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一路的準備工作,婉容想過無數種可能,直到她出走的路進到院子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事實的殘酷。
從外院開始,就有宮人沿路跪着,萎靡不振,看着毫無生氣。
此時黃昏已至,日頭斜斜墜着,有徐徐微風過境,卻吹不散他們身上的沉默死靜之氣。
越往裏越心驚,直到幾具素白亵衣的女子橫躺在地上,濃郁血腥氣彌漫在空中,直往鼻腔子裏灌。
婉容一腳踏進垂花門,哆嗦的手腳都麻了,手歪在牆面上,眼前陣陣發黑,卻無一人伸手來扶,強撐了精神回頭一看,早就沒了玉盞的身影,不遠不近的似乎有人在某處哀嚎。
“不,不”婉容腳一軟,手再也撐不住直接跪下了,“不要這樣”
她從沒想過害人,從沒想過讓誰替她受過,這一切比她自己死了,都讓她不能接受。
“主子,”有人爬到她的身邊,喘着氣同她說話,“雲姑姑她們杖責二十,昏過去了,沒死。”
婉容的眼淚就此吧嗒往下墜,傻愣的去看人,卻見鍾子期跪在地上,一臉愁容,正焦急的盯着她看。
她張着嘴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卻聽他細微的用下巴指了指裏屋方向,小聲道,“皇上正在氣頭上。”
神魂都快飛了的婉容沒有聽懂他的意思,隻是依着本心問道,“她們沒死嗎怎麽不讓人擡屋裏去。”
“皇上不讓。”鍾子期無奈,他忍到現在,就是不想主子在節骨眼上再出錯,且耐着心思道,“咱們的榮辱都在主子一人身上,您好了,咱們也差不了,您要是不成,咱們也隻能陪着您。”
鍾子期焦灼的不成,就差說一句,這事過不去,大家都得下去陪您,别管外面了,先把裏頭那位給哄消氣了才是正經。
婉容像是聽明白了連連點頭,慌裏慌張的那眼淚擦淨了,來的路上玉盞已經把她的妝也卸了,如今正是她素白的一張臉。她自知渾身上下就這張臉還能用,還小心的讓鍾子期看有沒有不對。
鍾子期看她一眼就地下頭去,跪着把她給撐起來,自己又爬回了遠處,跪着去了。
婉容不經意的一回頭,這才發現,他爬過的地方,現出淡淡血痕,顯然傷的不比人事不知的幾個人輕,心慌意亂之下,眼淚差點又泛了出來,趕緊忍住。
他說的對,如今這步田地,後悔沒用,在外面跪着哭死也沒用,總歸是要跟人好好說話,不折手段的求饒。
她不敢随意亂瞄了,狠着心直直走進了屋,掀了門簾進去,張頭在外間沒見到人,再往裏卻見一人正經坐在臨窗榻上,一動不動的看着别處。
明明知道他會在這裏,等到看見人婉容還是一驚,沉靜下來才敢看人的臉色,面無表情,連個眉心都沒皺。
她故意重重踏腳進來,動靜換成平時,他早就看過來了,這會卻是沒動。
心緒立時不甯,總覺得這個屋裏深冷的不能忍受,忍不住就想去搓手臂,不過無論再害怕,卻沒有一點想逃的意思。
壯着膽子,一步一步靠近他,離他三步遠之時,開始小碎步邁進。
知道這樣實在不行,眼睛一閉,就直直跪了下來,膝蓋磕在青石闆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這種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她後腦勺的那根筋都突突的往外冒酸氣,眼鼻上跟着倒流氣體,張着嘴,縮着脖子,硬是沒就地軟倒。
須不知她這點動靜,把上座的人氣的青筋直跳,在她沒察覺之前,又急急的轉過頭去,平複心緒。
稍微忍過去一點,她偷眼往上頭看,還是跟進來時一摸樣,紋絲不動。
這時理智不應該有的一股酸氣上了頭,嘟着嘴,拖着腿就要趴到他腿上去,就差半臂之遠,她的手還沒碰到,他就先行退開了,長袍一甩,竟然就離了榻席,站到了别處。
這意思是碰也不讓她碰了婉容痛的難忍,氣得也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負氣的想着,怎麽着吧。
兩人皆不動,過了幾息功夫,微風從半開的窗棂處傳進來,隐約帶來幾絲快消散了的哀叫。
婉容陡然一驚,重新半跪了起來,眼睜睜的看着窗棂方向,終于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不是她随便一句就能了的。
她抛卻了不該有的心緒,猛的一轉身,看清了方向後閉眼,就此撲了過去,重複就會一招苦肉計,能抓住他最好,不能摔死也活該。
下一刻,她就撞到了人的腿上,她忙不疊的抱住,埋頭進去,決議死活不松手了。
“哼,”上頭冷哼了一聲。
婉容聽了卻是如聞佛音,隻要他肯開口就有希望。
松了一口氣之餘,車轱辘話全都冒了頭,邊哭邊喊道,“我錯了,真的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你怎麽罰我都成,别爲難下面的人,她們都是被我逼的,求求你,嗚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你有什麽不敢的。”他轉身就要走,卻是被婉容拖住。
就是這等情況下,她也不失惡劣本性,直接就用手勾住了他的革帶,就像一隻沒黏上了小獸,除非你肯狠下心來扒開她,否則别想逃。
李君瑞清楚她的伎倆,看也不看,就拖着她再次走回了榻上。
起頭婉容厚着臉皮讓他拖着走,一見他坐回榻上,這才小心舒了口氣出來,再次跪下的時候,膝蓋碰上的卻是鋪了一層厚毯的踏腳。
說明這人生她的氣恨不得掐死她,也是不忍心讓她真難過。
想通這一點,婉容膽子立時就大了,身子往上一撐,雙手環住他的腰,頭就埋在了他的腹下,左右亂磨蹭,嘴裏還不停的嚷着,“沒有,真的沒有。”
他來拉她,她就是死活不放,來來回回幾次,李君瑞先行放棄。
婉容得逞,抓着機會爲自己争辯,“你同意了的,我才敢出去。”
上頭本來還想摁住她作怪腦袋的手,轉了個向就抓在了她的手臂上,冷冷道,“你說什麽。”
婉容心裏本來就是這麽以爲的,她跟他鬧脾氣的時候,從來不說假話,頭往他身上鑽的到是越發用勁了,閉着眼說道,“就是你同意的。”
“你再說一遍。”李君瑞被氣的發暈,實在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她跟個小狗似的亂搖晃的pgu。
沉悶的一聲響,婉容被激的嗷的一聲,擡頭憤恨的看着他,義正言辭的道,“再說一遍也是你同意的,那天去果園子後面,我不信雲她們沒告訴你,你既然不說就是同意了。”
李君瑞直接氣笑了,尾指刮了刮額頭,簡直不能再看她一眼,“張婉容啊,張婉容,平時看你傻的可憐,原來心機都用在朕身上了是不是,你是不是真覺得朕不能把你怎麽樣。”
“沒有,沒有,”看他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她其實就慌了,外面的慘狀還沒擺平呢,他這邊又說要怎麽樣她,眼淚說掉就掉,可憐兮兮的望着他道,“我就是說說,你别生氣,真的是再也不敢了。”
“我就是好奇真的,一時好奇,其實外面的人都挺壞的,就你對我最好,君瑞,君瑞”她使力攀爬上去,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抱着人的脖子,哭的直發抖,“我就是好奇,出了那道門我就後悔了,想着,求着你,你都會帶我去,完全不用偷跑的。”
語無倫次,翻來覆去的說,毫無實際内容,也就一張梨花帶雨可憐到不能的小臉還能讓人多看幾眼。
當然,李君瑞并不在此列,他鐵青着臉,無論她說什麽都不爲所動,就算她把臉擱他脖子上,糊了他一脖子眼淚鼻水,也是無反應。
要說,他究竟在想什麽,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氣得狠了,腦子也糊塗了,兩人相比,就是半斤對八兩,誰也不用說誰,隻是一個裝的深而已。
他是知道她知道了果園子深處的秘密,他沒阻止她,一邊往東一邊往西,她要是知道了,會走東邊,過來前殿也方便。
走西也沒事,他還想着前幾次最多探探路,滿足她的好奇心,下一步最好是她主動過來問他,他就既往不咎,什麽都不說,說不準還會親自帶她走一趟。
要是再大膽些,他也會提前戳破她的行爲,好好罰她一頓,以後就知道錯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會這般大膽,說走就走了,一點後路都不留,就敢往外走。
十二道門的更是該死,存着心算計,他眯了眯眼,兇狠一閃而逝,那就都留下吧,他到要看看,是什麽讓他們吃了雄心豹子膽。
“你到是說句話啊,我哭的頭都暈了,啊,膝蓋好疼。”
回過神,身上的人,自有主張的已經側坐在他的身上,低頭掀了裙裾,撩了褲腿上來,吸着氣,看着一腿的青紫
“嗚這可怎麽辦呢,不會斷了骨頭了吧。”婉容不敢下手碰,瞪着淚目張皇看他,讓他拿主意。
李君瑞算是被自己給氣着了,在她面前,他怎麽都是形象無存,剛才還怕他怕的要死,下一步就開始撒嬌,偏偏他還真受用了,也開始皺着盯着她的傷腳看,竟也暗搓搓的心疼。
“斷了更好。”他把她輕巧的一扔,急急忙忙站起,頭也不回狠聲道,“禁足,自己反省去吧。”
他頭也不回就要走人,婉容本被他扔了個歪倒,急急忙忙的轉過身來,大聲道,“外面的人呢,诶,你就饒了他們吧,都是我的錯诶”
她下腳要追,剛才卻是嗑的狠了,腳都直不起來,要不是手扶著了榻邊就該又摔了,活活吓了一跳。
“你要是再傷一下,他們每一個有好下場,你自己看着辦。”這話一完,人是真的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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