩強忍的憤怒終于迸發而出,他低沉着聲音嘶吼:“對!你說得對!我還是想娶你,想讓你真真正正成爲我的妻子!這有什麽不對嗎?我愛你,想要得到你,用溫柔感化你,從來不強迫你,我難道有錯嗎?就算我隻想娶你一個人,但現實允許嗎?我隻是想要留你在身邊,用盡我全心挽留你,爲什麽要受到這樣的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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