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出門來



當天她們沒能成行,銀盞帶着雲姑姑來了,好好擺布了一桌子的菜,貼心的讓她在果園子裏把午膳也用了。

第二天兩人有備而去,把銀盞和雲姑姑都撇在了果林子外面,一路直奔抵達了那堵牆下。

它跟皇宮裏能看到的牆沒什麽區别,不過是紅漆殘破,牆根處被雜草埋了大半。

玉盞興奮的問她,是要往東還是往西,婉容在原地左右顧盼,毫無懸念的選擇了繼續往西。

三年來,她很久沒走過這麽長的路,在雍翠院裏閑逛,還時不時用軟轎擡着,如今細瞧,早就走出了她住的院子的界限,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所在,說的清楚一點就是皇宮内的荒蕪之地。

那裏石礫鋪道,磚石龜裂,雜草叢生,本就不好行腳,偏偏她又爲了不讓雲姑姑她們起疑,穿了一雙繡緞軟鞋。

好奇害死貓,辛苦囫囵吞,自己作孽自己受。

“還有多久,”越走越僻靜,日頭照着,腳底磨着,時不時還有不知名的小蟲子在草尖竄來竄去,偶爾還能到她汗濕的臉頰上流連。

而時間緊迫,要是再要多滞留一會,這次探險隻能草草結束。

超出了底線,沒法交代,報到上頭去,她多少要吃挂落。

“到了,就在前面。”玉盞依舊興緻勃勃,行走如飛,跑出老遠又跑回來,遙指着前面,無數次的重複這句話,婉容真的是快服了她了。

“到了,到了,”玉盞一個蹦跳,突然消失在了她的眼前,跳躍的聲調中滿是喜悅。

婉容實在累的夠嗆,右手撐着牆,連最後的體面都準備不要了,“回來,扶我過去。”

“啊,來了,來了。”玉盞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直接抱住她的腰,把她給挪了過去。

“你看,”玉盞指着一棵不知名的大樹方向。

也不知是經曆了多少歲月的老樹,傘蓋完全打開,呈圓弧狀,綠葉挂枝,不漏縫隙。

老樹并不高,比高牆還矮上一頭,樹皮幹裂,離奇粗壯,粗粗一看就需要三個成年人展臂相接才能圍住。

底下矮小灌木叢胡亂生長,一眼望過去根本找不着路。

“哪裏”婉容看了半天,就是沒看到她所謂的門,難不成是攀着這棵樹越過去,這倒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就在後面,樹的後面。”

玉盞指了個相當刁鑽的角度讓她看,婉容瞧了又瞧,勉強看見一條線,這不會是門縫吧。

“就這個”這也太草率了,難說早就被人個封死了,裂個縫也能叫門。

“是啊,”玉盞急匆匆的往裏進,很快就消失在樹後,隻能隐約看到幾片衣角,不過很快就傳來哐當哐當的聲音,就是很笨重的金屬相互撞擊,沉悶又呱噪。

“這裏有鎖,快鏽死了,不過放心,裏面沒爛透,要是給奴婢一刻鍾的時間,準保能開了它。”

她一邊信心十足的說着話,一邊手裏拍拍打打的往回走。

真是什麽都懂一點的全才,婉容在心裏點了個贊,不過理智告訴她,時間已經拖不住了,“先回去再說,不然你姐她們就要找過來了。”

說到銀盞,可是比什麽都管用,玉盞心虛的往四周瞧了瞧,立時過來,在婉容面前蹲下,忙不疊的道,“主子,你上來,奴婢背你回去。”

婉容确實走不太動了,可看着比她差不多的身形,有些趴不上去,“不好吧,你還有力氣”

“奴婢多的就是力氣,快快快,再晚就完了。”

不等她下決定,她先一步上手來抓她的腳,婉容上身一晃,就到了她的肩頭,還沒來得及抓穩,就覺得身邊晃過一陣風,眼前的景緻飛速往後倒轉。

早知如此,來時逞什麽強,完全可以讓她代勞了。

走到半路就遇上了雲姑姑的人,看見她倆就聽這個小太監用狂喜的聲音大喊大叫,“主子,在這呢,主子在這呢”震得整個果園子來回飄蕩的都是他的聲音。

婉容快速從玉盞身上下來,整了整衣服,不慌不忙的扶着她的手往前走。

“主子。”雲姑姑帶着翠葉等人從四面八方彙攏到她身邊,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個遍,一臉的擔憂情緒。

“我跟玉盞走迷了道,不用擔心,都回去吧。”睜眼說瞎話,相信在場沒有一個人會信,但都裝的很是那麽回事。

玉盞此時乖的像隻鹌鹑,緊緊扶着主子的手,一步不離。

回到院子裏,婉容隻肯拉着玉盞進裏屋去洗漱,欲蓋彌彰的如斯明顯。。

主子兩個在裏間拼命毀滅證據,而在她們剛離開的果園子深處,一道風不知從哪裏過來,刮得樹葉沙沙作響,隻是不和諧的是,隐約能聽到人聲,可卻見不到一個人影。

“怎麽辦,當初就應該把那個小丫頭攔住,今日就不會出這事。”

“說的對,你那天不是也在,你還打賭說她找不到。”

“事到如今再說這個有屁用。”

“”

“話說,王五找鍾老還沒回來嗎”

“沒有,我跟你們對賭十兩銀,她們還會再來的。”

“我壓十兩金,不來,我去刑律司走一圈,沒二話。”

“我壓明天就來”

“來了,來了。”

“這麽快,哪呢王五啊”

“鍾老怎麽說”

“讓我們看着,不用多事。”

“就這樣”

“就這樣”

“哎喲喂,這可是要出事了喲。”

“你操的是哪門子的心,閑扯淡。”

“就是扯淡閑的,鳥不拉屎的地方好不容易有點事情出來,你不懂其中的難得”

“诶就是。”

婉容回去的時候就想好,無論如何要保住玉盞,貼身看緊了,要是李君瑞知道了,她就老實交代,要是不知道,就拖一天是一天。說穿了就是逃避,能逃哪天是哪天,類同于中彩票大獎。

不過很顯然,她這次明顯中了大獎,李君瑞從她這裏來來去去一點沒有表現出異樣來,于是在猶豫觀察了三天後,婉容以午睡爲名,跟玉盞從側門偷溜了。

“這樣行不行”到了園中小亭,準備齊全的玉盞掏出工具,給她臉上用了一點換顔術,多少改變了面目,年紀足足大了一半的歲數,衣服也撿了灰撲撲的顔色穿,真想不到宮裏還有這麽樸素的衣服。

後來才知道,這是玉盞跑江湖的習慣,多少都會備着點以防萬一。

稍作裝扮的兩人很順利的到了那棵老樹下,就如玉盞先前保證的,她不用一刻鍾就開了那道鎖,确實是道門,不過可能時間太長沒開過了,兩邊鏽住,隻能開出一線,剛好隻夠一個小個子的人鑽。

玉盞先打了前鋒,鑽出去半盞茶的功夫才轉回來,帶回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門外沒有人把手,很偏僻,她出去這會功夫,一個人都沒撞上。壞消息是,她完全摸不清門外究竟是哪裏,要走多久,才能走到大街上去。

婉容很冷靜的分析了一下,決定先出去看看再說,到都到了,可不能白費了這麽些功夫。

“成,”玉盞圓圓的眼睛,刹那迸發光彩,隻是出發前,她再三囑咐,“出去了,您可一定不能離開奴婢半步,奴婢是怎麽帶你出去,就要怎麽帶你回來的。”

婉容握了她的手,千萬次的鎮重保證,“你放心,我比你更在乎自己的命。”

“那就好,”玉盞也不羅嗦了,矮身把她背起,“草底下有很多碎石砺,背着快。”

婉容完全同意她的話,此次冒險,從開始到現在,要說冷靜分析過得失,早三天前就打退堂鼓了,就是那一鼓作氣的沖動,憋到了現在,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爲什麽非要走這一趟。

可如今那道門縫在望,她說不得就緊張的兀自發抖。

從在這個世界睜開眼,她一直生活在一個籠子裏,無論是沒有李君瑞在身邊,還是有他在身邊的這三年,籠子忽大忽小,忽壞忽好。

外面世界很大,她知道,可這跟她沒關系。前世的世界也很大,她隻要起心思去看,誰能真正攔的了她,而如今卻是不能。

這種感受沒有擁有過的人是感受不到的,這個世界的女子天生就被禁锢住,可她曾經擁有過,自在活了二十年,她是種刻進骨髓的習性,不被刻意強迫,怎麽可能壓得住,偶爾一覺醒來,都會神經錯亂。

要說前六年她無能爲力,後三年她是安分守己,到今時今日,踏出門外的那一步,她是真的覺得自己是活着了。

酣暢淋漓的暢快,意料之外的窒息,不能停止的打顫,讓她面對橫亘在前的一條大河,笑的像個神經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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