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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做官要做執金吾


趙姓監門的臉色瞬間一片烏青,瞪圓了眼睛,雙手因爲憤怒而顫抖。

衆侍衛齊齊按住劍柄,隻待聽到皇帝一聲令下,就将禦書房内這名不知道死活的少年人拖出去,亂刃分屍。

然而,命令聲卻始終沒有出現。

許久,許久,直到趙姓監門忍不住都要跳起來越俎代庖。大新朝聖人皇帝王莽才忽然笑了笑,緩緩問道:“不敢欺君?這話朕好像聽說一次。劉文叔,此言上回也是出自你之口吧?你先在文章中把上古之制菲薄了個遍,然後又以一句“不敢欺君”,妄圖蒙混過關?”

“啓禀聖上,學生不敢!”既然已經豁了出去,劉秀的心态反而不像先前一般緊張了。想了想,不卑不亢地向王莽抱拳施禮,“學生不敢欺君!去年歲末大考,學生隻爲了答卷而答卷,并未考慮時政。而學生以爲,時政自有陛下和三公九卿定奪,學生區區一份考卷,傳播不到朝堂之上,也不足以影響您和百官的決斷!”

“大膽!在聖上面前,你居然還敢胡攪蠻纏?!”趙姓監門再也忍耐不住,跳将起來,指着劉秀的鼻子大聲怒斥。

其餘在場衆人,無論是宦官,還是禁衛,則都忍不住輕輕搖頭。

見過膽大的,衆人卻沒見過膽子大到可以到如此地步的!

先前一句“不敢欺君”,已經觸動了天子的逆鱗。緊跟着居然又重複了第二句,還振振有詞地給他自己找了一大堆理由!你是嫌皇上的怒火不夠盛麽?還是嫌棄自己活得時間太長?

然而,大新天子王莽的反應,卻再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隻見他,先瞪圓了一雙丹鳳眼,盯着劉秀上看下看,仿佛在欣賞一件絕世奇珍。随即,又曲起手指,在禦書案上緩緩敲動,“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直到所有人都敲的頭皮隐隐發乍,才忽然又笑了笑,帶着幾分嘉許輕輕颔首:“也對,以誠事君,總好過謊言相欺!你,回去繼續用功讀書吧!”

“學生……”沒想到王莽居然大度地放過了自己,劉秀頓時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很快,他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俯身長揖,端端正正地向禦案施禮,“學生告退,恭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了,世間哪有萬歲的帝王?!”王莽搖搖頭,微笑着揮手,“來人,傳旨,劉文叔事君忠誠,好學上進,當爲太學諸生表率!賜錢五十萬,以嘉其才華品行!”

“這……”劉秀又驚又喜,再度附身下拜,“學生,學生謝陛下鴻恩!”

對方縱有千般不是,至少,這份胸襟與氣度,讓他心悅誠服。

“你下去吧,好好讀書,莫辜負了令師的期待!”王莽像個慈祥的長輩般,笑着揮手,随即,便将目光轉到了小山般的奏折上,開始翻揀批閱。直到劉秀的腳步聲徹底在書房外消失,也沒有再次擡頭。

“陛下!”趙姓監門擅長揣摩主人的心思,蹑手蹑腳湊上前,用蚊蚋般的聲音請示,“那南陽莽夫胡言亂語,奴婢這就派人去拿下他……”

“理由是什麽?他不該替朕擋那一箭,還是不該記得自己的祖宗?”王莽抓起一卷奏折,重重砸向了趙姓監門的腦袋,“你這蠢材,還嫌外邊的人找不到理由诋毀朕不是?!”

“啊……”趙姓監門的腦袋,頓時被砸起了一個巨大的青疙瘩。然而,他卻不敢用手去捂,繼續躬着身體,小聲補充,“不敢,陛下喜怒,奴婢打死也不敢!奴婢的意思是,此子多次當衆折辱皇親……”

“晚輩們的事情,晚輩自己解決。你在旁邊看着就行了,休要多事!”王莽擡頭翻了他一眼,啞着嗓子低聲吩咐,“刀鋒本從磨砺出,如果朕的後輩,連個平民子弟都無法對付,将來一個個豈堪大用?留着他,朕到要看看,這個南陽布衣,到底能掀起多高的風浪!”

“是!奴婢遵命!”趙姓監門大聲答應着,退到一邊,不敢再胡亂下蛆。心裏頭,卻忽然覺得好生不甘,“什麽前朝高祖的九世孫,我呸!照這麽算,咱家還是武靈王的嫡傳後人呢!皇上不殺你,隻是想拿你給晚輩做磨刀石而已!我呸,不知道死活的東西,早晚,咱家替皇上要你好看!”

……

“阿嚏!”走出未央宮的大門,被迎面而來的寒風一吹,劉秀頓時噴嚏連連。

天色已經擦黑,原本約好用馬車順路載他返回太學的祭酒劉歆,已經先走了一步;本該将他送出宮門的胡姓太監,忽然不知去向;曾經對他頗爲看顧的歐陽中官,也像躲瘟疫般躲了起來,唯恐避他不及。

對于閹人們的反應早有預料,劉秀并不覺得有多郁悶。對于祭酒劉歆(秀)的食言,他也不覺得絲毫失望。畢竟昨天大夥所預測的面君時長,最多也不可能超過一刻鍾。而他今天卻在禦書房内,足足逗留了兩個時辰!

“聖眷甚隆!”想到有些人可能會産生的誤解,劉秀摸着自己的鼻子苦笑。

昨天下午許子威、楊雄和劉歆三位師長,都親口說過,皇上即便召見大司馬,大司徒和大司空,通常也不會一談就是大半個時辰。而今天,自己的待遇卻超過了三公!隻可惜……

“呼——”剛剛沿着皇宮門前的官道拐了個彎兒,又一陣風從西南方吹來,吹在他的脊背上,透心地涼。

劉秀愕然反過手臂,撫摸自己的後背。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身後的數層衣服,已經全都被汗水泡透。

前後足足兩個時辰,惶恐、喜悅、期盼、緊張、憤怒、絕望、震驚、欽佩……,十數種心情,走馬燈般在他的身體裏過了一個遍。讓他現在回憶起來,都恍如隔世!

大新朝皇帝是準備封他做官的,劉秀現在相信自己的判斷沒錯。并且官職還不會太低,前提是,當時他肯像祭酒劉歆(秀)那樣,果斷與前朝宗室劃清界限。

然而,不知道爲什麽,他卻突然就犯了倔,偏偏要親口強調自己是大漢高祖的嫡系子孫。雖然,他這個大漢高祖的子孫,早就成了一介布衣!

現在回想起來,劉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要那樣做。其實,平素的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倔強的人,内心深處,也充滿了封妻蔭子的渴望。前朝宗室的血脈,祖先們的榮耀,在他眼裏,其實早就成了過眼雲煙。

他甚至從來沒把這些東西當一回事情!否則,他也不會跟朱佑、嚴光等人稱兄道弟,更不會任由大夥叫自己“劉三兒!”

可今天下午,當王莽逼着他親口否認自己的血脈之時,劉秀卻鬼使神差地就在乎了起來!鬼使神差地,想要以性命捍衛姓氏的尊嚴。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他,仿佛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與平素的劉秀,格格不入!

“也許,是受了皇宮内的帝王之氣影響吧!”走在寒風中的劉秀,苦笑着給自己尋找借口。

官兒是當不成了,五十萬錢,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兌現,也不知道最後發下來的是當五十錢的大泉,還是面值五千錢的金錯刀?!更不知掉,這些錢經過了七扣八扣之後,最終會有多少落在自己之手。

而遠在舂陵的劉家,還等着自己出仕之後,換取免交賦稅的資格呢!陰方博士雖然答應将侄女下嫁,但長安城中随便一處像樣的院落,價格也在二十萬錢以上。待自己卒業之時,如果皇帝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名字,拿出一些錢來打點,再搭上恩師的面子,也許還有機會混個一官半職。但是,像岑彭那樣直接去做縣宰就甭指望了,能像吳漢當年那樣被丢到窮鄉僻壤做亭長,已經是燒了高香……

正默默的地想着,前方忽然傳來了一陣哭聲,“嗚嗚,嗚嗚,嗚嗚……”,随即,喝罵聲,哀求聲和皮鞭打在身體上的脆響,接踵而至。

“誰吃了豹子膽,在皇宮旁邊就敢欺負人?”劉秀楞了楞,本能地擡起頭,向前張望。

隻見昏暗冷清的街頭,忽然走過來一大群災民。老的老,小的小,個個衣衫褴褛,滿臉絕望。而在他們的兩側和身後,則有同樣數量的骁騎營兵卒,提着粗大的皮鞭,不停地抽抽打打,“走快點兒,走快點兒,別磨蹭。今晚必須出城,誰都甭想賴着不走!誰要是再故意拖延,挨鞭子就是輕的。惹急了老子,直接将你們推到城牆根兒底下,一刀一個!”

“軍爺,軍爺,您行行好,行行好,我們,我們隻想讨口飯吃,沒幹過壞事,沒幹過任何壞事啊!”

“軍爺,軍爺,我孫子,我孫子才五歲,受不了,受不了城外的寒風啊!”

“軍爺,軍爺行行好,天亮,天亮了我們就走。天亮了我們自己走,不會讓您難做。真的不會讓您難做!”

“軍爺,讓孩子在城門洞裏蹲一個晚上,就一個晚上……”

災民們不敢抵抗,隻是用赢弱的身體護住身邊的幼兒,哭泣求饒。

然而,骁騎營的兵卒們,卻個個心如鐵石。将皮鞭高高地舉起,劈頭蓋臉地打了過去,“行行好?說得輕巧,老子對你行好,誰對老子行好?!滾出去,去找樹洞和山洞蹲着,别再進城來礙眼。上頭有令,長安城内,不準收留任何閑雜人等!”

“軍爺饒命!”

“啊——。軍爺,别打孩子!”

“别打我阿娘,别打我阿娘!”

“軍爺高擡貴手!”

……

災民們被打的滿臉是血,哭喊聲,求饒聲,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在骁騎營兵卒眼裏,他們不過是一群早就該凍餓而死的蝼蟻,根本不值得任何憐憫。被抓到後,沒當場處死,已經是皇恩浩蕩。還想賴在長安城裏給大夥添亂,肯定門兒都沒有!

“住手!”眼看着一個頂多七八歲的幼兒,和他的娘親一道被打得滿地翻滾。劉秀再也忍耐不住,向前跑了幾步,大聲喝止!

“哪個不長眼的敢管爺爺們的閑事?!”骁騎營的兵大爺們,立刻将頭轉向了聲音來源方向,齊齊破口大罵。

作爲皇帝的幾支親軍之一,他們即便沒有奉任何上命,向來也在長安城内橫着走,更何況今天是有上命在身?既然有人皮癢欠揍,大夥不妨今天就賞他一頓痛快。

“各位,聖上向來仁厚。昨天還親自前往南郊替百姓請求上蒼垂憐!爾等怎能在皇宮門口,随便毆打聖上的子民?!”敏銳地察覺到了兵大爺們身上的殺氣,劉秀在半丈之外停住腳步,大聲質問。

他現在手無寸鐵,身上也沒有一官半職,能依仗的,隻有“聖上仁厚,關愛萬民”這頂大旗。所以,第一時間就抛了出來,以其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吆嗬,小樣兒,還挺能說!”帶隊的“當百”把眼睛一瞪,上上下下打量劉秀。“太學生?太學生大晚上的不回去讀書,在皇宮前上亂晃什麽?滾,休要多管閑事!否則,老子打得你連娘都叫不出來!”

“太學生劉文叔,見過将軍!”被“當百”瞪得頭皮發麻,劉秀卻強撐着身體,一步不退,“寒冬臘月,城内尚且經常看到有凍僵的屍體。您老把他們往城外趕,不是催着他們去死麽?萬一讓有司知曉,奏明聖上,您老恐怕很難逃脫責罰!”

“老子能不能逃脫責罰,用的着你個窮書生操心!”帶隊的“當百”正忙着完成任務之後回家烤火,被他接連用話語擠兌,頓時再也按耐不住,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皮鞭。

“百将,百将小心!”旁邊有一名小卒眼睛亮,見狀連忙低聲勸阻,“他是劉文叔,昨天替皇上擋箭的那個!”

“啊!”帶隊的“當百”微微一愣,高高舉起的手臂,頓時就僵在了半空之中。

昨天有個太學生舍命替皇上擋箭的故事,早已傳遍了長安城。所有文武官員今天都推測,此人弄不好就會成爲第二個吳子顔!而那吳子顔,可是短短幾個月内,就從一介窮困潦倒的布衣,迅速升到了骁騎營的主将位置,并且殺伐果斷,有仇從不隔夜。剛才自己真的一鞭子打下去……

“将軍,上蒼有好生之德!”發覺自己沒有被授予任何官職的消息還未傳開,劉秀索性狐假虎威。

他說話的聲音,一點兒都不高。聽在骁騎營“當百”田酬耳朵裏,卻宛若晴天霹靂。後者立刻打了個哆嗦,趕緊放下皮鞭,附身謝罪,“原來,原來是劉,劉上官。小人眼拙,剛才差點兒沒認出您來。您怎麽會在這兒?天都這麽晚了,要不要小人派兩名弟兄,護送您……”

“不用!”沒功夫聽對方拍自己馬屁,劉秀皺着眉頭擺手。“你給我個人情,将這些災民放了吧!他們老的老,小的小,被趕到城外頭,肯定活不過三天!”

“軍爺饒命!”

“軍爺饒命……”

聽到有人替自己說情,災民們也趕緊大聲乞憐。

“這,這……”骁騎營當百田酬咧了下嘴,臉上的表情好生爲難,“劉上官您有所不知,昨天有災民受刺客指使,沖擊禦辇……”

“我當時也在場,親眼看到了。但是,那些人都是成年男子,而你抓的,除了老人,就是婦孺!”既然被當成了皇帝的寵臣,劉秀索性一裝到底,“放了吧,抓老人和婦孺,算什麽英雄?你的上司……”

“誰在管我骁騎營的閑事?!”話才說到一半兒,不遠處忽然又傳來了一聲斷喝。緊跟着,骁騎都尉吳漢,騎着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在二十幾名親筆的前呼後擁下,緩緩走了過來。

“學生劉秀,見過吳都尉!”劉秀強忍怒火,轉過頭,主動向對方拱手。“這些百姓老的老,小的小……”

“原來是劉學弟,敢問學弟如今官居何職?!”吳漢根本沒耐心聽一介布衣啰嗦,翻了翻眼皮,冷笑着打斷。

“你……”劉秀頓時就被問愣住了,兩眼噴眼冒火,卻遲遲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沒有被授予任何官職,所以他管不到骁騎營的頭上,更管不到皇帝的女婿吳漢。他依舊是一個窮學生,沒有當皇帝的嶽父,沒有當大官的朋友,甚至連前途也黯淡無光!

正憤怒間,耳畔卻傳來了一聲響亮的怒喝:“他沒有一官半職,管不得骁騎營的閑事。嚴某官居執金吾,也看不慣骁騎營的作爲。不知道嚴某,有沒有資格替百姓向吳都尉讨個人情?!”

“啊!”劉秀眼睛裏的怒火,頓時被驚愕取代。向着聲音來源處,迅速扭頭。

隻見一名頭頂金盔,身披錦袍的武将,騎着一匹汗血寶馬緩緩而至。手中金色節钺,寒光四射。

注1:當百,就是百人将,又叫隊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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