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的傳統美德呢?混蛋!
倒黴飛機延誤,黑心出租繞路,等阮橋與孫寶顔回到家時,已經快半夜了。
一路的颠簸,兩箱大行李,足夠讓兩人疲憊不堪。
孫寶顔年事已高,此時已經昏昏欲睡,阮橋給她鋪好了床,這才開始收拾帶回來的行李箱。
十三歲那年,阮橋随着孫寶顔去了英國,在霧氣蒙蒙陰雨綿綿的倫敦待了足足十年。孫寶顔沒有一技之長,花錢從來奢靡,阮橋年紀尚小,上學讀書正是花錢的時候,幾年下來,孫寶顔帶去的積蓄已經花得七七八八,母女倆從富人區搬到了偏僻的城邊,生活越來越拮據。
阮橋自十六歲開始就在中餐館謊報年齡偷偷打工,白天穿着旗袍端盤子,晚上系着圍裙洗盤子……一直半工半讀,起早摸黑總算是畢了業。
因爲學費問題,阮橋放棄了念瑪麗皇後學院的機會,選擇了繼續在中餐館打工養活母親。
那幾年的折騰,阮橋做過業餘模特,坑爹導遊,服裝導購,化妝品代購等等……就在日子一點點好起來的時候,孫寶顔突然提出要回國,如同當年倉促的出國一樣,她沒有告訴阮橋任何原因。
孫寶顔長得極美,完全看不出是快要五十歲的女人了,皮膚光亮雪白,托過去每天一碗燕窩的福,現在她的臉上還看不出什麽皺紋,而眉眼卻明媚得帶着妖冶之氣。
孫寶顔有許多旗袍,都是過去專門找極有名的裁縫師傅定制的好料子,穿在她身上服服帖帖,凹凸有緻。
歲月在孫寶顔身上隻留下了贊美,命運格外寵愛她,就算在國外最不濟的日子,她也沒有受什麽苦,因爲總有對美人趨之若鹜的男人們。
神秘的東方女人,極緻的精緻旗袍,搖曳的身子,軟軟的帶着中國腔的英文……這便是孫寶顔從不缺愛的原因。
而阮橋不同,若寶顔是那嬌弱的玫瑰,阮橋就是野外盛放的薔薇。
寶顔是含蓄的東方美,阮橋是熱辣的混血性格。
做服務生時,曾有醉鬼不知好歹摸她屁股,她撩起旗袍邊,飛起一腳就踹向那人下身,當場就把醉鬼痛得捂住小弟弟撲倒在地。若有不錯的男孩子約,阮橋也是要出去玩的。飙車,看演唱會,騎行……阮橋從未把自己當一個外來人,她沒有膽怯感,那種自信讓她在國外依舊活得好好的,她從來不怕吃苦,因爲她堅信,隻要人還活着,就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此時,阮橋正撐着下巴坐在床邊,看着這座陌生的城市。
像一個遙遠的夢,在國外時,這裏的一切像被抛棄的前世,那班飛往倫敦的飛機便是孟婆湯,逼得她努力忘卻前塵舊事。
而如今,再度回來時,這種不真切的感覺還死死萦繞在心中。
夜風吹散了她的長發,亮如星辰的雙眸充滿了憂傷,十年的時光并沒有沖淡那段隐秘的回憶……隻是,她選擇了屏蔽,但偶爾的夢魇中,那場大火還是把他們緊緊困在可怕的孤兒院中。
“橋橋……”卧室内,孫寶顔有氣無力地喊着她。
“媽,是要喝水嗎?”阮橋立刻打起精神沖進了卧室中。
孫寶顔滿頭大汗的呻吟着:“我好像有點發燒……頭好痛。”
阮橋用自己的額頭碰了碰她的額頭,果然燒得好厲害,想必是這一路的颠簸又吹了風,一冷一熱的生病了。
“媽,你堅持一下,我撥打120叫救護車!”阮橋飛快撥通了電話,又伺候孫寶顔換好衣服,正要出門,孫寶顔突然停住了。
“我……我還沒化妝!不能這樣去見醫生!”
阮橋扶着額頭,一臉郁悶:“媽,您不化妝也是大美人!而且現在大晚上的,你完全不用擔心。再說,旁邊不是還有我做陪襯嗎?”
哄了好一會兒,孫寶顔這才乖乖跟着阮橋出了門。
原想着節約時間,所以在大門口等,卻不料等到花兒都謝了,也不見救護車的蹤影,阮橋在心中狂飙三字經,眼看着孫寶顔已經快要站不穩了,卻死活見不着出租車。
她急得滿頭大汗,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沖到馬路上就要攔車。
“吱呀——”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在距離她身體半米的地方刹住了車。
“小姐,大半夜的你是要碰瓷嗎?”一張英俊的臉從車窗中探出,懶洋洋地看着她,似乎很遺憾刹車太及時而沒有把她撞飛。
“先生,我母親生病了,救護車一直沒來,這個時間段又不好打車,麻煩您送我們去醫院好嗎?我付您油費。”阮橋撲過去,攀在他的車窗上苦苦哀求。
她真的已經放下身段了好嗎?!可是這個男人一臉無動于衷的表情算個P啊!
“你女鬼一樣趴在這裏,不用去扶你媽嗎?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很趕時間啊。”男人撇撇嘴,翻了個白眼。
他……竟然……翻白眼……算了,若不是看在今晚的确有求于人而且他還算長得不賴的份上……我忍!
阮橋擠出兩秒的尴尬笑容,乖乖去扶孫寶顔上車。
這個世道到底怎麽了?!如今助人爲樂的人都一副牛逼哄哄的樣子了嗎?說好的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呢?!
“謝謝你。”阮橋夾着尾巴微笑着道謝,小心翼翼給孫寶顔系好安全帶。
沒有收到意料中的“不用謝”,男人一言不發地猛踩油門,阮橋的頭狠狠撞在前座上。
SHIT!阮橋捂着額頭臭着一張臉默默腹诽,卻不料這個微妙的表情被男人盡收眼底。
“這位小姐,你是在罵我嗎?”
“沒!沒有啊——”阮橋吓得一個激靈,忽閃着大眼睛,露出小白兔般的無辜表情。
“沒有最好,不然請你們立刻下車。”
“……”阮橋乖乖給母親擦汗,再也不敢有任何不規矩的内心行爲。
幾分鍾後,這個飙車男把勞斯萊斯停在了一家醫院門口。
阮橋拿出準備好的三百塊錢,遞到他面前,露出八顆牙的标準笑容:“謝謝先生,好人有好報的。”
男人淡淡瞄了她的手一眼:“你媽都要暈過去了,你還在這裏廢話做什麽。”
“……”阮橋想想,竟無力反駁,隻得飛快丢下錢,扶着母親沖下了車往急診室奔去。
“喂!笨蛋——急症室在左邊啊!”男人的聲音遙遙從身後傳來。
阮橋罵了一句三字經,小心翼翼扶着母親往回走。
男人實在看不過去了,打開車門走下車,飛快追上去不動聲色擠開阮橋,直接攙扶着孫寶顔推開了急症室的門。
阮橋呆在原地,直接凍成了冰人,然後“嘩啦”一聲碎掉了。
什麽嘛!沒見過這麽侮辱人的!
阮橋在爲了避免再受到人格上的傷害,任由那個陌生男人與醫生交談,從頭到尾,阮橋就像個陌生人。
燈光照在男人身上散發着好看的光暈,男人穿着一件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臂上,左手腕戴着一隻江詩丹頓手表,頭發不算長,有些微微的自然卷,濃黑的眉毛下一雙細長的眼睛,它們偶爾不屑地瞄一瞄阮橋……
可惡!果然小眼睛的男人脾氣都不好!
偏偏那雙眼睛配在他的五官上特别的和諧,鼻子又高又挺,嘴唇也是薄薄的,一臉薄情寡義的冷淡樣子,若不是他今晚助人爲樂,這樣又帥又賤的人一定是阮橋最讨厭的那種!
“好的,謝謝醫生。”他點頭緻謝,看着阮橋走神的樣子,冷冷道,“小姐,請往住院部走,謝謝。”
一直到辦好了所有手續,孫寶顔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話,大約是真的病得很難受,平時最注重禮儀的她連一聲謝謝都沒有對這個年輕男人說,隻是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吃藥後,打着吊針的孫寶顔進入了夢鄉。
阮橋輕輕掩上房門,長籲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發呆。
“你要喝點什麽嗎?我去給你買,今晚多虧了你。”喘了幾口氣,阮橋站了起來,這個一直站着的高個子男人太容易給人壓迫感了,完全讓她沒辦法安心坐在椅子上休息。
“不用了。”男人一臉嫌棄的拒絕了。
啪——阮橋在心中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讓你多嘴!讓你熱情!明知道這家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你問個鬼啊!
“你錢帶夠了嗎?”突然,男人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唔……帶夠了的。謝謝。”阮橋心中一暖。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沒帶夠,現在回去應該還來得及……”男人嘴角揚起戲谑的笑容。
好漢!有膽留下你的性命嗎?不!姓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假笑:“謝謝。這位好心的先生叫什麽名字呢?萬一哪天我可以報仇……啊不,報恩。”
阮橋咽了一口唾沫,小心肝砰砰跳,好險!差點就把真實想法說出來了!
“我不覺得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男人施施然地環抱雙臂,一臉傲嬌。
“……”阮橋扶着牆,努力讓自己站穩。
你看,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就是這樣崩塌的。這王八蛋的口中真的說不出一句讓人舒心的話嗎?!他不噎死人他的人生就會沒有高潮嗎?他不打擊别人他晚上就睡不着覺嗎?!
正當阮橋欲哭無淚時,男人突然淡淡說話了:“季雲申。”
“阮橋。”她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男人一臉驚訝地望着她。
“我隻是想要挽一下袖子……完全沒有想要與你握手的意思,而且,我很讨厭别人觸碰我……”季雲申皺着眉頭,從口袋中拿出手帕嫌棄地擦着指頭。
從拇指到小指,仔細得像錯過了任何一個阮橋碰過的皮膚,那架勢比阮橋擦窗戶都細心。
“……”阮橋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冷靜!冷靜!
MD,這個混蛋怎麽可能讓人冷靜下來啊!
真想殺了他!
就算你是要挽袖子,我誤會了,你也不要說出來好嗎?!
我好歹是女孩子啊!請你給我留一丁點的尊嚴好嗎?!
“我說你——”阮橋不服氣的擡起頭正要理論,卻發現季雲申已經走了好遠,隻留下了一個潇灑的背影在她的視線中。
季……雲……申……
阮橋的中指僵在半空中,惡狠狠地發出了一聲低吼。
突然,季雲申有心電感應似的,回過頭來正好看到阮橋這個極度不雅的姿勢,再次露出了一臉鄙視的表情。
“……”阮橋垂着頭,乖乖滾回了病房。
她,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