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昊盯着荀淵,心有不甘地問:“對魔女姬止,你是真的再沒有其他辦法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姬止若是還要執意爲惡,我大可以與她一同墜入六界之外的黑洞。”
荀淵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笑容淡淡的。
“與她一同墜入黑洞那是不得已的選擇,我想知道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别的辦法。”
“以我現在的狀态來看,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爲什麽會這樣?”
汲昊不可置信地搖頭,突然想起一事,急切地追問:“這次你替子墨驅邪風鬼幹之毒,所用時間不足半月,爲什麽那妖王的内丹卻要耗時近十萬年之久?就沒有别的辦法讓它快點洗滌幹淨嗎?”
荀淵慢慢地說:“妖王的内丹跟子墨的不同之處在于,前者已經是個死物,而子墨卻本身靈力不低,她能自主地配合我行功驅毒,所以同是驅毒,需要耗費的靈力跟時間卻大不相同。再說爲了應付姬止,我現在也不能再在那顆内丹上浪費靈力,隻能讓它在靈泉水中浸泡着将餘毒一點點滲透出來。而我預計,最快也要到那個時候才行。”
汲昊一語不發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他知道荀淵的決定意味着什麽。對于這個他才打心底認同的朋友,面對荀淵的選擇,汲昊的内心充滿了無力又挫敗的感覺。
強大如荀淵,終究要獨自去承擔他身爲始神的責任。而身爲他的朋友,汲昊明知道他走的是一條不歸路,卻不能也無力去阻止。
眼下好像除了配合荀淵,讓他專心制好法器再盡快閉關修煉之外,汲昊覺得自己再也幫不上他什麽忙了。
荀淵靜養了五六天,受損的心脈雖然好了,但是精神還是有點恹恹的。從那天跟汲昊談過之後,汲昊便執意讓他從七妙仙境搬了出來,在他自己住的丹陽殿裏尋了個清靜的院子給荀淵住。
躺了這麽些日子,荀淵覺得很是憋悶,這天瞅着外面陽光正好,便準備出去透透氣,随手拿了本經卷就出了門。
他才走出院子,汲昊就追了上來,一臉緊張地問:“你這是要去哪?”
荀淵對汲昊的緊張頗感無奈,沖他揚了揚手中的經卷,“在院子裏呆久了有些悶,随處走走。”
“那個”
汲昊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決定直接了當,“今天是天庭例會,逍遙殿那邊難免人多眼雜,我怕會擾了你清修。真要悶的話去天河邊走走吧,那裏清淨,河風一吹很是涼爽,是個好去處。”
“好。”
荀淵了然。
天庭例會,六界之主自然都會前來。子墨她,自然也在出席之例。
自從荀淵心脈受損之後汲昊一改當初積極撮合他跟子墨的初衷,反而處處小心,唯恐提及子墨會讓他難過,自然也會極力避免他們之間碰面的可能。
荀淵聽從汲昊的建議,腳下一轉往天河走去,汲昊目送他離開,終是松了口氣。
汲昊說得沒錯,天河誠然是個好去處。
沿河兩岸綠樹參天,河堤綠草如茵,荀淵白袍飄飄,漫步踏上河堤,随意地四下張望,隻一眼,他便怔在那裏,半天也邁不開步來。
如茵的草地上,堂堂妖王,正亂沒形象地躺在那曬太陽!
荀淵忍不住在心裏苦笑:汲昊千算萬算,唯獨沒有算到例會之後,子墨并沒有随衆人一塊參宴,偏生也跑到他說的清淨之地躲清閑來了。
荀淵遠遠地看着她心裏掙紮了半天,終是腳下一頓,将身子隐在堤岸邊的一大樹上,覓了個位置舒服地靠了下來。
如此正好,雖然距離有點遠,但是可以這麽遠遠地看着她,荀淵覺得那也是上天憐憫。
“子墨姐姐!子墨姐姐!”
荀淵正看得癡了,遠處突然傳來一陣似曾熟悉的呼聲。
假寐中的子墨瞬間便彈了起來,她左顧右盼一番之後便慌不擇路地朝荀淵藏匿的方向跑來。
荀淵正奇怪什麽人居然讓她怕成這樣,眨眼之間子墨已經跑到樹下。她貼着樹幹喘氣的同時又氣得磨牙:“敢情這個霏月小仙就是上天專門派來滅我的吧,她怎麽就這麽陰魂不散呢!”
霏月小仙?!
荀淵正覺得這名字耳熟,不遠處一個俏麗的女子蹦蹦跳跳地跑來,一邊用手攏在嘴邊放聲喊:“子墨姐姐,你在哪呀!霏月有事請教,你出來好嗎?”
樹身一抖,荀淵垂目,正好看到子墨隐身在樹幹之中。
霏月已經走近,四下裏仔細看了看,噘着嘴滿懷失望地埋怨:“子墨姐姐真是的,人家隻是想問問魔神到底喜歡什麽樣女子嘛?虧霏月當初聽說是姐姐主動要跟魔神和離的還佩服不已,想不到姐姐竟然這麽小氣,哼!”
霏月跺着腳走了,荀淵正爲霏月的言論頭痛,子墨已經從樹幹中跳了出來,氣得頭頂差點冒煙,“這丫頭到底是怎麽被昆侖上神養大的?怎麽神經比大腿都粗!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子居然跑來問我這前妻!這丫頭生出來時到底有沒有帶腦子?自己照鏡子不就得了,荀淵那厮不就喜歡你這樣單蠢無腦的麽!”
荀淵在樹上看子墨氣得跳腳,對她的指控委實不能苟同,他覺得自己委實有點冤。蒼天可鑒,他怎麽可能喜歡霏月!那還是個沒長大的丫頭。他至于麽?
偏偏這種事還讓他無從解釋,荀淵正覺得無奈,子墨卻在樹下“呯呯”地拿頭撞樹。她一連撞了好幾下,荀淵看了都替她覺得痛,正想出聲阻止她這種近乎自虐的行爲,子墨卻突然振作起來,揮着小拳頭仰天長吼道:“不就失戀失婚麽,有什麽了不起的!荀淵,我一定要忘記你從頭來過”
仰頭對上一雙清冷的眸子,子墨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突然間想死的心都有了。
荀淵本尊正好端端地坐在樹上,眸子清冷地望着她,面上四平八穩的,淡定得很。
“這這太陽果然曬人,曬人得很”
子墨讪讪放下揮舞在半空中的雙拳,意識到這樣的情況下并不是故作大方打招呼的好時機,相較之下,詐死倒更加合适。她作勢伸了個懶腰,嘴裏喃喃說着廢話,腳下如風,轉瞬消失在河岸的盡頭。
荀淵耳聰目明,捕捉到風中依稀傳來子墨唾棄自己的聲音,“想我如今已是妖王竟然還被一個丫頭逼得顔面盡失,還這般逃竄,真是苟且呀苟且”
微微勾了勾嘴角,荀淵唇邊綻出一抹淺笑。
擡手緩緩撫上胸口,那個位置還是隐隐作痛。就爲剛才她立誓一般說要忘記他重新來過的時候,那裏就一直在痛。
緩緩靠回樹上,身心是前所未有的疲憊。荀淵将經卷敷在面上,心底有個聲音提醒自己:荀淵,這正你想要的結果!這是最好的結果!!
子墨幾乎是逃離天庭的。
讓她心裏稍加安慰的是,她在河岸上那丢臉的一幕除了她跟荀淵之外,幸好沒有被其他人看到。最近被六界中人八卦得久了,子墨很是有些草木皆兵。甚好,這事算是過去了。
日子如水一般流走,對于子墨而言,就算失戀失婚,也終算是翻篇了。
六界中關于她跟荀淵之間的種種,如她所願地死在了昨天。如今六界中讨論得最爲熱切的,不外乎是荀淵用來對付魔女姬止的法器終于煉制成功了。據聞天帝大悅,要大辦宴席爲荀淵慶功。
子墨收到天官送來的請柬時,借口身體不适,婉轉地拒絕了天帝的邀請。
這是屬于荀淵的風光,身爲前妻,抛開妖王這個身份,她委實沒有去湊那個熱鬧的道理。再說她也委實是怕了霏月那個丫頭,能躲自然還是躲着點的好。
仉溪倒是去了,不過他卻是奔着那件法器去的。
據說法器開封之時天地爲之色變,果然是數十萬年來六界中人見過最爲淩厲的鎮魔之物,這件法器在受衆人膜拜之後終是被帝子汲昊親自收了起來。讓人意外的是魔神荀淵,自始至終卻沒有再露過面,這讓六界中奔着他去的女子芳心碎了一地。
随即帝子汲昊向衆人宣布,魔神煉制法器時耗了不少心血,從即日起閉關不出,不再接見任何人。
衆女子在心疼荀淵之餘又忍不住追問他什麽時候出關,汲昊也隻是微微一笑,說了句頗含深意的話。他說:“該歸來時,魔神自會歸來。”
這說了形同沒說的廢話卻奇異地安撫了衆人,于是這些對荀淵心有所屬的女子懷抱希望而來,又懷抱希望而歸,總算沒出什麽亂子。
教婦唠唠叨叨地說着這一切時,子墨的心情竟然奇異地平靜,握筆的手不曾抖動半分。唯一讓她有點忍受不了的是,教婦抑揚頓挫的陳述,實在是太過詳盡了,讓她聽得有點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熬到教婦不出聲了,子墨終于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掩着嘴說:“呃,說完了?那就給我上些點心吧,你把我肚子都說餓了。”
教婦怔了怔,完全想不明白說了半天口幹舌燥的是她,怎麽妖王反倒被她說得肚子都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