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到下一站


“前面三灣橋要到了,請要下車的客人提早知會。”

耳邊炸響起粗糙的充滿吳越腔調的報站聲,還有熱鬧的嘈雜聲。

再睜眼,發現自己四周突然熙熙攘攘地擠了兩排各式打扮古怪的人物,幾乎全爲男性。可能由于天熱,不少人的身上散發着濃烈的汗酸臭氣,塞得密不透風的車廂内實在難聞。而且車廂也颠簸得厲害,完全不像是正常的汽車行駛。

我一手抓牢破舊的車椅,一手匆忙掩鼻,卻猛然發現更多古怪的事情。這車廂的陳設全部變得破舊和肮髒不說,人們還穿得像是在……演戲?個個是清末民初的裝扮,有些男人的頭上還盤着油膩的長辮,但也有幾位将頭發剪得特别短,身上穿的還是竹青長衫。

而且,車廂前方居然還響起衆多馬蹄踏地的“嘚嘚”。

這、這居然就是一輛貨真價實的馬車?!

怎麽回事,難道一眨眼的功夫又穿越到某個劇組的片場去了,這跳躍幅度未免也太大,讓本姑娘完全懵逼。

我愣了好半晌,确認自己沒有眼花也沒有産生幻覺後連忙四下搜尋,古怪的青衫男已不見蹤影。

馬車突然停下來,人們就像收到命令的工蟻,扛起行囊湧向敞開的木栅車門。

被後面的人不斷催促着“快點快點”,我隻得縮回坐位上,懵得不知所措。車窗外沒有眼熟的風景,更不是自己往返了三年的中學校門前的車站。

伸長脖子挨個數走下車門的男人,确實沒有青衫男的蹤迹,就不知他使了什麽把戲缺德地把我帶到這個陌生的地方,甚至可能是……陌生的年代?

最關鍵的是,他和那個要命的鬼障之間有什麽關系?如果我現在隻是被鬼障迷住了,爲什麽會遇上他?難道他也是類同于縛靈獸魂似的遠古上神,特來用幻相指引本姑娘脫離迷途?

想得太多,再轉眼發現車廂已空。

“師傅,這是哪裏?”我沖前面的駕駛座叫嚷,卻沒人回答。

戴着氈帽的佝偻背影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似乎就等着我下車。

看來唯有下車一途,我抓起身邊的一隻棉布袋趕緊跳下馬車,踏上結實的地面還是不免有種逃脫詭地的興奮感,就是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辦。

空氣中蒸騰着難聞的暑氣,開學季的九月正是秋老虎最兇之時。各種區分不出來源的氣味,随暑氣在兵荒馬亂的車道上洶湧翻滾。

相比起那方詭地中浮動的腥腐氣息,這裏像剛出籠的包子,熱騰騰地潑灑出一股子人間該有的氣息。

我忍不住伸手狠擰一把大腿肉,啊啊啊,超疼!看來的确不是摔暈後的白日做夢。

既然不是做夢,那現在還是回到某個民國時代的“柳妙”應該怎麽辦?天哪,幹嘛要這麽玩我,好歹該讓我看看“劇本”才能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吧?真的很想給某個鬼障打個羞評!

杵在這塊肮髒雜亂好像是候車站的地方,我使勁伸長脖子到處瞧,試圖從身邊這些走來走去的民國群衆中挑出一個能提示我接下來該怎麽辦的NPC角色。

但沒有人朝我這個奇裝異服的小姑娘多看一眼,仿佛本姑娘是透明的。

我有些慌,忍不住懷疑起自己可能在他們眼裏就是不存在的。

地面上散跌各種垃圾紙屑,腳下随時能踩碾到一些令人反胃的黏濕,它們可能來自食物或排洩液及嘔吐物,也可能來自一些正等候着我去發現的提示。

一張印刷粗劣的地攤小報飄跌至腳邊,它挾着瓜子皮跌跌撞撞地飄過來,然後直白地把一組标題攤在我無意投向它的關注範圍内。

“封閉山村祖祭時遭受神奇雷火,傳言千年惡咒相纏。”

我踩住這張報紙,蹲下身去低頭細看,從這篇毫無嚴謹可言的時事報道上捉出不起眼的“南城巨富”等字樣。再看日期爲七天前。

我看了一會兒後站起身,在這座不大的車站裏到處搜找各種廢報紙,然後找到四篇報道。

“封侯山區雷火慘事,據稱隐富之村86口人全殁。”

“封門村遭遇神秘火災,尚無村民生還消息。”

“封侯山區慘災後繼進展,政府調查組今天進村尋因。”

“封門村全員一夜殁沒,調查稱或因多處雷擊造成。”

我緊捏住這些沾着各種污垢的報紙,惶惶不知所措。

不斷有馬車嘚嘚地駛過來,車夫們敲打出清脆的銅鈴聲,穩妥地将馬匹拉停在站牌下。

一些公交用的馬車配有碩大的車廂,還嵌着铮亮的銅片護闆,明淨光潔地映現一位長發垂肩身穿條紋棉布襖的小姑娘,半抱半摟一隻沉重的布包。

寬額秀鼻細眉薄唇,雙眼怒睜活像白日見鬼。

她應是我又不是我,而且似是我又區别于我,像一張對原作進行大肆優化過的高仿畫作。

我摸向自己的臉,她也是一樣的動作。我想那應是我,我不認識的“我”,美豔而凜冽且更加驚慌失措。

馬車停罷,車門呼啦洞開,馬身上的體味挾裹人的汗酸氣撲得我腦門黏乎乎的腫脹。

“女娃兒這是要上車麽,不上就别擋門啊?!”肩扛兩個編織麻袋的盤辮男從後面推了我一把。

我稍作猶豫就避開了去。

原來……他們看得見我,又或許他們看見的就是銅闆映顯的我自己都不敢相認的“民國版柳妙”?

哦不,我心裏很明白,現在頂的這張臉明顯就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丌官素菁。

人們瘋湧上車,搶座位搶站地搶車頭車尾藏行李的空檔,搶一切他們認爲能在小小的馬車上活得舒坦的權利。

“要上車的都快點,五分鍾以後就要開的!”車夫将手裏的銅鈴抖了又抖,嘴裏的唾沫噴渤在空氣裏,滋潤了飛揚的塵屑。

攥着那幾張肮髒的報紙,我的神思也空蕩蕩,如身後被人們遺棄的站台,滿地被踩踏過的煙火塵屑。

車窗玻璃裏悠悠顯現另一尊灰郁的影,青衫黑褲的俊美男子交臂抱胸站在身旁,像霧中看一根亮着光的燈柱,筆挺剛硬又飄渺。

“你怎麽還在這裏?”他微側過頭,可能是在躲避被銅闆反射的刺目霞光。絢麗的火紅光芒将這個奇怪男人稀薄的身影緊緊地裹住,讓他就像一縷火中的鬼魂。

我擡手指向自己的映影,臉色蒼白沾不上霞色,透着蒼蕪的荒涼。

“她到底是誰?”

他散漫地豎起兩根手指,互相搓了幾下:“你不是明白了嗎?還要浪費時間問來幹嘛。”

“我問的是丌官素菁到底是誰?”這種避重就輕的反問,讓我生起了氣。

“隻要回去就會知道,不用我告之。”他舉手比劃一個方向,“快,你得順着路一直往前走,看到有‘丌官府邸’題字的樓,進去便是。”

“你是神?”我擡眼緊盯住他。

青衫男微笑,勾起唇角的弧度看好生眼熟。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指引你的幻體而已,無足輕重,不必關注我的身份。”

我點頭:“那這樣問吧,鬼障把我擄到這裏來到底是爲了什麽?這是不是破解它的一部分試題?”

“沒有鬼類告訴過你嗎?所謂的鬼障并非是實障,它是……”

他突然住了口,斂起笑容直勾勾地看我。

霞光浸滲,黑瞳流溢金輝火光,跟縛靈獸魂一樣的倨傲及淡漠。

“是什麽?”我追問。

“它是什麽不甚重要。”他斯斯然揚高聲調,帶點一貫奇特的稚氣,“無論鬼障還是你本有的心障,記着隻管跟緊所願,勿做違逆之事,如此就好。”

這家夥好奇怪,年輕的皮相下有着藐視塵世的淡漠,說話像個走火入魔的中二期出家人。

我呶呶嘴,打算放棄跟他說廢話,反正聽不懂。

青衫男支起手指又朝剛才的方向指了指:“快走莫錯過,時間不多了。”

我沒理他,看向車門,眼看它咯吱一聲要被關合,迅速舉起手将它卡進門縫。

車夫生氣地用敲鈴的木柄使勁地敲車欄,哇啦哇啦地喊起來:“你這個小女娃幹啥啊,叫你快上還不上,現在卡門幹嘛?要夾傷的啊!”

車門又嘩啦重新開了,一車人不耐煩地瞧過來。我拉緊懷裏的東西一步跨上車,回頭注視着站台前的影,笑了笑。

“再見,美男,這就是我柳妙的選擇。”手一揚将髒報紙高高抖落,紙片劃着青衫男濃妝淡抹的投影,徐徐飄落攤了一地。

“柳妙的世界不需要你們這些王八鬼蛋來湊和,我才不要去你說的那個什麽‘丌官府邸’呢!”

他驚訝地歪了頭,突然擡起左手握拳又緩緩攤開,掌中平穩地托出一隻紅綢包裹,伸到我跟前。

我直覺到它不會是什麽好東西,不太敢接,縮在車門後警覺地瞧着它,怒視這個不肯多費一句口舌的鬼家夥。

他笑吟吟地惦了惦包裹,見我久久不接後,悠悠然又将它收沒于掌心間。

“既然如此,請走好吧,丌官素菁。”他潇灑地揮擺着手。

“靠,都說了不是丌官素菁,我叫柳妙!”我沖他大聲嚷嚷。

“小女娃你一個人瞎叨叨點啥呢?”身後的短褂盤辮男望向空無一人的車站,滿目狐疑。

車晃晃蕩蕩地開動,青衫男的影漸離漸淡,直至在漫天霞色中消融殆盡。

我靠着車門搖了搖頭,然後搖搖晃晃地挪步到車頭,從兜裏摸出一枚銅子遞向車夫。

“麻煩,到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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