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姜河,但見,沒有人工修葺痕迹的原生态丘陵,坡度和緩的山丘連着山丘,綿延了很廣,幾乎覆蓋了目光所及的整個世界。漫天金光鋪灑下來,像點亮人間的火,燃起了勃勃生機。
丘與丘,也是有區别的。蜿蜒起伏的山地草原,像披着一層青色的地毯,曲線柔和的坡面像女人的**。隐約可見一座座房屋,像火柴盒一般,置于**之間的溝壑。這就是孕育姜族人的沃土。而雄踞在附近的,郁郁蔥蔥的峰林,像墨色與深綠色交錯漸染的畫卷,勾勒出一頭頭吃人怪獸的輪廓,森然的,恐怖的,群居在一塊,虎視眈眈地對着渺小的人類。
被眼前之景所震懾,阮巧巧張大的嘴巴久久合不上。
姜君手指前方的虛空:“就快到家了啊。”
這個窩囊猥瑣的姜君似乎不一樣了,臉上的每一道褶子都堆着深刻的歸家心切,能圍好幾道呼啦圈的水桶腰汗津津的,反着母性的光輝。阮巧巧不禁多看了姜君兩眼,還真像個族長的樣子
“哇這麽大的地”
“哇這麽多的山”
“哇這麽多的樹”
“哇比妘族大”
“哇比妘族多”
“哇比妘族粗”
看着他們又唱又跳,阮巧巧自然知道這幫彩色眼珠在興奮個什麽勁。
回想兩天前,女神一句話,就決定了彩色眼珠的命運,一半留在妘族,一半和親到姜族。對于這些芳心都系在女神一人身上的他們來說,這無疑是個晴天霹靂啊,相持不下的時候,還是她出了一個最公平的主意,抓阄。在三十六個貝殼上面,用黑炭一半寫上姜字,一半寫上妘字,讓上天決定他們的歸屬。作爲領導者的心機婊藍眼珠趕緊組織一幫人一起寫字,她料想這個法子萬無一失,便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後來臨走之前有人給她打了小報告,看着丢棄在垃圾堆裏的,全部是“姜”字的貝殼,她明白了。
原來心機婊聯合了十七人做了手腳,貝殼都是“姜”字。抓阄完畢後,被蒙在鼓裏的倒黴蛋攤開手心的“姜”字,料想自己拿的是“姜”,對方自然是“妘”,不疑有他,隻當自己是命不好。筏子都要開了,她要爲彩色眼珠們申訴,可惜女神隻當他們隻是玩過家家,壓根就沒理會。對于這件事,阮巧巧其實是比十八個倒黴蛋更心塞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跟心機婊聯手的都是外表拔尖腦子靈活的把這幫人留在妘族,真是不容小觑的威脅啊
漂在河上的兩天,這些漂亮的跟琉璃一般的透明眼珠,看向女神的時候,情思綿綿裏還含有一種生離死别的意味,滿腔的男兒心事都含在了歌聲裏。不過現在,從他們寫滿情緒的肢體語言就能看出,失戀的痛苦都被眼前的物質基礎給消弭了。
扶了扶額,阮巧巧真的不忍心告訴這些單蠢的人類
倒是琥珀眼珠眨巴着晶晶亮的眼睛,用撇腳的中文問向姜君:“姜君,都有什麽樹啊在林子裏,我們最會爬樹采果子”
誰告訴你們這些林子是姜家的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阮巧巧都不忍心看姜君難堪的臉色了。
姜君跟他們說了一個發人深省的故事。從前有一幫勇敢勤勞的後來者姜人,立志要趕走源遠流長的土著居民野獸,在這塊物産富饒的寶地闖下一片天。不自量力的結果就是,他們被驅趕到植被低矮、水源稀缺的山地草原,在那裏圈了一個彈丸小國,開始了四面受敵的夾縫生活。一直到,到他們與嫪族結好,有了先進的武器,能割獸皮如布帛的銅刀銅槍。他們侵入了地大物博的大國邊境,也取得了一些大小戰役的勝利。正在他們如星星之火開始燎原之際,蘇醒的老虎發威了從此,他們安分的居于一隅,不作他想。
姜族的境況很不美好。
這麽大的地,都是野獸的。
這麽多的山,都是野獸的。
這麽多的樹,都是野獸的。
最可怕的是,連姜人,可能都是野獸的。
看着他們越來越暗淡的眸光,阮巧巧正要上前安撫,冷不防看見,從棕綠眼珠裏流瀉出一束詭異的光,落到了女神身上。那束光,妖的像從貓眼裏勾出來的,很撓人。阮巧巧眉心一跳,就見他們用嫪族語言交流着什麽,像是達成了某種共識。要知道,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在人前說嫪族話了
而在場唯一能聽懂嫪族話的姜君,投向她的目光,好整以暇,意味深長。
阮巧巧很快就将棕綠眼珠的怪異之處抛諸腦後,專心地趕起路來。因爲這路實在不好走,山坡下坡不說,還得繞過野獸的栖息地,平添路程。而更不好走的是,姜族未來的路。
民以食爲天,谷糧是食物之本。而種糧的基礎無非三大樣:土壤、光照和水源。就土壤來說,披着一層草毯的山地草原自然是貧地無疑。地貧不說,還小的可憐,真的像女人的胸膛,兩座**夾帶着那麽一點平地,就是姜族的麥田。被山坡環繞的凹地自然享受不到多少光照了。這也罷了,還嚴重缺水鑽井取來的水也隻夠族人日常所需,種田的水都是去河谷地帶擔的,簡直就是在野獸的嘴巴裏取水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想得正心煩時,泊泊的水聲鑽入耳中,撲面一陣沁涼。
是水
難道這就是姜人取水的河谷地帶
它更像一個大峽谷,兩岸的群山聳入雲霄。陡壁不披草被,剝出刀削斧刻的岩石。兩岸之間的活水宛如蛟蛇逶迤,蛇頭的地方,是兩岸的交彙處,那裏有洞,從洞裏湧出一股又一股白花花的水。許是那裏暗無天日格外幽黑的緣故,那水,白的像乳,像泉水。那水,似乎有着一股魔力,牽引着阮巧巧向前走。
姜君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不能去”
阮巧巧環顧四周,這裏幾乎是寸草不生,有沒有野獸的蹤迹一目了然,不明白姜君在緊張什麽。
姜君嚴肅解釋道:“這水是被詛咒過的,人喝了會肚子疼,會死人,連野獸都不敢沾。常年經過這邊,連個蛤蟆都沒看見,那水估計就不養活物的。先人還下過這水,那水比妘河還深,深的就摸不到底”
還真是越說越邪乎了,有女神在的地方,阮巧巧就一定是個乖寶寶,“我不喝,我腳裏面都是沙子,我就去洗個腳。”
都說了,是洗腳,女神這麽直勾勾的盯着她,分明就是不信她
自從她成功傳播出了女神寵幸她的謠言後,女神果真沒有納侍,還天天回家過夜,就是不開口其實也開口的,開口都用來強吻了,就是不跟她說話。漸漸地她就習慣了用目光跟女神交流。
阮巧巧的嗔意一睨過去,就被妘君深若幽潭的目光吞了個正着,警告意味分明。
阮巧巧找了個石頭坐定,妘君在距離她三個石頭的位置坐定,如果目光能凝爲實質,那陰翳的目光已經形成了一根筆直的線,一頭牽在阮巧巧的腳上。不知死活的姜君偏偏要過來幹擾,屁股剛要落座在兩人中間那根線非但沒走,此刻就像暴怒的弓弦,一股無形勝有形的反彈力将屁股彈射出去
姜君像被火燒了屁股一般,滾了老遠。
葛鞋一脫下,腳擺脫了束縛,阮巧巧舒服地呼出一口氣。
阮巧巧是舒服了,目光的主人卻是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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