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山間火急狂風驟
作爲冀州地面上數一數二的“鄉賢”,他雖然未曾親自帶領莊丁打家劫舍,但是對太行山裏的害人勾當,卻絲毫都不陌生。
山崩是人爲造成的,否則,不會兩側山梁同時有岩石滾落。而對付岩石滾落,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以最快速度脫離險地,否則,即便你力氣再大,武藝再高,被越滾越快的岩石砸上,也照樣會變成肉餅!
“快跑,往前跑,石頭滾下來還需要時間!”
“讓開,别擋道,否則大夥一起死!”
“快跑,快跑……”
不止王昌一個人經驗豐富,同樣發覺危險從天而降的,還有副寨主王盛、孔立和其他幾個莊丁頭目。相繼策動坐騎,撞開自己身旁的同夥,瘋狂向前逃竄。
衆莊丁被幾位寨主和頭目的坐騎,撞得東倒西歪。但是,他們卻根本顧不上抱怨,丢下手裏的火把,撒腿緊随在了戰馬之後。
跑,能多快就多快,哪怕前面就是萬丈深淵,也好過留在原地等死。而岩石滾落的大緻方向,不會變。從兩旁的山坡抵達山路,也需要一些時間。隻要能趕在岩石砸過來之前脫離險境,就……
每個莊丁的反應都足夠機靈,每個莊丁的想法都大緻接近,奔跑的速度也難分伯仲。然而,附近大部分山路的寬度,卻僅僅能容得下一輛馬車!
幾乎是在莊丁頭目們策馬脫離自家隊伍的同一個瞬間,七名莊丁的身體就撞在了一起。四名身材強壯者晃了晃,繼續撒腿狂奔。另外三名身材相對單薄者當慘叫着倒下,将後面跟過來的同夥,全都絆成了滾地葫蘆。
更多的莊丁蜂擁而至,或者踩着倒在地上的同夥身體逃之夭夭,或者被絆倒,成爲滾地葫蘆中的一員。前後不過三兩個呼吸功夫,狹窄的山路,就被争相逃命的莊丁,塞了個水洩不通。而不熟悉山中情況的骁騎營将士,兀自楞在原地,兩眼發直地看着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的岩石,不知所措。
“跟我來!”吳漢在最後關頭喊了一嗓子,縱下新換上的黃骠馬,揮刀撲向前方擁堵的人群。手臂揮處,兩名莊丁人頭高高飛起。“讓路,不讓路者,殺無赦!”
“讓路,不讓路者,殺無赦!”臉色蒼白的王固,瞬間從吳漢的行爲中得到了啓發,緊跟着跳下坐騎,揮刀朝着莊丁們的後背亂劈。
有人慌亂中擋住了大夥逃命的通道,砍了就是!大丈夫殺伐果斷,怎麽可能因爲前路被莊丁堵死,就坐以待斃?
與鳳子龍孫相比,區區百十個莊丁死不足惜?大不了過後再賞王昌幾車銅錢,讓他重新招募就是?
”殺出去,殺出去,保護将軍!”
“殺出去,保護二十三公子!”
“殺……”
當第一股血漿濺起,瘋狂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吳漢的親兵揮舞着兵器緊跟在了自家将軍之後,王固的家将高舉着鋼刀替自家少爺“開辟”道路。兩支隊伍齊頭并進,“銳”不可當。終于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的其他骁騎營将士,則呐喊着緊緊跟上,左砍右剁,将血路越拓越寬。
“轟隆隆隆!”第一波落石頭,終于姗姗趕到,将綴在骁騎營隊伍末尾的十幾名兵卒,砸了個筋斷骨折。
死者肝腦塗地,傷者厲聲慘叫,而前方的袍澤們,卻頭也不肯回,繼續揮舞着兵器向前疾突。一個個,就像被瘟疫燒紅了眼睛的野狗。
“轟隆隆隆!”第二波落石,也終于滾到山路旁。從側面滾進骁騎營的隊伍末尾,将五、六名躲閃不及的兵卒,撞翻在地,或者當場死去,或者四下翻滾,凄聲哀嚎。
慘叫聲、呼救聲,接連在隊伍末尾響起,令人心驚膽寒。而更激烈的聲音,卻爆發于隊伍的最前方。那些被同夥擋住去路的莊丁,終于無法忍受來自身後的屠戮。怒吼着回過頭,與骁騎營和王氏家将們戰在了一處,刹那間,将殺人者砍得血肉橫飛。
你殺我,我也殺你!
你不讓我活,我也不讓你活!
你手裏有刀,我手裏也有!
至于你是官軍,我是莊丁,那得活下來之後再論。
逃命的道路就那麽寬,快一步則生,慢一步則死,誰也别覺得自己比其他人高貴,理應提前離開。而下賤者就活該留在原地,替高貴的老爺們,擋住從山坡上滾落下來的石頭!
第三波落石,規模比第一波和第二波加起來都大,給骁騎營将士帶來的災難,也遠比前兩波加起來慘重。然而,在鋪天蓋地的慘叫聲和怒吼聲的映襯下,這一輪落石,卻變得微不足道。
峽谷攏音,人在危急關頭所發出的任何聲響,都被迅速放大,并且反複疊加。
絕望的富平寨莊丁和紅了眼睛的骁騎營将士,在寬不足一丈,長不到十尺的範圍内,自相殘殺。兵器砍中骨頭的聲音,人死之前痛苦的悲鳴,發瘋者的破口大罵,清醒者的厲聲疾呼,全都彙聚在一起,變成了一曲悲怆的挽歌。
殺人者和被殺者之間無冤無仇,甚至在二十幾個呼吸之前,他們還算是盟友。然而,當死亡的陰影忽然在頭頂出現,盟友們各自爲了及時脫離險境,就立刻變成了敵人。
有你,沒我。
有我,沒你。
這一刻,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不比誰聰明。
能砍中對手兩刀,就絕不隻砍一下。能踩着對手的屍體沖過去,就絕不會繞路而行。至于今晚兩支隊伍共同的狩獵目标,在瘋狂的殺戮中,竟然被大多數人徹底遺忘。而身後不斷滾落的岩石,卻令瘋狂火燒澆油。雖然,從開始到現在,真正死在落石之下的,還不足五十人!
“去死!”王固大吼着出刀,砍翻一名熟悉的莊丁頭目。對方姓王名蓉,是王昌的一個族弟,前幾天的接風宴上,還親手給他倒過酒,拍着胸脯承諾過,這輩子都會唯他的馬首是瞻。然而,才過了不到半個月,此人居然就忘記了曾經的承諾。居然敢面對面向他舉刀,居然敢詛咒他的八輩祖宗……
甭說八輩,往上推七代,他的祖先,就跟當今皇帝的祖先是同一個人。罵他八輩祖宗,就是罵當今皇帝。向他舉刀,就是謀反!王固身爲大新朝的軍侯,誅殺反賊,天經地義。
又一個不知道死活的反賊,怒吼着沖到他面前,王固一刀撥開對方兵器,反手又一刀,抹斷對方的喉嚨。随即,紅着眼睛沖向了第三個。
打劉秀未必打得過,打吳漢更是雞蛋碰石頭,但王家二十三郎,豈能畏懼窮鄉僻壤裏的無名莊丁?殺,敢舉刀者,殺!敢抵抗者,殺!敢擋住去路者殺!敢跑得慢者,還要殺!
殺光了這群不懂尊卑的鄉巴佬,王某人就能逃出去。殺光了這群不知道讓路的逆賊,王某就能沖到鐵門關搬來救兵,然後再跟劉秀一決雌雄。
沒将劉秀碎屍萬段之前,王某人絕不能死。誰敢阻止王某報仇,他就是王某的敵人。
山風陣陣從身邊吹過,吹得屁股和大腿,一片滾燙。王固能明顯感覺到自己雙腿之間缺了一樣東西,這種奇恥大辱,雖然沒有任何證據是劉秀所爲,但是,他相信與劉秀脫不開幹系。他,他必須将此辱親手奉還。
“轟隆隆!”一塊巨石翻滾着從身側的山坡上落下,雷鳴般的聲音,終于引起的王固的注意。手上的動作迅速停滞,他的目光裏,瞬間充滿了絕望。就在此時,一名家将從背後撲上前,用肩膀将他撞出了半丈多遠。
“王三百,你找……”王固被摔了個滿臉是血,本能地爬起來,用刀尖指着家将剛才出現的位置大聲斥責。然而,家将王三百卻早已不見蹤影,隻有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冒着煙,帶着肉,在血泊中緩緩滑動,滑動……
巨石後,是沖天而起的大火。
誰也不知道它因何而起,也不知道它是從什麽時候而起。
隻能看到它迅速吞沒留在山路上的一切。
濃煙滾滾,山風呼嘯。
來不及逃走的莊丁和骁騎營将士,放棄了自相殘殺,在濃煙和烈火中左沖右突,或者被落石砸翻,或者被火焰吞沒,一個接一個,消失得無聲無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