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甘蔗林,在碧綠的草甸上跑了兩百來米,柔軟的苔草沒到小腿,每一腳都仿佛踩在棉花上,連帶着一顆心搖搖晃晃。籃色,越靠近聲音的來源,腳下是越來越松軟的地表,它們不是緊緊抱團的泥土,倒像是被水摻合的一盤散沙,一腳比一腳深陷,整顆心也在不斷下墜。
從裸山頂上極目俯瞰到的靜谧祥和的景象,此刻都在眼前幻滅了。真是好笑,這哪是什麽“茵茵綠草環碧水”草,是浮遊的水草蔭蔭成群。水,也不知本質如此還是被姜君攪和的,幽藍中泛着黑,污不見底,不時地吐着死亡的氣泡。
“拉,快拉我上去我不想死”喉嚨裏像是滾着一口泥沙,含着悲怆的嘶啞,“妘君夫,你救我,我把族裏的寶石都給你我要回去,我還有七個孩子九個夫侍”
“求你”
最後這兩個字,求你。這個老狐狸,是在跟妘君的博弈中,輸得一敗塗地之時,也還存着一絲族長的傲骨,沒說出一個“求”字。在死神迫近的關頭,人的尊嚴一文不值。隻見她腰部以下已經盡數沒進了沼澤,從頭到臉,到袒露的大胸膀子,一塊又一塊的黑泥像結在上面的痂。兩行老淚,緩緩滑下,自髒污中洗出了兩道淨土,象征着她的本性良善。
再看這水面已經趨于平緩,姜君動口而不動手,想來她已知道,越掙紮隻會下墜的厲害。到底是老狐狸啊若是姜君當時被恐懼完全占據理智恐怕她現在窒息死在了沼澤裏了
後怕不已的阮巧巧冷汗不止。饒是如此,靈台還保留着一絲清明,救人爲上。可是該怎麽救穿越大神沒有給她點亮沼澤求生的技能啊。用繩索拖
環顧四周,因爲沼地貧瘠,貧養出的樹最高不過三米。阮巧巧始終以爲萬物皆有人性,人有攀權附貴的心态,植物也有。隻往高處攀的藤蔓自然看不上這些矮樹。沒有藤蔓,蔗葉又易斷沒有繩索的替代物。
姜君以爲阮巧巧不願救自己,急了:“快,快用甘蔗拉我”
阮巧巧不能讓她放棄了生的希望,遞出了足有兩米多長的甘蔗,堪堪夠到姜君的手邊。斂了斂神,放松了面部肌肉,做出輕松的表情,笑道,“别人是一踏進沼澤掉下去了,姜君還能在沼澤裏走這麽遠,也是了不起了姜君抓好,這沼澤定是吃不了姜君”
握上甘蔗,仿佛是握上了一線生機,姜君的老臉總算有了顔色,還能調侃道:“這天熱的,是牛也想下水打個滾啊别說是這臭水溝,是泥潭子也不嫌棄了”
明明當時是這麽回事,堂堂姜君多少年沒下田幹活了,被蔗葉撓得全身瘙癢,便跑了出來,遠看湖水碧清的,心道趁着妘君夫忙活的時候偷懶泡個澡也好。對水的渴望給了她驚人的彈跳力,一跳跳了兩米多遠,濺得一身泥巴印。這哪是什麽好水想提腿走時,這才發現不對了
有了前車之鑒的姜君不敢胡亂蹬腳,等着阮巧巧使力。
這麽一個龐然大物像一個巨大的秤砣挂在甘蔗下面,加上沼澤的吸力,像跟一個足有自身四五倍重的人拔河,縱然阮巧巧拿出吃奶的勁,卻拉不動絲毫。一次、兩次加上她兩腳在沼澤的邊緣,幾次險些連累自己也栽入其中。
身體還在不斷地下陷,是阮巧巧前往族裏求救,也來不及了。在數不清多少次後,姜君眼底的光越來越暗,直到完全灰敗。她已經在生死邊緣掙紮了太久,這不斷消逝的最後光陰,像一個篩子,篩去了**、口腹之欲
若說此生還有什麽遺恨是不能帶進棺材裏的,也隻剩下:“我這一生,生了十一個孩子,四個早夭,隻剩下三男四女。姜妘兩族世代交好。十年前适逢妘族大劫,妘族人罵我趁火打劫背信棄義,他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是我那個好妘侄,欺騙了所有人既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姓妘姓姜那麽重要嗎”
“天知地知,我當初提出的條件是,隻要妘侄跟我姓姜,娶我的陽兒,我打開族們,接納所有的妘族人,當即立嗣,在我百年之後由妘侄繼承族長之位我奉出了地盤、兒子、威望,卻隻換來她的嗤之以鼻這樣也算了,她居然散播謠言,說我逼她入贅背祖棄宗,離間兩族。爲她一人的骨氣,一族人陪她受了整整十年的苦什麽入贅三夫四侍是女人生在世間的權力這種事也她妘君做得出來,買一個跛腳的女人回去給自己的弟弟入贅,一生不得納侍”一聲怒喝,“妘君夫,你聽見沒有”
死到臨頭了脾氣還這麽大,你到底會不會做人啊,再說女神壞話,小心我不救你了心裏碎碎念不假,爲了讓姜君有生的意志,阮巧巧很乖巧道,“聽着,都聽着呢。等姜君出來,好好把妘君揍一頓,消消氣。”
“嗤,那個瘟疫都殺不死、鬼都不收的東西,我能耐她如何”
“巧巧覺得,這種話姜君應該跟樹洞說,除了死人和樹洞不能洩露秘密,姜君以爲呢萬一将來姜君後悔了,想殺巧巧了那巧巧現在可不能救你喽”
“我跟你說,自然有我的道理,你聽着便是。也正是妘君的悔婚,十年前我一怒之下立了長女爲姜少君,然而她生性懦弱沒有主見難當大任。嫪族翻船、嫪少君墜海身亡一事,姜族本難辭其咎。我若一死,少君無能,加上妘君從中作梗,姜嫪兩族關系必然難續。哎,既是命中注定如此”
“若妘君納我兒爲侍,姜族願與妘族聯盟,共敵嫪族。請你,轉告妘君。”一字一頓,字字鄭重。
怎麽聽着像遺言的意思阮巧巧拽甘蔗的手一頓,困惑自眼底一閃而過,旋即笑盈盈道,“姜君要是沒了,大家肯定說是我推的,到時候兩族關系可無法修複了,這也不是姜君想看到的結果吧姜君,你得活着”
“你照我說的去做便是。”姜君面上的怆然之色如烏雲消散,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暖融融的。她松開了雙手,展開雙臂,面帶欣慰地向後一躺
妘君夫秉性純善有容人之量,自然能善待妘君的每一個侍,她已經給自己的兒子以最好的歸宿。而妘君夫所擔心的,更是無稽之談了。妘君當初對着列祖列宗和滿天神明發了誓,若是出爾反爾對她下手,必會遭天譴的,所以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夫郎出手害她更别談傷及兩族關系了。
所以,姜君死的很安心。
像姜君松手倒下那一霎那,午後的陽光鋪開了無邊的網,一道道金色的光箭似要把她射穿,刹那間錯筋斷骨,炙火焚身,腦袋幾近爆開。阮巧巧兩腿一軟,跪了下來,哽咽出聲。
怪她,是她爲人不誠,利用姜君在先。
怪她,是她粗心大意,連累姜君在後。
她是個手染鮮血的劊子手她這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
“嗚嗚”
當姜君睜開眼,頭頂的陽光似乎更加瑰麗了,整個身體仿若浮在雲端,要不是五感清晰,她真要懷疑自己是飛升了。姜君皺了眉頭,“我還沒死呢,哭什麽喪”她不再下陷了,好像也不用死了。
看姜君還好端端的仰躺在上面,阮巧巧忽然有了一個靈感,能不能像遊泳一樣遊出來,“姜君,你試試輕輕地撥動手臂,用仰泳的方法劃出來。”
“我的手”頭和後背有東西托着,可是她的手,卻被水草纏住了不過,姜君還是高興的,“你快去族裏找人過來。”
而此時,念頭活泛的阮巧巧已經有了救姜君的方法,看看天色,不出意外的話,日暮之時她們兩人能洗的幹幹淨淨回到族裏。這件事情,打死也不能讓女神知道
所以阮巧巧跟姜君打了個商量:“如果我能把姜君救出去今天的事嘛,你知我知,隻要姜君不說出去,我也不會告訴妘君,姜君說了妘君多少壞話的還有姜君可能不知道,這裏是妘族的禁地,說不定有寶藏什麽的,我們誤闖的事要是被妘君知道了”言罷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明知是禁地還帶我過來。呵呵。”
兩人說好了,阮巧巧救人心切,快速跑回甘蔗叢裏,将那一捆甘蔗解開,并排放好,用甘蔗葉紮成一個筏子,吃力地拖着筏子回到沼澤邊。這來回花了一個時辰了。阮巧巧将筏子緩緩推到沼澤裏,筏子像一座橋梁,連接着她和姜君兩人。
“你要做什麽我的手動不了,有筏子也沒用啊”
“我過來接你呀。”
“你還真是不要命了”
“要命的話,還能追到妘君嗎”
阮巧巧張開雙臂,爲了讓受力均勻,整個身體呈大字型扒到筏子上面。即使穩穩當當的,阮巧巧還是不敢大意,像一條蠶一樣,輕輕地蠕動到了筏子的最前端,拿起刀子,将纏繞姜君的水草割斷。由于雙手在泥沼中待了太久,埋了更久的兩腿更是像鉛一樣重,姜君根本沒法用仰泳的方法劃出來。在保持筏子的平衡的狀态下,阮巧巧龜速的将姜君的上半身拖到了筏子上。
不知不覺,日色已暮。
沼澤面紋絲不動,不知是不是最後的日光太稀薄了,沼澤面似乎更黑了。
在宛如一面黑鏡的沼澤中央,怪異的立着一根稭稈。在一隻飛累的鳥栖上稭稈,倏然,從水裏冒出一個醜陋龐大的腦袋,長嘴張開,露出密布的森白的牙齒。幾乎是電閃雷鳴間,這隻鳥落入了沾滿了口水的大嘴。黑色的沼泥從頭部滑下,露出了恐怖的蛤蟆皮一樣的皮膚。水面湧動,一條足有三米長的巨尾甩了出來,甩出的泥巴都濺到筏子上了。那鼓鼓的眼睛睡眼惺忪的流着淚,似是不經意地瞥了她們一眼,仿佛在說,打擾它睡覺的,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湖中怎麽可能有稭稈這本是鳄魚給飛鳥設的陷阱。它們是一種兇猛暴戾、卻也非常聰明的動物。它們是這塊沼澤地的王。~搜搜籃色,即可全文閱讀後面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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