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天陰地玄



有種奇怪的不詳感幽然盤踞在周二少爺的心神裏。

他莫名地跟那位沖上前的家丁喝叱:“退下,勿要失禮!”

場中所有的人更詫異地看向他。因爲周家做事,從來不在乎對其他人失不失禮。

周二少爺示意站他身邊的孿生弟弟周三少爺過來,幫他繼續扛住棺材。

“你們且等一會兒吧。”

他跟所有人輕聲吩咐一句後,理了理衣衫整了整頭上戴的披麻,欣然邁步走向霧中的影。

“二、二少爺,别過去”背後傳來擔憂的溫柔呼喚。

周二少爺知道那是誰,他沒敢回頭。在人前,他與她從來不敢多打照面,哪怕一個眼神的交流一句普通的招呼。

周家的男人太賊,周家的女人太精。

霧大得開始有些詭異,不少人開始咳嗽和哈氣。

陰冷像寒冬臘月。

“少爺勿多事,可别誤了落土的好時辰。”護棺的老道士不耐煩地嘀咕。

勢利如他自然是看不起這個文弱俊逸的二少爺。沒權也沒錢,連個幾塊銀元的打賞也需得問過大少爺,才能讨來賞給下人。

周二少爺皺起眉頭緩緩前行。他背後的周家人屏息靜待,眼裏都有或多或少的輕蔑。

他踱過濃霧,慢慢靠近那名一動也不動的紅裙女子。

女子背對着他,裙擺長得厲害,大半拖在地上,還是沒能讓周二少爺看到她腳下踩的物什。

“姑娘可否行個方便。我家太爺今日吉辰落土,耽誤不得,請讓個道?”周二少爺躬身打揖,說得客氣禮也行得到位。

女子卻是一動未動也一聲不吭。

周二少爺重複,女子照舊裝聾作啞。

背後的周家人大多看不過眼了,周大少爺首先就開了腔。

“二弟,又不是在招花樓裏哄姑娘,跟一個攔路讨錢的女強盜擺什麽客氣?!耽擱了太爺爺的吉辰,誰來給父親交待啊?!來啊,石虎鐵旺,給我上去踹開那個不識趣的小娘們。”

未等周二少爺回應,石虎鐵旺兩個壯漢已沖了過來,伸手就抓向那紅裙女子的腰際。

周二少爺無法阻止,也來不及阻止。

那女子終于被迫轉過身,她提着的燈籠從手裏跌落,幾簇慘綠的火苗鑽出燈籠的罩紙外,映亮了女子的面容。

“啊!鬼啊鬼啊!鬼啊!”石虎鐵旺瘋狂的慘叫,像炸彈乍響在場中所有人的耳畔。

兩位強壯的家丁并沒有手腳并用地逃回來,而在原地發狂尖叫,互相對掐脖子,直至雙雙倒在不見動彈的周二少爺的腳邊。

一股強烈的惡臭在空氣裏彌漫,源自兩位糊了褲裆的壯漢。

霧突然就散盡,所有人在不知所措中突兀地看清了紅裙女子的臉嚴格來說那并不是一張普通女子的臉,是

“卡!”

林導的叫停聲突然從擴音器裏傳來。

所有人長籲一口氣,躺倒地上兩位演員迅速彈跳起來,大聲嚷嚷:“喂喂,地上的幹冰是不是撒太多了,快凍掉一層皮了!”

道具組的人跑過來看了看地面,摸着頭很奇怪:“我們沒用幹冰啊,用是煙彈啊?”

“怎麽可能,你們自己來摸摸!”

“靠,真見鬼了”

我也終于松下了繃緊的神經,想挨到場中間跟白越說上話,卻見林導眼疾手快地拉過他和演周大少爺的演員到旁邊說戲去了。

我無奈,轉頭再在一堆到處找空地休息的群演裏找那位神出鬼沒的活屍獵人,卻是怎麽也找不着。

尼瑪,這家夥到底想怎麽樣?!我有些心驚肉跳。

“九傾,九傾,你在哪裏?”隻能聯上腦内“呼叫器”。

“在你後面。”南城九傾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我轉身到處瞧,卻沒見着半根貓毛。

“往上看,這裏!”

頭頂飄落幾瓣如絮的槐花。

啧,這家夥揣着爪子趴在一根開滿花的槐樹枝上面,半眯貓眼居高臨下看得很是惬意。

我有點小生氣:“讓你去保護白越,幹嘛還跟我後面?”

“他又是本座的媳婦兒,爲何要老看着啊!”他理直氣壯地表示,“再說,那個活屍獵人走了!”

走了?怎麽可能?!戲還沒拍完呢!

“上來,自己看。”南城九傾挪了挪貓身,拿貓爪拍拍樹枝。

我黑線:“本姑娘又不是貓!”他趴得少說也有三米高,再說又不是山裏出來的娃都會爬樹,我連老家後院的鳥窩都沒掏到過。

啧,沒用的女人。南城九傾不耐煩地咂嘴巴。

眼前一暈,下一秒我就發現自己已經抱着一根粗壯的樹枝在半空中搖搖晃晃。

而一隻胖乎乎的貓爪飛快地塞進我的嘴裏,及時地制止了驚天駭地的尖叫。

“你瘋了,這麽多人就不怕被人家看見?!”

我緩了好會兒才神,才氣急敗壞地質問身邊這隻膽大妄爲的渾蛋鬼貓。

“瞧!”南城九傾沒睬我的驚魂未定,隻是用貓爪掰着我的臉往一個方向擰去。

這個高度,幾乎能把封門村大半的景緻映入眼睑。

一個人影正鬼祟地劈腿跨過拍攝場地的護欄,在長至及膝的荒草和灌木叢的掩護下往村後奔去。

那家夥身上的短褂戲裝都還沒有脫下來。

“他幹嘛突然要逃跑?”

我有些難以理解這跟勝利大逃亡似的奔走架勢。如果要捉白越的話,不是在片場裏當群演更容易得手嗎?

何況他還沒有捉到白越呢,這會兒跑什麽跑?!

突然有種“褲子都脫下,你居然給我看這個”的憋屈感,枉費我跟南城九傾扯了半天蛋才說服他去保護白越的呢!

“活屍獵人不怕活屍,但是怕鬼。”南城九傾眯起眼,淡淡地回答。

“怕鬼?”我更莫名,“你不是吃過巧克力了嘛,難道還是被他聞出鬼息來了?”

“他看到的,不是我。”

我突然明白過來:“這片場裏有鬼?!”

南城九傾冷哼一聲,沒正面回答:“不是早告訴你了嗎,這封門村天陰地玄百鬼通行麽。”

“可就是這大白天!”我有些淩亂了,瞪大眼拼命往樹下的人群裏掃來掃去,可怎麽也看不出他們中間有什麽鬼的樣子啊?

大家都是好好的人模人樣,有說有笑在休息的,更多是認認真真地在幹活。兩個化妝師正圍着白越在給他補妝,道具師傅們正在按要求重新布煙霧。打燈光的技師在拉燈的電線,攝影師在倒片子,場務們給分水瓶。而丁黛仙和筱恬正虛情假意地在一起咧開嘴笑着玩自拍。

我都能猜到明天的娛樂八卦上肯定有一則是稱贊她們“情同姐妹”“劇組姐妹花”什麽的。

但真的,沒有人像是鬼。

“到底是誰告訴你鬼必須是晚上才出來的!”南城九傾用一種“鄙視全人類”眼神瞥了我一下,“爲夫在大白天不是見你好幾次了嗎?”

“我以爲你是特殊的”我有氣無力地辯駁了一下,然後搖他,“到底哪個是鬼,你老就不能直接指給我看嗎?”

“不能,爲夫也看不出。”南城九傾直白地表示。

我驚吓到了:“你一個大鬼,竟然看不出人群裏的其他鬼?這太弱渣了吧?”

聽我這麽沒心沒肺地埋汰他,南城九傾這張老臉頓時羞惱了,他氣憤地用貓爪子拍我的臉頰:“首先,本座現在附身在這隻冥獸身上,就等于把鬼靈收起了大半。不可能像使用本體那樣的自在和靈敏。其次,這地方本就是吸陰寶地,鬼氣長年累月地比其他處旺盛,就像把一隻貓藏在一堆貓裏面,你覺得你能輕易認出來嗎?最後,這隻鬼也在玩附身,将鬼氣收得很弱,他要的就是不讓别人發覺出來的。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出,他還出來混什麽混!”

靠,說了這一堆其實還是表明以現在貓咪的狀态,您大爺就是認不出那隻玩附身的鬼東西嘛?!

當然我沒傻到再去惹他生氣,隻能很小媳婦地伸手拍拍他的貓腦袋以示安撫。

“那怎麽?白越他們會有危險嗎?”

“你心裏就記着白家小子!”誰知,這隻心眼比針眼還小的鬼大爺還真是梗上了,一開口又嗆我個無言以對。

寶寶心好累!

一魂一貓尴尬地沉默下來,兩隻傻鳥一樣停在樹枝上,一邊緊張地看下面的人群又開始忙活起來,第四組鏡頭要開拍了。

那個“女鬼”演員重新站到原位,她腳底下是竟是一隻做工很精緻的小棺材。

白越的站位比剛才稍微傾側地斜了一點。我看得明白,那是要給攝像機留出位置,這幾個鏡頭要貼着演員邊上拍的。

“好,各部門注意了,開拍!”林導一聲語落。

打闆聲再次落下。

濃霧漸漸散盡,周二少爺看到一張臉從女子垂落的長發裏露出來。

“啊!你是”他嘶啞的吼叫一聲,突然“卟嗵”一聲跪倒在女子的面前。

他身後的所有人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地遲疑着。

但是幾位膽小的女眷已在害怕得丢了魂,她們先後驚叫地抱住身邊的人,不管他們是男還是女。

三姨太太作勢偎在周大少爺的懷裏,卻沒有誰敢對他們多加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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