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那個冬天的雪


汽車輪胎碾壓過雪地的聲音傳來。

沈漫踉跄着回頭看過去,是陸蘅的那輛黑色奧迪。車緩緩在院子裏停下,沈漫忍不住朝車子走過去,看着陸蘅從車上下來,她加快腳步,想要靠近。可是下一刻,她卻眼睜睜看到他俯身進車裏,親密而體貼的半抱着一個女人下車。

她見過她。

那個夜,她伏在車窗上癡癡的對她笑,在沈漫的記憶裏那笑容突然變得猙獰,陰冷,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女人依偎在陸蘅懷裏,小鳥依人的模樣。他輕擁着女人,眼裏完全看不到沈漫。女人談笑風生,一舉一動都美極了,完全沒有當初癡傻的模樣,眼眸清明,笑容優雅,哪裏像個瘋子啊。

可偏偏,法院就是以她是瘋子爲由,判定她不對事故負責!

沈漫的胸口陡然湧上股血腥,她強忍着,一步步走向陸蘅。

他終于看到她,站住,冷冷的皺了皺眉。

厭惡她嗎?沈漫苦笑,她不會再讓他厭惡下去了。

“陸蘅。”她叫他,也許是最後一次。

“你早就知道嗎?知道她根本沒有瘋,知道她是故意撞死我的養父?”

陸蘅的眉頭皺的更緊,漆黑的眼眸裏凝着層令人畏懼的黑色,他看了眼沈漫的身後,沉下臉,“沈漫,你胡鬧什麽!”

“我沒有胡鬧。”沈漫輕輕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笑着問陸蘅,“是你說過會替我報仇,我隻是想看看我的仇人還活着沒有?她怎麽還好好兒的活着,你不是說要替我報仇,不是說要她償命,不是說……”

“夠了!”陸蘅不耐煩的打斷她,“你發什麽神經!趕緊從這裏離開!”

“我是神經了,我是瘋了!”

沈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撲向陸蘅抓住他的衣服失聲大叫,“你騙我,你騙我!你爲什麽要騙我,爲什麽!陸蘅,難道你真的要眼睜睜看着我的孩子叫這個殺人犯做母親嗎?你想一想,想一想如果将來有一天他知道,他知道他的外公是怎麽去世,他會怎樣,他會怎樣……”

她不敢想那一天,想到,她就覺得自己要瘋了。

陸蘅低頭,看着她扯着自己衣服的小手,看着她發青的臉色,眼眸裏的黑色越來越重。

他不會管,不會管她的。

“你不管,我就自己來!”

沈漫輕輕笑着,幽幽的說。

她突然甩開他伸着雙手撲向蘇黎,蘇黎驚恐的尖叫着躲向陸蘅身後,他立刻趁勢拉住沈漫的手。

那一刻,他握住的手,冰涼的竟沒有半分溫度。陸蘅被震驚了,他看到的沈漫早已神志不清,茫然的雙眸和他當初從瘋人院裏帶她出來時一模一樣!

沈漫盯着他的手,執着的像是要從裏面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陸蘅突然覺得手心裏疼的厲害,他用了用力,抓的沈漫的胳膊都泛出青色,她卻像是感覺不到,從胳膊,一直看到他的臉,他的眼睛。

那雙因爲恨而發紅的眸子,像是立刻就要看穿他的心思。

陸蘅胸口一緊,突然狠狠的把沈漫甩出去!

她踉跄了下,重重摔倒在雪地裏。

“沈漫,你鬧夠了!你生孩子我付錢,我們之間已經兩清,你還來陸家幹什麽?趕緊給我滾,再敢胡鬧,我不會對你客氣!”

他冷冷的說完,拉起蘇黎就走,可剛剛走兩步就被沈漫堵住路。

“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妻子,我們結婚了,我們有結婚證!”

她像是抓着最後一根稻草,滿眼都是絕望前的希望。

陸蘅幾乎要被她的希望刺得站不穩,他狠狠的咽了咽,輕蔑的笑道,“結婚證?沈漫你白癡啊!那種東西陸家想要多少沒有?你不死心?”他轉過身,喊了謝言。

謝言本來躲得遠遠的,此刻不得不硬着頭皮捧着兩個本過來。

陸蘅從他手中拿起,揚手甩在沈漫臉上,“現在可以了吧?如果還不夠,我可以再給你些錢!”他說完就走。

路過沈漫身邊時,她聽到蘇黎軟軟的聲音問他,“她到底怎麽了?”

陸蘅輕蔑的說,“不就是想要錢?下賤!”

地上,躺着的兩個紅色的本子已經被撕了中間那頁,原本是她和陸蘅的合成照,現在已經被撕得分辨不清,落在雪地裏,沾染了污泥。

沈漫俯下身,一本、一本,慢慢的撿起來。

那天,他把這兩個本拿給她看,告訴她,她以後就是他陸蘅的妻子,她雖然心裏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可不知不覺,還是印在了心底。她以爲她真的是他的妻,以爲他真的在乎她,可原來,一切都是個騙局,都是她自己給自己的騙局……

在陸蘅的眼裏,她永遠,是最最低賤的那一個。所以,她的養父冤死,他還可以摟着她的仇人當做最珍貴的寶貝,所以,她的孩子被搶走了,他還可以毫不在乎的讓孩子人賊做母。因爲,在他眼裏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

她算什麽呢?一個不值錢的,肮髒的垃圾嗎?

沈漫的胸口狠狠痛着,腥甜湧上來,一滴、一滴從她嘴裏滴落在雪地裏,随着身體裏劇烈疼痛湧出的滾燙液體彙聚成灘血水,浸泡了她的身體。

手裏的本在慢慢變得模糊,沈漫似乎意識到自己再也支撐不住,終于站起來。

她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屈辱的地方,從此以後隻有恨,再不回頭,再沒有任何希望。

可是爬不起來,身體的痛幾乎要奪走她的意志。

“漫漫,漫漫!”

有人在叫她,她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擡起頭看到了陸蕭。

“漫漫,漫漫你怎麽了?”陸蕭噗通跪在她身邊,看着她渾身的血吓得手足無措,“你别吓我,别吓我,我帶你去看醫生,看醫生!”

他俯身抱起她,沈漫緊緊拉着陸蕭的衣袖,她看着他,她能看懂他眼裏的急迫和心疼,終于松了口氣。

“陸蕭。”她幽幽的叫他,“帶我走吧,帶我離開這裏,永遠都不要回來。”

陸蕭擦了把眼淚,看了眼樓上。

他突然在那扇窗子上看到了陸蘅的眼睛,盯着他,久久注視着他。

“好,漫漫,我帶你走,我帶你離開這裏!”他狠下心,俯身用力抱起沈漫,帶着她一步步走出陸家的大門。

陸蕭的身後,是一滴滴的鮮血,染紅了沈漫走進陸家的那條路。

那一天他帶着她來到這裏,她仰起頭,清冷的目光裏難以遮掩天真的好奇。他心裏暗暗的笑,想‘原來你也有天真的模樣’!

那一天,他抱她在懷裏,摟着她溫柔的身體,他想她那樣清冷的女子,身體怎會這樣讓人覺得溫暖?他貪戀了她,聽着她柔軟的求饒,冰冷的心第一次化成滾燙的水。

那一天,他看着她清瘦的身體蜷縮在門口,一件件屈辱的整理着散落的衣衫,胸中的憤怒不由自主,他下車,緊緊拉住她的手,緊緊抱住她的身子,他想她怎麽那麽瘦,他要怎樣,才能給她撐一片天空?

他做到了,以後,她的天空,會屬于陸蕭,會屬于那個能給她幸福,和他一樣願意爲了她拼命,爲了她不顧一切的人。

幸福吧,漫漫,隻當我是你人生中的一個錯!

窗前的那道身影在陸蕭車上的後視鏡中消失了,消失的孤寂清冷。陸蕭突然明白,他和她是那麽像的人,所以才能互相取暖。

天空又飄起了雪,把這個冬天的一切,都掩埋在了白色中……

兩年後。

冬去春來,陸氏地産奇迹般的盤活已經接近死亡的mc,并且與德國恒地合資重建,更名米藍酒店,以全國唯一七星酒店開業。

從德國飛來的飛機抵達a市,出口處早已圍滿了接機的人群,米藍酒店的華麗标牌在人群中異常醒目。舉着牌子的小姑娘滿臉焦急的望着出口,同時不停看表,希望這位從德國派過來的經理不要誤了今天晚上的開業晚宴才好啊!

越來越多的人從出口湧出,卻沒人走向‘米藍酒店’的牌子。

小姑娘快要絕望,簡直以爲經理錯過飛機時,一道聲音突然在她身側響起,“請問,是朱蔻嗎?”

微微疑惑的女聲,清淡優雅,聽着都仿佛能看到她美麗的容顔。

朱蔻忙轉身。

卡其色長款風衣包裹着的女子優雅的微笑着,她有一雙令人心驚的明眸,隻那麽清清淡淡的看着便會觸動人心。

朱蔻忙點點頭,“我就是。”

“不好意思,沒看到标牌。”女子微笑着朝着她伸出手,“我是沈漫。”

“沈經理!”朱蔻沒想到德國派來的經理居然是這麽年輕漂亮的女子,她還以爲會是刻闆的老女人,忙不知所措的握住她的手,“請,請叫我koko。”

“好的,koko。”

沈漫微微一笑,“你大概要等幾分鍾,我丈夫去拿托運的行禮。”

“好。”朱蔻點頭如搗蒜。

她真是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女人,簡直如同從畫中走來,讓人不敢輕易直視。可她又那麽平和,并不讓人覺得害怕,尤其是她這樣的新人。

等不到片刻,高大帥氣,足夠吸引人目光的男子就從出口走出來。但他的表情實在不如相貌酷,他幾乎是小跑着沖到沈漫面前,一臉關切的問,“漫漫,等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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