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冷的空氣,光秃的樹枝,寬闊的街道車水馬龍,四周熙熙攘攘。
于桐漫步在水泥路上,她低着頭,眉頭微微皺着,接二連三地歎氣,原因無非就一個——方城。
此時此刻,她滿腦子都是他剛才的那個笑容,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幾根手指一道摩挲了幾下,意猶未盡。
她内心懊悔,剛才就應該多摸一會兒才對!!!
她害羞個毛啊!!!
于桐猶記方才的場景,她臉微微發燙,心跳聲如同打鼓,像觸電一般,她着急松開他的手,就跑去了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
返回客廳,她當着方城的面,火急火燎背上自己的斜挎包,戴上帽子,嘴裏絮絮叨叨說自己該回去了,她爺爺該等急了。
随後去到門關,換上鞋奪門而出,連再見也沒說。
于桐琢磨着,她怎麽跑得比兔子還快?
上回似乎也是這樣,她落荒而逃了。
心裏想着,她嘴裏也跟着嘀咕:“落荒而逃……”
嗯?
這個詞一點也不适合她好嗎!!!
于桐在街上嗷嗷叫,又撓撓頭,引的路人頻頻回頭看她。她頹廢扶額,現在隻要一看見方城那樣溫柔的笑,她就整個人都不對勁,跟着了魔似的。
英雄難過美人關???
她是英雄?方城是美人?
于桐猛甩頭,什麽亂七八糟的,怎麽越想越偏,她要回去賣地瓜冷靜冷靜。
*
方城坐在書房的靠椅上,手指雖放于鍵盤,但已足足五分鍾未動,他微微皺眉,在思索些什麽。
片刻後,他拿起一旁的手機,翻了翻電話簿,找出一個号碼,撥了過去。
電話提示音響了三聲,那頭的人接通了,“喂,阿城?”
“是我,徐叔。”
徐建問:“阿城,有事?”
方城猶豫片刻,說:“徐叔,上回奶奶找的那兩個摸骨師……”
徐建接話:“那兩個摸骨師啊,老太太這幾天找不着了,派了一圈人出去,也沒見半個人影。”
于桐在躲他奶奶……
方城沉聲思考,于桐避他奶奶如豺狼,估摸着原因隻有一個……
假設于桐真能看生途,蒙揚的過去、那個黃牙男子的未來,于桐随口都能說出。唯獨關于他的,他先前一詢問,于桐就沉默。
想必……于桐看不出他的命數吧。
方城用指腹輕敲前額,摸骨看命以及重骨那事兒,他覺着玄乎,他心裏也沒底。能信多少,該信多少,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方城繼續問:“徐叔,奶奶怎麽會突然找人來給我摸骨?”
那頭靜了靜,徐建才說:“你曾祖父就是因爲摸骨師看命才發的家,所以老太太才千尋萬尋,找來那天那對爺孫,也想心裏有個底兒,你明白的,老太太她……”
徐建沒說下去。
方城低聲應:“嗯……明白……”
徐建在那頭好奇問:“阿城啊,你怎麽突然對這事兒感興趣了?”
方城輕聲一笑,“沒事,就問問。怕奶奶再找來給我看命。徐叔,你知道的,我不信那個。”
徐建在那頭也笑了,“知道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你……阿城,你天天對着個儀器啊什麽的,累不累?”
方城平淡回答:“不累。”
那頭人遲疑片刻,勸着說:“阿城,你奶奶就希望你能回來……”
“徐叔。”
方城打斷他,他對家裏的那些瑣事,都不感興趣,或者說……是不想挂心。
徐建在那頭歎口氣也不說話,方城又稍稍寒暄了幾句,就匆匆挂了電話。
方城十指交叉,頭支在骨節上,眉頭擰起歎口氣,他奶奶依舊指望着他能繼承方家的企業嘛……
許久後,方城眼皮打架。
果然,被于桐碰過之後,他睡意鋪天蓋地襲來,簡直跟打開了按鈕似的。
方城站了起來,伸展了下身體,向卧室走去。
*
方家環湖别墅。
别廳裏,絲絲檀香味飄逸,裏頭明黃色的燈光,看着溫暖,但别廳的空曠宏大,反而顯出幾分落寞和寂寥。
徐建将手中的電話收回口袋,前方沙發上靠着一老人,正是方城的祖母——溫秀雅。
老人吹着手中瓷杯的熱茶,淡淡問:“還是不肯回來嗎?”
“嗯……”
老太太擱下了手中的瓷杯,又問:“那個女孩子怎麽樣了?”
徐建将一直握在手中黃色紙質文件袋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接過,一圈圈将白線繞開,她撐開袋子一看,随後将袋子一反,把裏頭的東西倒出來。
一沓照片落在老太太的墨綠色長棉衣上,她将紙袋放于一邊,一張張看了起來。
全部都是于桐和方城的合照,從角度能看的出都是偷拍的,拍攝地點是方城工作室的食堂。兩人那時正坐在餐桌上吃飯,還有幾張是他和于桐站着打鬧的場景。
老太太柳葉眉一揚:“就這些?”
徐建一本正經說:“嗯,食堂單向玻璃,外頭不能偷拍,在室内再湊近的話……會被發現,阿城和那女孩的警覺性都很高。”
老太太颔首,示意清楚了。
老太太慢慢翻看着這幾張照片,倏地,滿是褶皺的臉上露出笑意,“徐建啊……”
“嗯?”
老太太眯眼仔細瞅着照片上的二人,舉着一張正對徐建給他看,問道:“你說阿城和這個女孩,是不是有些般配?”
徐建淺淺一笑,“大概吧。”
老太太自顧自點點頭,和藹說:“我覺着……還蠻配的……”
*
于桐走了許久,才回她和她爺爺最近擺攤的地方。
奇怪的是,她老遠就看見那兒空了一塊。
她家的地瓜車呢???
她爺爺呢???
于桐趕忙問隔壁的煎餅攤的老闆:“大娘,看見我爺爺了嗎?”
裹着方巾的煎餅攤老闆瞧了眼于桐,搖頭說:“一天都沒看見,我還以爲你們換地方了。”
于桐這幾天才在這兒開始賣地瓜,其實與她們不熟。
于桐心頭一揪,急匆匆禮貌說了句,“謝謝啊。”
話畢,她趕緊往她和老爺子的出租屋跑。
來到出租屋,門外他們擺攤用的電動三輪車還在。
于桐趕忙推門,喊:“爺爺!”
屋内空無一人,于桐環顧四周,就兩個大布包擺在中間的八仙木桌上。
于桐走上前,瞧了眼,這些都是她的行李啊。
桌上還放了兩個信封,不好的預感,于桐幾步上前,拿起來瞅了瞅,兩個信封外殼上都寫了三個字——給丫頭。
是她爺爺的筆迹。
于桐先拆了上面的那封,從裏頭抽出兩張紙,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信上老爺子寫着自己去旅遊了,讓于桐别找他,還有一大堆啰啰嗦嗦叮囑的話。
于桐一句句念着,讀到信的最後,她真是忍着火氣沒發出來。
旅遊?
又出去旅遊了??
于桐掏出電話,趕緊給她爺爺撥了過去,電話那頭女聲念着:您所撥打的電話……
居然還真關機了!!!
她爺爺還在信上說,每晚八點他才會開手機,别的時候就别找他了,找不到。
于桐哀怨:“臭老頭!!!”
于桐又拆開第二封信,裏頭是一張信紙,還一疊人民币。
于桐慶幸,還好,還給她留了點生活費。
展開信紙,讀完後于桐大跌眼鏡。
老爺子說這些錢是用來付房租的,讓她把他們這半年的房租去房東那兒付了,明天這屋子正好到期。
所以今晚過後……她住哪兒???
信上還提到,她已經成年了,可以自給自足,生活費就沒有了。
于桐吼:“臭爺爺!!!”
*
晚間,于桐抱着兩個大布包,坐在床榻上,她把下巴擱在布包上,等着手機上的數字跳到二十點整。
終于,到了八點,她拿起手機,給她爺爺打了電話。
電話一下就接通了,她生氣喊:“爺爺!!!”
老爺子在那頭開心笑了:“丫頭?生氣啦?”
于桐碎碎念:“你又出去旅遊!還不跟我提前講!上回也是這樣!上上回也是!”
老爺子已經不是頭一回這樣了。
每次老爺子出去旅遊,一走就是幾個月,最長的一次,花了一年。
先前沒手機,她隻能等老爺子一個月寄回的一封信。現在有了手機,至少聯系方便了些。
老爺子嘿嘿一笑:“哎呀~我也要私人時間的嘛~都這把年紀了,總要享受享受~”
于桐:“那我呢!”
老爺子感慨道:“丫頭,你已經長大了……”
于桐一愣,默聲,她還不想長大。
電話那頭吵吵鬧鬧的,似乎人群熙攘的模樣,老爺子加大聲音說:“丫頭,我挂了啊!要上火車了,記得明天去給房租啊!還有……銀行貸款也記得還啊!”
“等等,爺——”
于桐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電話就挂斷了。
于桐靜坐,望着手機屏幕由亮至暗,她擡頭環顧四周空蕩蕩破舊的屋子,複将腦袋緩緩埋進行李包中。
*
第二日,陽光從報紙貼着的窗戶縫裏漏進來,幾絲照在于桐臉上,于桐朦朦胧胧睜開眼,左右扭頭看了看,一切都是真的,她爺爺又走了。
于桐舒展了下筋骨,從床上跳下,洗漱一番,重新編了個麻花辮,對着有裂痕的破鏡子比了個帥氣的微笑,昨晚的陰霾煙消雲散,日子還得過下去。
她背起自己的那兩個大布包,向門口走去,步伐一頓,她又回頭看了眼這個屋子,偶爾的避風港又沒了。
她微歎口氣,扛着布包踏出門檻,門一關,鑰匙一拔,這兒再也不是她的家。
于桐将行李扔在電動三輪車後邊,潇灑的擰着手把,揚長而去。
于桐聯系了房東,把老爺子留給她的房錢付清了,現在她身上統共就剩幾張毛爺爺。
她車停在路邊,看着來來往往的車輛,有些漫無目的,不知歸處。
除了爺爺,除了她自己,她還能靠誰。
以前興許沒有,但她現在腦内蹦出一個名字,身體裏似乎有惡魔和天使在戰鬥,一邊喊着,去找他去找他,另一邊則相反。
于桐手環胸,眯眼瞧了眼太陽,舍棄自尊氣節好像也沒什麽,畢竟她之前在方城面前也不是一次兩次那麽做了,不在乎再多這麽一次。
下定決心,于桐拍拍手,給自己鼓舞士氣,“出發!”
*
電動三輪車利索地穿梭在街道上,也不知過了多久,于桐來到了方城工作的地方。
她拿出手機,從斜挎包裏掏出幾個剛才在路邊買的東北大餅,慢慢啃了起來。
離方城上班似乎還有一段時間,她能感覺到他在向這兒靠近。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于桐向左扭頭,果然一輛黑色汽車正從路邊開入,停在了不遠處樹蔭底下的一個停車位上。
于桐快速向他跑去。
方城剛下車,拿出公文包擡頭,就看見向他全速跑來的于桐。
他先是一愣,又恢複鎮定,一臉見怪不怪,他淡定地手插褲袋,站在原地等她跑到這兒。
于桐竄到他面前,仰視他,給了他一個标準露八顆牙的微笑。
方城瞅她,淡淡道:“還沒滿三天。”
于桐:“我知道,我知道。”
頭點的厲害。
“還有别的事?”
“有有有。”
方城靜靜等她說,于桐清嗓子,想着怎麽掰扯,才能名正言順讓他收留她。
“方城啊……”
“之前我爺爺不是說過嘛……”
“要摸你骨兩個小時,你的失眠症狀才會好特别特别多,是吧?”
“所以,昨天那一下下,隻是讓你昨晚睡了個好覺。”
方城微微挑眉,琢磨不透這姑娘今天到底是要講什麽。
于桐痞痞一笑:“我問你,你想不想睡個好覺?”
方城眼珠轉溜一圈,說:“不想。”
靠!
還讓不讓人進行對話!
方城邁步向前走,于桐賊兮兮跟在他身旁,繼續說:“你要說想,這樣我才能告訴你我想幹嘛呀。”
方城餘光瞥她一眼:“你可以直說,拐彎抹角不像你。”
他可依舊記得那時她在食堂豪邁的樣子,直言直語道,摸手摸臉摸腿都不在意,隻要能摸他就行。
“我不好意思說嘛。”于桐偶爾别扭。
“爲什麽不好意思?”
“我怕我說了,你肯定一杆子打死拒絕啊。”
“你先說說看。”
于桐張開雙手,攔在方城面前,不讓他繼續走。方城停下腳步,居高臨下看她,微擡下巴,示意她講。
于桐眨眨眼,試探問:“你能收留我嗎?”
方城:“嗯?”
“我沒住的地方了。”
“你爺爺呢?”
“呃……出去旅遊了……”
“沒錢嗎?”
“身上還剩一百五十塊五毛。”
“……”
方城繞過于桐,沒打算搭理她。
于桐在他身後說:“你看吧,我直說你肯定拒絕我。”
方城停下步伐,回頭,“我剛才并沒說拒絕。”
于桐幾步上前,欣喜:“那你是答應了?”
方城表情冷淡:“我現在說,拒絕。”
“我,拒,絕。”
他又特地強調了一遍。
于桐嘟嘴,不高興:“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方城不緊不慢說:“沒有,我用了‘剛才’和‘現在’兩個詞,時間上并不沖突,剛才我在思考,現在我做出回應。”
于桐啞口無言,她咬咬唇,鼻子出氣。
這人怎麽這麽能說呢!
方城看她沒有要說話的樣子,于是繼續向前走,走出幾十米遠,玻璃大門前,他最後掃了眼站在原地依舊沒動的于桐。
瘦弱小小一個,精神面兒卻十足。
他垂眸,收回視線,進了大樓。
*
呂蒙揚步伐匆匆沖進工作室,喘粗氣,嘴裏念叨:“诶呀,差點就遲到了。”
王師傅看他一眼,慢悠悠說:“蒙揚,你每天早起十分鍾,就不會這麽趕了。”
呂蒙揚嘿嘿一笑,“冬天了,被窩跟我說離不開我。”
王師傅笑笑搖頭,“就你嘴貧。”
呂蒙揚幾口啃完手中的幹糧包,換上白大褂,望向正在工作的方城,他叫:“師傅。”
方城回他:“嗯?”
呂蒙揚走到方城對面的工作台,佯裝無意問:“師傅,你猜我剛在樓下見着誰了?”
一旁的王師傅突然笑了,“不就是于桐嘛。”
呂蒙揚:“诶?王師祖,你也見到啦。”
王師傅點頭,“可不是,剛剛我還跟你師傅說了她。”
呂蒙揚慢慢道:“我看她大冬天,就坐在電動三輪車座椅上,嘴裏吃着大餅,望着我們這層樓,有些可憐。”
方城手一頓,轉瞬恢複,繼續動作。
王師傅也歎息幾句:“是啊,小姑娘家的,怎麽老一人獨來獨往,看起來年紀不大,應該在上學才對。”
呂蒙揚思了思說:“我覺得她應該家境不是很好,早早出來打工賺錢了吧。”
王師傅點點頭,覺得呂蒙揚說的有道理。
“師傅。”呂蒙揚擡頭看方城。
“嗯?”
“于桐是不是來找你的啊?”
“不是。”
“可她在這樓裏,不就認識你一個嗎?”
方城擡眼,對呂蒙揚說:“她還認識你,還認識王師傅。”
呂蒙揚:“……”
話畢,方城低頭,聚精會神工作起來。
呂蒙揚也不再說話,生怕他師傅怼他,他總覺得剛才那一秒,他師傅語氣怪怪的,有點急于辯解的意思?
呂蒙揚聳聳肩,不管了,他師傅多溫吞一人,很少跟人急,對他更不會急,應該是他多慮了。
*
午飯點,一直低着頭的方城放下手中的鑷子,轉了下脖子,這工作,一個姿勢久了,容易得各種脊椎疾病。
“師傅,王師祖,該吃飯了。”呂蒙揚摘了手套說。
三人走出字畫組大門,方城向右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站在原地也不動。
呂蒙揚發現了,回頭說:“師傅,你怎麽不走?”
方城淡淡說:“來了。”
下到食堂,方城跟往常一樣點了幾個菜,和呂蒙揚、王師傅一起坐在窗邊吃了起來。
呂蒙揚啃着糖醋排骨,喝了口湯,擡頭的一瞬,吓得他被湯嗆到了,“咳咳——咳咳——”
方城:“蒙揚,怎麽了?”
“師傅……咳咳……你後面……咳咳……”
方城和王師傅回頭,看見于桐正十分哀怨地貼在玻璃上看他們。
呂蒙揚喝了口溫水,冷靜下來:“師傅,這玻璃不是單向玻璃嗎?”
方城輕聲低語:“是單向玻璃沒錯……”
呂蒙揚奇怪:“那她怎麽看得見我們?透視眼啊?”
方城皺了皺眉,站起身,向食堂門口走去。
于桐先是靜靜在原地站了三秒,眯了眯眼,随後一笑,向一旁跑去。
呂蒙揚奇了,納悶問王師傅:“王師祖,我們食堂這玻璃換過?”
王師傅淡然:“管它換沒換過,吃飯吃飯,還有那麽多事兒沒幹呢。”
呂蒙揚擰眉思索,點點頭繼續動起筷子,嘶……還是覺得奇怪。
*
方城剛走出大樓,于桐已經在門外等他了。
她笑嘻嘻問:“你吃完飯了嗎?”
方城沒回答她,隔着衣服拽住她的手腕向一旁走去,也不顧安保人員好奇的眼神。
到了個僻靜的角落,方城微皺眉頭問:“難不成你還有透視眼?”
于桐笑着搖頭:“沒有啊。”
方城:“那你怎麽知道我坐那兒吃飯?”
于桐:“我能感知啊,距離方位都能感知,又推測了下大樓格局,看了眼時間,就猜你在吃飯。”
方城突然一笑,無奈說:“你行。”
于桐賊兮兮接話:“我既然這麽行,你還不打算收留我?”
“不打算。”他依舊風淡雲輕拒絕。
于桐手叉腰,抖腿,流裏流氣問:“一丢丢也不考慮?”
方城問:“你會做飯嗎?”
于桐搖頭,她從來都是吃外面的。
“會打掃衛生嗎?”
于桐繼續搖頭,住的地方從來都亂到不用打掃。
“那我收留你有什麽好處?”
于桐抿抿嘴,湊近他,說:“我什麽都不會,但能讓你睡個好覺。”
外人聽來這話估計得想歪,方城還是明白的。
方城退後一步,微有不自然:“你一個女孩,跟我這個陌生成年男子一起住,這樣很不好。”
嗯???
于桐眼珠滴露轉一圈,笑說:“我不是女孩,請叫我擁有自我防衛能力的成年女性。”
方城面色淡然,低眉望着她那氣勢如虹的模樣,黑曜的眼眸一閃一閃,嘴唇微嘟,幾分可愛。
他淡淡一笑,“是,成年女性。既然成年了,那就生活自理吧。”
一副欲離開的樣子。
于桐攔在他跟前,絞盡腦汁說:“我一沒學曆,二沒長相,打工人家肯定也不願提前支我工資,賣藝也賣不出去。所以山窮水盡,沒地方住,自理不了,你不會忍心看我露宿街頭的哦?”
方城無聲觑她,最喜看她的眼睛,也最怕看她的眼睛,是魔力,是毒藥。
他别過臉看遠處,伸手一指,“喏,你的地瓜車不是還在,賣地瓜去掙錢。”
于桐嘀咕:“身上那些錢,成本都不夠。”
方城從衣服口袋掏出錢包,刷刷刷抽了好幾張紅票票,遞到她面前,“借你,要還的。”
于桐眼前一亮接過,就是喜歡這種爽快的人。
她嘻嘻一笑,“雖然我現在有成本錢了,可今天的盈利還不夠租房子住。”
方城餘光瞥她:“那你就露宿街頭吧。”
于桐:嗯???⊙▽⊙
電視劇裏不是這麽演的啊喂!
*
給完錢,方城就趕着回去工作,一句話也沒跟于桐多說,可偏偏一路上眉眼都是笑。
回到工作室,呂蒙揚剛穿戴好出來,就撞上方城那般模樣,他眼睛瞪了好大,扶了扶自己的下巴,“師傅,啥事那麽開心?”
方城回頭:“嗯?沒有啊。”
呂蒙揚:“可你一直在笑。”
“有嗎?”
“有。”
方城沉吟片刻:“嗯……那席古卷快修好了,我開心。”
呂蒙揚鄙夷,“是嗎……”
“不然?”
呂蒙揚搖頭,示意沒什麽。
呂蒙揚心底念叨,平日裏也沒見他師傅修好一件文物這麽開心。
明明是出去見了于桐才笑得這麽燦爛。
啧……貓膩……
方城在洗手池前照了下鏡子,眼前閃過方才于桐負氣的模樣,着實覺得逗,又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無奈搖搖頭。
下午剛過半,劉老師傅就帶着陶瓷組新來的組員挨個組打招呼,現在正巧到了方城在的字畫組,劉老師傅在門口笑喊:“老王!”
王師傅老花眼鏡下擡眼:“啊?”
“劉師傅好。”呂蒙揚打招呼。
劉師傅朝呂蒙揚颔首,對王師傅驕傲道:“老王,我帶新徒弟來見你了。這手藝可不比你家阿城差。”
劉師傅身子擋着一人。
“是嗎,我瞅瞅。”王師傅擱下手裏軟刷,摘了手套,走到門口。
呂蒙揚也脖子伸得老長。
劉師傅身後走出一人,烈焰紅唇,亞麻色短發,一邊碎發卡于耳後,黑色細高跟過膝長筒靴,腿型極好,人高挺,氣質上佳,一襲普通白大褂,倒是穿出了時裝周的感覺。
“王師傅您好,我叫孫含宛,陶瓷組新人。”孫含宛禮貌問候。
王師傅上下打量了孫含宛幾眼,誇獎道:“你這徒弟光長相就給你們陶瓷組争臉了,水靈的。”
劉師傅哈哈一笑,“那是,含宛她現在可是我們陶瓷組的門面。”
倆老師傅有說有笑,方城從洗手間回來恰好看到這一幕。
聽見皮鞋聲,劉師傅側臉看了看,招呼:“阿城,快來。”
方城淺淺一笑,步伐加快了些,“徐師傅。”
劉師傅給方城介紹,“阿城,這是我新徒弟。”
孫含宛微笑,伸出手:“你好,我叫孫含宛。”
“你好,方城。”方城禮貌性一握,又松開。
劉師傅扭過頭看王師傅,“行了,老王,人我也帶給你們見過了,我那兒還忙,就帶含宛先回去了啊。”
“行,去忙吧。”王師傅擺手。
“含宛,走吧。”劉師傅說。
孫含宛點頭,又向王師傅微微鞠躬,才跟在劉師傅身後走去。
孫含宛與方城擦身而過時,她餘光最後掃了他一眼。
等人走遠了,呂蒙揚戴着口罩說了起來,“王師祖,師傅,那個孫含宛還長得挺漂亮的。”
方城沒反應,自顧自地進屋繼續工作。
王師傅也踱回去,戴起手套,提起嗓音說:“看那姑娘的打扮,不像是能靜下心的人。不過,人不可貌相。”
呂蒙揚點點頭,“明白,海水不可鬥量嘛。”
王師傅颔首,給呂蒙揚比了個贊的手勢。
呂蒙揚突然想到了什麽,看向方城:“師傅。”
“嗯?”
“我今兒個聽他們說,孫含宛可是跟你一個大學畢業的。”
方城漫不經心:“是嘛……”
“是啊,我确定。”
“哦……沒見過。”
呂蒙揚歪頭問他,“師傅,孫含宛好像就比你小一屆,人又長得出挑,沒道理你在學校沒見過她呀。”
王師傅聽着笑了,“蒙揚,你還不知道你師傅啊,他在巴黎美院天天不是畫畫,就是學習,哪裏有空在意别人。”
呂蒙揚深有同感颔首,他師傅,真的是個規矩到無趣的人,不惹事,不張揚,不愛八卦。
方城淡淡一笑,王師傅講的沒錯,他無法反駁。
*
孫含宛跟着劉老師傅回到了陶瓷組,劉師傅進門後,問着她,“含宛,你看方城怎麽樣?”
孫含宛細眉一揚,“挺好的。”
劉老師傅慈愛地問:“阿城他還沒有女朋友,你也沒男朋友,你倆都不小了,要不要師傅給你搭根線?”
孫含宛搖搖頭,哭笑不得:“師傅,不用了。”
孫含宛手機在白大褂口袋裏震動,“師傅,我接個電話。”
劉師傅點點頭,示意她去吧。
孫含宛拿出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唇角上揚,踩着高跟鞋頗有氣勢走出了陶瓷組,來到外頭的走廊,她彎腰,手搭在玻璃護欄上,慢悠悠接起電話,“喂?”
“接個電話要這麽久?”
電話那頭一個男聲冷冷說。
孫含宛指腹敲打玻璃護欄上頭的木制扶手,懶散答:“我很忙啊。”
“你忙什麽?”
孫含宛沉吟片刻說:“忙工作啊,不然能忙什麽。”
那頭人繼續冷嘲熱諷:“你忙工作?我怎麽以前沒見你那麽熱愛工作?”
孫含宛笑着接話:“那是你少見多怪。”
那頭人不說話,也不挂電話。
孫含宛:“啞巴啦?打我電話有事?”
那人問:“你回國了?”
“嗯,兩周前回的國。”孫含宛平靜地說。
“你怎麽沒跟我說?”
孫含宛言語有些犀利:“韓旭,你回國也沒跟我交代,我有什麽義務跟你交代。”
“你……”
韓旭被嗆的說不出話。
“挂了,我忙。”孫含宛話說到這兒,也不給韓旭接話的機會,徑自挂斷。
掐斷電話,孫含宛紅唇依舊揚着,顯然心情不錯。
*
于桐坐在電動三輪車上,三輪車上烤紅薯的機器正散發出陣陣誘人香氣,這紅薯攤前排隊的人也多得很。
一個老阿媽問:“姑娘,昨天怎麽沒賣紅薯啊?”
于桐一想,昨天他爺爺估計收拾行李跑路了,根本沒來賣,“昨天家裏有點事,就沒賣。”
“老阿媽,明天我就不在這兒賣了。”于桐又補充了一句。
老阿媽歎口氣點頭,“生意不好做是吧……”
于桐沒應聲,生意還行,隻不過她不得不頻繁換址。
“那你阿公呢?”
于桐笑說:“爺爺他出去旅遊了。”
心裏卻在碎碎念臭老頭。
老阿媽開始念叨:“一大把年紀一個人出去旅遊啊,不安全哒。”
于桐想了想,她爺爺估計一打十都沒問題,安全不在話下。錢估計也不缺,畢竟他倆那些小積蓄全被他帶走了。
“沒事的,我爺爺他經驗豐富。”
于桐跳下車椅,打開機器,一隻手戴上兩個棉紗手套,從裏頭拿出幾個地瓜用紙包上,裝進塑料袋給眼前的老阿媽。
“老阿媽,地瓜好了。”
“好好好。”
這一爐賣完,接着又是下一爐,天氣好,生意也好,人潮一波又一波,有些是新客人,有些則是回頭客。
總算得了空,于桐坐上三輪車車椅,拿出手機,本來刷着微博,又想到了什麽,切回主屏幕,打開電話簿。
上面就兩個聯系人:爺爺和方城。
她點開方城号碼的短信輸入框。斟酌半晌,開始敲打起來。
啧……她瞧了瞧,這樣怎麽跟求包養似的,不行不行。她又給删了,重打。
她點點頭,這樣好像還行,按下發送鍵,等着他回信。
十分鍾後,方城回:
于桐鄙視,有沒有同情心……
于桐回:
方城:
于桐:
方城:
于桐抖抖腿,發:
方城:
于桐:
方城:
于桐跳下車座,來回走着,手一會兒撓頭,一會兒環胸,一會兒甩來甩去。
于桐拿起手機,按下了撥通鍵。
*
方城在工作室,手上也忙,手機在一旁嗞嗞震動,他瞧了眼四周無人,用小指指尖按下了接通鍵,順便開了揚聲器。
“喂?”方城淡淡應。
于桐支支吾吾開口:“方城,我實話跟你說,我每月還要還銀行錢,真的沒錢租房子。”
方城一聽,眉梢動了動,問:“你怎麽那麽多事兒?還要還銀行錢?”
于桐發愁:“這事兒說來話長。”
“那你就長話短說。”
“我說不清啊。”
方城掃了眼手機,無波無瀾:“那就别說了,挂了。”
于桐急匆匆:“别别别,你就收留我一下下,就一下下,不行嗎?”
“不行。”
于桐沉默半晌,清了清嗓子,說:“方城!我跟你說哦~我跟你可是骨頭裏結下的緣分呐!你,你,你……你可是我未來丈夫!”
方城一愣,淡淡笑了,還真把她逼急了。
上回明明不想跟他扯這檔子莫名其妙的摸骨師緣分,還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下,現在倒好,變臉比變天還快。
“啊???師傅你有未婚妻啦!!!”
呂蒙揚和王師傅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前邊于桐說的一句都沒聽見,恰好這最後一句,他們聽得真切。
方城這手機揚聲器收音效果還好,呂蒙揚那一聲驚訝的叫喚,被于桐聽見了。
她加大嗓音,生怕呂蒙揚聽不見,喊着說:“是啊是啊!我是你師母!”
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