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的義軍沿着官道快速行進,馬蹄落地,發出雷鳴般的聲響。大漢柱天都部右将軍劉秀,站立在隊伍最前方的一輛戰車之上,手按劍柄,目光如電。
朱佑帶領二十幾名騎兵,策馬護衛在戰車之左,胖胖的圓臉上寫滿了臨戰的興奮。鄧奉則驕傲地闆着臉,陪伴在戰車之右,手中長槊時而高高地舉起,時而橫端于胸前,三尺槊鋒,在冬日的照耀下寒光四射。
五日前的傍晚,他拎着馬朗的人頭忽然出現在了臨時中軍行轅,立刻造成了兩個出任意料的後果。第一,立刻平息了衆将領之間的争執,令在座所有人都迅速意識到,設立一個屬于柱天都部的臨時軍律,已經迫在眉睫。否則,非但無法避免麾下弟兄在戰後趁機洗劫百姓,更可怕的後果是,将領們之間如果發生了矛盾,随時都可以領起各自的部曲束甲相攻。
反正,沒有任何軍律約束,按照江湖規矩,戰敗身死的一方隻能怪自己技不如人。而勝利者,卻不需要受到任何懲罰。
鞭子隻有抽到自己身上才會疼,當将領們發現律法保護的不止是小老百姓之時,他們的态度立刻就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而劉縯、習郁和朱浮等人,原本就想要通過立法來确認大将軍的權威,所以幹脆來了個順水推舟。大夥群策群力,讨價還價,隻用了一整夜功夫,一部比漢高祖的“約法三章”複雜許多,卻又比大新律簡單了無數倍的“新漢軍政要律”,就順利出籠。
而鄧奉誤打誤撞,造成的第二個意外,就是攻打棘陽的先鋒官任務,落在了劉秀的頭上。按理說,有那麽成名多年的英雄豪傑,位列于劉秀之上。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來直接面對岑鵬。可由于鞍馬勞頓,幾個位列于劉秀之上的義軍将領相繼“病倒”,而蕩寇将軍鄧晨又自認能力無法與岑鵬相抗,所以,劉縯再三斟酌後,隻能給了劉秀五千兵馬,讓他先去爲大夥探一下名将岑鵬的虛實。
這回,五千兵馬,可不是像上次初上戰場時那樣,全都拿流民來充數。五千士卒裏頭,至少有六百人,是舂陵劉家自己訓練的莊丁。還有兩千四百餘人,乃是在前幾場戰鬥中表現出色者,個個悍不畏死。隻有負責運輸糧草辎重和照顧牲畜的兩千輔兵,才是由俘虜和流民組成。但身體狀态和士氣,也都跟最初起兵時不可同日而語。
“仲先,士載,把斥候往外再撒出二十裏,一直探到棘陽城下,再來回報!”?看到兩位好兄弟志得意滿模樣,劉秀從戰車上轉過頭,笑着吩咐。
“得令!”?朱佑和鄧奉二人,齊聲扯開嗓子大吼,随即各自帶着二十名騎兵如飛而去,每個人身上都洋溢着年輕的驕傲。
沖着兩位好朋友的背影,劉秀輕輕點頭,随即,咧嘴而笑。
從躲在主戰場外專職負責虛張聲勢的疑兵,猛然就變成了爲全軍開路的先鋒,若說他一點兒都不感到緊張,那肯定屬于騙人。特别是每當想到委任自己爲先鋒之後,大哥私下裏交代的那些話,他更感覺肩頭無比的沉重。
“知道爲何你的主意明明切中時弊,他們卻都不肯表态贊同,并且還陸續裝病示威麽?原因很簡單,你我兄弟威望不足。他們雖然都有志推翻新莽,卻不一定非要唯你我兄弟馬首是瞻!”
說這些話時,劉縯臉上的表情很是無奈,甚至隐約還帶着幾分滄桑。傅俊也好,李秩也罷,都是他請來幫忙的朋友!換句話說,衆将如今聚集在劉氏大旗下并肩而戰,看的是過去的交情,而不是準備将他劉伯升當做義軍的統帥。特别是在劉家出了内奸的消息傳開之後,衆人更對他的統帥資格充滿了懷疑,這次關于是否應該整肅軍紀的争執,不過是矛盾提前爆發而已。
“大夥志同,道卻未必相合!”?軍師習郁的話,更是一針見血。“文叔,你若是覺得隻要你說得對,别人就會欣然服從,那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每退讓一步,就意味着他們話事權力就自動降低了一分。一次次退讓下去,你這個剛剛回家的新丁,就要騎在他們這群老江湖頭上了!”
“哥,軍師,我做事急躁,給你們惹麻煩了!”?劉秀當時聽得滿頭是汗,隻能紅着臉拱手謝罪。
然而,劉縯和習郁兩個,卻雙雙側開身去,笑着搖頭:“有什麽麻煩的?不過是早幾天,晚幾天罷了。沒有你,也會有别人掀開這個蓋子。隻要你我兄弟耐下心來見招拆招,早點把蓋子掀開,未必就是壞事!”
“嗯!”?劉秀記得自己當時說的每一個字,同時,也記住了大哥霸氣的笑容。
關于如何見招拆招,習郁跟大哥兩個,給出了兩條不同的路徑。前者作爲謀士,辦法當然也偏于陰柔,“不是壞事,隻要還能在一起并肩二戰,麻煩就能慢慢化解。無非是暫且收斂鋒芒,放低身段,然後再一點點說服、拉攏,讓其明辨是非,通曉利害……”
“文通說得是帝王之道,不是武将之道。”?劉縯的辦法,卻比習郁痛快得多。“三兒,你年紀青青,切莫跟他學這些陳腐不堪的東西。爲将者,終究要靠戰績說話。隻要你把眼前看得到的敵人挨個打翻在地,大夥隻要長着眼睛,自然就會對你心服口服!”
“将眼前看得到的敵人挨個打翻在地,談何容易?”?猛然笑了笑,劉秀朝着天空中的旭日長長的吐氣。大哥劉縯對他的期望,還真是豐厚!百戰百勝,恐怕孫武、吳起轉世,都未必能做得到。而接下來,自己面對的第一個挑戰,就是岑鵬。同樣是太學畢業,卻比自己早了七年,且曾經位列青雲榜第一!
“文叔是否覺得,大将軍交給你的任務太重?”?嚴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帶着如假包換的關切。“據細作秘報,岑鵬數月之前曾經領兵與馬武在襄陽附近激戰,麾下損失頗重,至今元氣未複。如今城中所剩人馬,應該不足五千!”
“我知道!”?劉秀笑了笑,迅速轉頭,“大将軍并未要求我獨自拿下棘陽,隻是岑鵬已經成名多年,其麾下兵馬再少,也都是前隊精銳,與我等數日之前遇到的郡兵、鄉勇,不可同日而語!”
“你倒是知己知彼,卻不知岑鵬那邊,會如何看待我等?”?嚴光這次自告奮勇跟他同車而行,原本就存了替他出謀劃策的心思。立刻接過話頭,笑着提醒。“如果他依舊把我等當做揭竿而起的百姓,咱們就有辦法,讓他再受一次當年之恥!”(未完待續)