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窗口裏跳下來人,竟是吳漢。
當年在太學門口湯水館子裏彈劍作歌的落魄師兄吳漢。
曾經的青衫已經換成了錦衣,腳下的布靴,也換成了暗紅色的麝皮。
看到劉秀等五人居然沒有趁亂一起逃走,吳漢眼睛裏瞬間閃過一絲意外。随即,便闆起臉,冷笑着質問:“你們幾個無賴頑童,膽子倒是不小?聚衆毆傷同學,居然還不逃跑?莫非,你們幾個有恃無恐?還是算定了吳某這個師兄奈何不了你們?”
“後進學弟朱佑,見過吳師兄!”五人當中,朱佑頭腦最爲靈活,也最爲能說會道。立刻主動上前,代表大夥兒向吳漢回話,“師兄有所不知,我們五個,平素每天不上課時,都在書樓裏修理竹簡。師兄您剛才跳出來的窗口,正是我們平素幹活的地方。而師兄您現在堵住的位置,正是藏書樓的大門!”
“啊——”吳漢愣了愣,随即啞然失笑。“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有點兒意思!怪不得吳某剛才在樓上,聞到一股烤竹子味兒,原來是你們幾個平素所積。這麽說來,你們五個剛才根本不是留下來認罪,而是覺得打人有理,還想着像沒事兒人一樣進藏書樓幹活兒!哈哈,哈哈,吳某自認爲心大,卻也沒心大到如此地步!”
“師兄明鑒,這不是心大!”朱佑笑了笑,不卑不亢地拱手,“您剛才既然偷偷躲在了二樓,想必已經看到了整個事情經過。藏書樓相當于我等的家,朱某和好友嚴光,是在自己家門口被王恒帶人圍着打。如果不是仗着身體靈活,此刻弄不好早已經一命嗚呼。而後來王恒他們幾個自己過于嚣張犯了衆怒,被同學們一擁而上打翻在地。朱某等人也并未趁機落井下石。”
幾句話,看似平平淡淡,實際上卻機鋒暗藏。欺門趕戶,在大新朝律法中是一條重罪。無論訴訟雙方之間的沖突以前因何而起,堵着對方家門去打架的,肯定會被官府判做理虧。而以重淩寡,也向來不被律法所容,朱佑和嚴光兩人先前硬扛王恒、王固等二十餘個,到底是誰欺負誰,不問自明!至于後來王恒、王固等人被同學們蒙着臉痛扁,根本與朱佑、嚴光、劉秀、鄧奉、鄧禹五個無關。既便有人硬要朝他們頭上栽贓,頂多也隻能譴責他們見死不救!并且還有一個救援來的及來不及問題可供争辯!
當即,吳漢的眼睛裏,再度閃過了一絲驚詫。皺起眉頭,先上上下下反複打量了朱佑好幾遍,然後,才緩緩說道:“你倒生了一張蘇秦之口,卻不知道是哪位先生門下,能教出你這樣的學生?”
“回師兄的話,學弟師從太學四鴻儒之一劉夫子,主修周禮。”朱佑又笑了笑,依舊回答得彬彬有禮。
“原來是劉夫子,你倒沒枉了他言傳身教!”吳漢終于恍然大悟,苦笑着連連搖頭。“看了吳某今天想要治你等聚衆鬧事之罪,恐怕會有些難度了!”
“我等原本就沒有聚衆,師兄又何必勉強爲之,自毀名聲?!”朱佑的反應極爲機敏,立刻朗聲回應。
“名聲,師兄我居然還有名聲?”吳漢頓時感到非常意外,豎起眼睛,冷笑着發問。
“青雲榜之首吳漢吳子顔,太學裏哪個不知?與岑彭師兄一道,都是我等後學末進的激勵自己上進的楷模!”朱佑收起笑容,鄭重補充。年青英俊的面孔上,看不出半絲虛僞之色。
吳漢的眼睛中,第三次閃過一縷驚詫。虛張着嘴巴,愣愣地看着朱佑、劉秀、嚴光、鄧奉和鄧禹,半晌,若有所思。
太學裏,居然還有人記得他這個當劍換酒的落魄師兄!太學裏,居然還有人記得他吳漢當年的風光!而他自己心中,什麽青雲榜,什麽歲考兩度第一,都早已成了過眼煙雲。那些虛名,在離開太學之後沒給他帶來半點兒助力。反而讓他落下了一個紙上談兵的惡評,長年累月承受各種羞辱!
“吳師兄,吳師兄千萬别上他的當。許多人都親耳聽到了,他将青雲榜貶得一錢不值!”陰方的弟子甄莼忽然沖了過來,頂着滿腦袋的泥漿,大聲控訴。
“朱某看不起的是你們這些仗着長輩勢力硬擠進青雲榜内的蚍蜉,而不是青雲榜,更不是吳師兄!”朱佑厭惡地看了此人一眼,冷笑着補充,“況且青雲榜的聲譽,也不是朱某一個人所能诋毀。算起來,真正毀了他的,反而是你們!”
“你,你,你,你胡,胡說!”無論學問還是口才,十個甄莼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一個朱佑。直氣得此人語無倫次,渾身戰栗。偏偏此人的袖口,袍角等處,還有泥漿在不停地下淌,滴滴答答,轉眼成溪!
“本屆青雲榜是不是因爲你們幾個變成了笑話,你們自己心裏清楚!”朱佑冷笑着又補充了一句,傲然仰頭。
“你,你,你……”陸續從泥坑裏爬出來的王珏、顧華、陰武三個,想沖上前跟朱佑拼命,卻又忌憚對方的武力。隻能躲在半丈遠的地方,上下跳腳。
吳漢看看這四隻泥猴兒,再看看地上躺着的四頭烏眼兒豬,心中忍不住暗暗歎氣。這種廢物,八個加一起,都比不了朱佑一個。虧得王修和陰方等人,還有臉将他們硬朝青雲榜中塞!而自己此番受王恒的父親所托前來替他兒子撐腰,恐怕不會太容易!雙方的實力差別根本就是天上地下,明眼人一看便知。除非自己豁出去臉皮親自上陣,可吳某人的臉皮,又怎能如此不值錢?!
正猶豫間,卻看到鴻儒王修帶着十七八個學吏,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對現場的情況看都不看,更顧不上問問青紅皂白。将手朝朱佑等人頭上一指,大聲斷喝:“劉秀,光天化日之下,你敢聚衆圍毆同學,誰給你的膽子?來人啊,把他們五個給我拿下!王某今日若不能替受害者讨還公道,就白戴了這等五經博士冠!”
“是!”學吏們狐假虎威,一擁而上。劉秀、朱佑、嚴光、鄧奉、鄧禹五人,則礙于師道尊嚴,根本不敢反抗。眼看着就要被架住胳膊,集體拖走。骁騎都尉吳漢忽然把眉頭一皺,低聲冷哼,“嗯!”
“刷!”周圍的骁騎營士卒,立刻抽刀出鞘,對着學吏們怒目而視。
衆學吏吓了一哆嗦,趕緊松開手,灰溜溜看向王修。後者被看得面紅耳赤,轉過頭,沖着吳漢大聲質問:“吳都尉,你什麽意思?莫非你要幹涉王某處置幾個頑劣學生麽?”
“吳某什麽意思,不需向王博士彙報。王博士若是覺得吳某做事欠妥,不妨行使你的五經博士之權,直接向陛下上書彈劾吳某在太學裏橫行不法!”吳漢不屑地橫了他一眼,冷笑着回應。
“你……”王修的臉色,迅速由紅轉黑,卻無可奈何。
五經博士不光是個教職,還有資格直接向皇帝上書,參與國家決策。若是得到機會外放,最低都是一個刺史。然而,這些權力和前途,都是寫在書簡上的。看得見,摸不着。隻要他王修一天沒有得到外放爲刺史,在五品骁騎都尉吳漢的面前,就得嚣張不起來。而後者此刻的官職雖然算不得多高,卻是實打實的帝王嫡系,并且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
“聚衆鬥毆的話,就不必再說了!”一個硬釘子頂回了王修,吳漢心中多少舒坦了些。想了想,大聲補充,“以近乎于十倍的兵力,拿不下對方五人,你們也好意思?!”
“吳子顔,你這——”沒想到吳漢居然不肯替自己出頭,長安四虎氣得一骨碌爬起來,大聲咆哮。
“住口!”吳漢一聲怒喝,将他們後半截質問,全都憋回了肚子裏,“吳某做的是陛下的骁騎都尉,不是爾等的家奴!吳某如何做事,用不着你們幾個白丁來指手畫腳!”
喝住了王恒等人之後,他又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将目光轉向朱佑。“打架之事,吳某可以不問。畢竟吳某今日隻是奉命前來太學巡查,不宜對學生之間的争鬥幹涉過多。然而,你對青雲榜出言不遜,吳某,卻不能裝作充耳不聞!”
“學弟并非诋毀青雲榜,而是看不得别人……”朱佑聽得心中一寒,趕緊高聲解釋。
“說過的話,難道你還想否認麽?”吳漢又是一聲怒喝,将他的話也硬憋回肚子内。“吳某隻看事實,不問本心。好心殺人,也是殺人,與持械逞兇沒任何差别。”
“師兄!啊——”朱佑聽得大急,揮舞着手臂就試圖高聲抗辯。劉秀卻悄悄從後邊走了過來,輕輕捏住了他肋下肥肉。
朱佑的因怒而生的氣勢,頓時被掐斷。低下頭,不再做任何徒勞掙紮。
吳漢眼睛裏,第四次閃過一股濃濃的詫異。想了想,放緩了語氣補充:“都是同門師兄弟,你們雙方,沒必要非爲了些許意氣之争,就鬥個你死我活。這與陛下大興太學的本意不符,也會令爾等的師長傷心。這樣好了,既然本次糾葛,是因爲朱佑爲首的書樓四俊,看不起新出籠的青雲八義而起,你們之間,不妨就來一次公平對決。十天之後,書樓四俊在誠意堂,迎戰青雲八義。無論輸赢,都不得再繼續互相仇視。如此,誰高誰低,自見分曉。太學當中,還能留下一段佳話!朱佑,王恒,你們兩個意下如何?”
“但憑師兄做主!”朱佑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斷然拱手。
“當然可以!”王恒頂着一腦袋青色的大包,咬牙切齒,“但是不能比五經,那隻是書簡上的東西,算不得真本事。”
“幹脆比誰更懂吃喝嫖賭算了,你準赢!”鄧禹聽得勃然大怒,立刻冷笑着嘲諷。
“住口!”吳漢對這個年紀極小,卻手段狠辣的師弟甚爲忌憚,立刻大聲出言喝止,“青雲榜之所以不同于歲末大考,就是因爲其不參照儒門五經。聖人雲,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就這六項,你們雙方每項任選一人出戰。十天之後,吳某親自來誠意堂做見證!看看我的這些師弟們,到底成色如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